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先生看著林晚棠，又看了看她手裡的無指針鍾，沒有立刻說話。
他的瞳孔里，那兩根指針形狀的虹膜在緩緩旋轉，像在掃描什麼。
幾秒鐘後，他開口了。
「你是誰？「
「我叫林晚棠。「林晚棠的聲音很穩，「民俗學研究生，林聲遠的學生。「
「林聲遠……「鍾先生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瞳孔里的指針轉得更快了，「聲脈的末代傳人。「
「你認識我導師？「
「見過一面。「鍾先生說，「三年前，他來地下找過我。他說他想'修復'時間，想用聲脈的力量給時間'上油'。我告訴他，那是不可能的——記憶一旦被鐘錶吞噬，就再也回不來了。他不信，非要試。然後——「
他頓了頓。
「然後他就消失了。「
林晚棠的手在發抖，但她努力控制住了。
「他死了嗎？「
「不知道。「鍾先生說，「他走進了'漏'里，然後就沒有出來。也許死了，也許還活著——在'漏'的深處，在時間之外。「
林晚棠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無指針鍾。
「所以你看，「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我和你一樣。我們都失去了最重要的人。我們都在尋找一個答案——時間之外是什麼？'漏'的盡頭有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鍾先生。
「沈硯他不懂。他只想做一個普通的修鍾人，只想過安穩日子。他不會跟你走的。但我會——我想找到我導師，我想知道時間之外是什麼。我跟你走。「
鍾先生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洞穴里很安靜，只有「漏「的邊緣發出的微弱的嗡嗡聲。
然後，鍾先生笑了。
不是那種溫和的、帶著悲憫的笑，而是一種更真實的、帶著一絲欣慰的笑。
「你知道嗎，「他說，「兩百年了，你是第一個對我說'我懂你'的人。「
他伸出手，接過林晚棠手裡的無指針鍾。
他的手指——蒼白的、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指——在碰到無指針鐘的瞬間，微微顫抖了一下。
「這隻鍾，「他說，「是新造的。「
「對。「林晚棠說，「沈硯造的。用六隻分鐘造的。「
鍾先生檢查了一下無指針鍾，然後點了點頭。
「是真的。「他說，「硯脈的'校準'力量，生脈的'創造'力量——這隻鍾里，兩種力量融合在了一起。比你父親那隻，還要好。「
他把無指針鍾收進了口袋。
「好。「他說，「我帶你走。「
他轉身，朝著洞穴的出口走去。
「跟我來。「
林晚棠回頭，看了一眼洞穴入口的方向——沈硯和老周，應該正在從密道趕過來。
她深吸一口氣，跟上了鍾先生的腳步。
「你一定有很多問題。「鍾先生一邊走一邊說，「問吧。「
林晚棠想了想。
「你為什麼要打開'漏'？「她問，「你說你想知道時間之外是什麼，但——值得嗎？用整個世界的時間，換一個答案？「
鍾先生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有一絲很深的、很古老的悲傷。
「你沒有活過兩百年。「他說，「你不會懂的。「
「懂什麼？「
「懂那種——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死去，而你自己永遠活著的感覺。「鍾先生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我年輕的時候，有妻子，有孩子，有朋友。我看著他們出生，看著他們長大，看著他們變老，看著他們死去。一個，又一個。兩百年了，我認識的所有人，都死了。只有我，還活著。「
他頓了頓。
「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就像——你坐在一列永遠不會停的火車上，看著窗外的風景一站一站地過去，你認識的人一個一個地下車，最後，車廂里只剩下你一個人。你想下車，但車門鎖著。你想跳車，但火車太快了，跳下去會死。你只能坐著，看著，等著——等著火車到站的那一天。「
林晚棠沉默了。
她突然理解了鍾先生。
不是認同他的做法，而是——理解他的孤獨。
兩百年的孤獨。
「所以你想打開'漏'，「林晚棠輕聲說，「不是為了力量，不是為了永生——是為了結束。「
鍾先生看著她，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
然後，他笑了。
這一次的笑，很真實，很溫暖，像一個終於被理解的孩子。
「對。「他說，「我想結束。結束這兩百年的孤獨，結束這永無止境的生命