三天。
沈硯覺得這三天比一輩子還長。
造完無指針鍾之後，他昏睡了十二個小時，醒來的時候，右手已經恢復了大半——從肩膀到指尖，透明的程度減輕了很多，能隱約看到皮膚的顏色和血管的輪廓。雖然還是沒有知覺，但至少看起來像一隻正常的手了。
老周說這是好現象，說明被消耗的「存在「正在慢慢回歸。
但沈硯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三天期限一到，鍾先生就會來。
到時候，一切都會見分曉。
第一天，沈硯在修復台前坐了一整天，看著那兩隻無指針鍾——父親的那隻，和他新造的那隻。兩隻鍾並排放著，錶蒙子下面的金色「空「在微微跳動，像兩顆心臟在同步呼吸。
他在想，鍾先生會用什麼方式來。
是像上次那樣，直接出現在硯時齋門口？還是派手下來？或者——用更隱蔽的方式，比如時間異常，讓整條街的人都陷入混亂？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鍾先生活了兩百年，什麼手段都見過。他不會按常理出牌。
第二天，林晚棠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研究她導師的筆記。她翻出了很多以前沒注意到的細節——關於「錨定「的具體方法，關於「時間羅盤「的隱藏功能，關於聲脈和硯脈的歷史淵源。
「我找到了。「第二天晚上，她拿著筆記本衝到沈硯面前，眼睛發亮，「聲脈有一個秘術，叫'時間屏蔽'——能在短時間內屏蔽一個人的時間感知，讓他無法使用任何時間能力。持續時間不長，只有三秒鐘，但三秒鐘——「
「夠了。「沈硯說。
三秒鐘，足夠他衝到鍾先生面前，把父親的無指針鍾按在他胸口。
但問題是——怎麼靠近鍾先生？
鍾先生不會乖乖站著讓他們錨定。他的「時間停止「能凍結周圍的一切，在他面前，任何人都無法移動。
除非——
「我有一個辦法。「林晚棠說，聲音有些發緊，「但需要有人冒險。「
沈硯看著她。
「什麼辦法？「
「我去做誘餌。「林晚棠說，「我假裝背叛你，帶著'六隻分鐘'去投奔鍾先生。他一定會相信——因為他會覺得，我是為了自保才背叛你的。而且——「
她頓了頓。
「而且，他太孤獨了。活了兩百年，身邊沒有一個人。如果我表現出'理解他'、'認同他的理念'，他一定會放下戒心。到時候，我在他身邊，就能找到機會——用時間羅盤屏蔽他的時間感知，給你創造三秒鐘的窗口。「
沈硯沉默了。
他看著林晚棠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恐懼，但更多的是堅定。
「太危險了。「他說，「鍾先生不是傻子，他不會輕易相信一個人的。而且，如果他發現你在騙他——「
「他不會殺我。「林晚棠打斷他，「我知道你覺得這很冒險，但我有把握。鍾先生雖然活了兩百年，但他在'人情'這方面，比一個孩子還單純。他太渴望'同伴'了，只要我演得夠真，他一定會信。「
沈硯還是搖頭。
「不行。我不能讓你冒這個險。「
「沈硯。「林晚棠看著他，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你救過我的命。在光明電影院，在地下洞穴，你兩次救了我。現在，輪到我了。「
「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林晚棠的眼睛紅了，「就因為你是'生脈容器'，你是'主角'，所以只有你能冒險，我不能？沈硯，我不是你的附屬品，我是你的搭檔。搭檔就應該一起冒險，一起承擔風險。「
沈硯看著她，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她說得對。
但他就是——不想讓她冒險。
「讓我想想。「他最後說。
第三天，也就是最後一天。
傍晚的時候，老周來了。
他端著那個搪瓷缸，走進硯時齋，在沙發上坐下，喝了一口茶，然後看著沈硯和林晚棠。
「你們兩個，「他說，「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沈硯和林晚棠對視了一眼。
「沒有。「沈硯說。
「別騙我。「老周放下搪瓷缸，「我活了快七十歲了，什麼人沒見過？你們兩個從昨天開始就鬼鬼祟祟的，一定是在計劃什麼。說吧，什麼計劃？「
沈硯沉默了幾秒，然後把林晚棠的計劃，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老周。
老周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嘆了口氣。
「這個計劃，「他說，「太冒險了。但——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
「連你也這麼覺得？「沈硯皺眉。
「鍾先生太強了。「老周說，「正面打，我們三個加起來都不是他的對手。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放下戒心，然後出其不意。林晚棠的計劃，雖然冒險，但邏輯是通的。「
他看向林晚棠。
「丫頭，你確定要這麼做？「
「確定。「林晚棠點頭。
「好。「老周說，「那我來幫你們完善這個計劃。「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鋪在茶几上，拿起一支筆，開始畫。
「首先，「他說，「林晚棠不能帶著真的六隻分鐘去。鍾先生一旦檢查，發現是假的，計劃就暴露了。「
「那怎麼辦？「林晚棠問。
「帶一隻真的，五隻假的。「老周說，「帶沈硯新造的那隻無指針鍾——這只是真的，鍾先生一檢查就能確認。其他五隻，用普通鐘錶偽裝。鍾先生看到有一隻是真的，就會放鬆警惕，不會仔細檢查其他五隻。「
「他不會懷疑為什麼只有一隻是真的？「沈硯問。
「不會。「老周搖頭，「林晚棠可以說，她只偷到了這一隻真的，其他五隻是她從舊貨市場淘來的，想湊數。鍾先生那麼聰明，他會覺得——一個普通人，能偷到一隻真的已經很不容易了，其他五隻是假的很正常。「
沈硯想了想，點了點頭。
「然後，「老周繼續說，「林晚棠被鍾先生帶到地下之後，需要找機會給我們發信號。「
「發信號？怎麼發？「林晚棠問。
「用時間羅盤。「老周說，「時間羅盤有一個隱藏功能——'共振'。你把羅盤調到特定的頻率，沈硯手裡的另一個羅盤就會震動。「
「另一個羅盤？「林晚棠愣住了，「我只有一個啊。「
老周從口袋裡掏出另一隻時間羅盤——和林晚棠的那隻一模一樣，銅質外殼，玻璃表面，指針在微微晃動。
「我這裡還有一隻。「老周說，「是你導師當年留給我的。他說，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讓我把這隻羅盤交給能繼承聲脈的人。現在看來，就是你了。「
林晚棠接過那隻羅盤，手在發抖。
「我導師……他早就預料到了？「
「他比你想像的要聰明得多。「老周說，「好了，不說這個了。繼續說計劃。「
他在紙上畫了一個箭頭。
「林晚棠發信號之後，沈硯和我從密道突入。密道的路線我已經記住了——上次我們走過一次。從硯時齋後院的廢井下去，穿過隧道，進入鍾窟，然後從鎮漏鍾基座後面的暗門下去，就能到達'漏'的本體所在的洞穴。「
「需要多久？「沈硯問。
「五分鐘……「林晚棠想了想，「我可以用'理解他'的方式，跟他深入聊天。他那麼孤獨，有人願意聽他說話，他一定會願意聊的。五分鐘應該沒問題。「
「好。「老周點頭，「然後，沈硯突入之後，林晚棠用時間羅盤的'時間屏蔽'功能，屏蔽鍾先生的時間感知，持續三秒鐘。「
「三秒鐘夠嗎？「沈硯問。
「夠。「老周說，「從洞穴入口到鍾先生站的位置，大約十米。你全力衝刺，三秒鐘足夠到達。到達之後，把父親的無指針鍾按在他胸口，啟動'錨定'。「
「錨定需要持續多久？「
「五秒鐘。「老周說，「五秒鐘之後，錨定完成，鍾先生的時間就會被完全鎖定。在這五秒鐘里，我負責掩護——用'時間傘'製造時間屏障，擋住鍾先生可能的反擊。「
「時間傘能擋多久？「
「十秒鐘。「老周說，「足夠了。「
他放下筆，看著紙上的計劃。
「總結一下：林晚棠做誘餌，帶一隻真無指針鍾和五隻假鍾投奔鍾先生；被帶到地下後，找機會發信號；沈硯和我從密道突入，五分鐘到達；林晚棠用時間屏蔽製造三秒鐘窗口；沈硯衝上去錨定鍾先生，持續五秒鐘；我用時間傘掩護；錨定完成後，沈硯用新造的無指針鍾'校準''漏'，完成封堵。「
他看向沈硯和林晚棠。
「有問題嗎？「
沈硯和林晚棠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搖頭。
「沒有。「沈硯說。
「那就——「老周的話還沒說完，門鈴響了。
叮咚——
三個人同時愣住了。
這個時間，誰會來？
沈硯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
然後，他的血液一下子涼了。
門外站著一個人。
黑色中山裝，白色手套，手裡拿著一隻老式懷表。
鍾先生。
他來了。
比約定的時間，早了三個小時。
沈硯回頭，看向老周和林晚棠，用口型說：「他來了。「
老周的臉色變了。
「計劃提前。「他低聲說，「林晚棠，按計劃行事。沈硯，把無指針鍾給她。「
沈硯從修復台上拿起新造的那隻無指針鍾，遞給林晚棠。
林晚棠接過鍾，深吸了一口氣。
「我準備好了。「她說。
沈硯看著她，想說什麼，但最終只說了一句：
「小心。「
林晚棠笑了笑。
「放心吧。「她說，「我說過，我惜命得很。「
然後，她轉身，朝著門口走去。
沈硯打開了門。
鍾先生站在門外，看著他們，嘴角帶著一絲溫和的微笑。
「三天到了。「他說，「想好了嗎？「
林晚棠走上前，把那隻無指針鍾舉到鍾先生面前。
「我替他想好了。「她說，「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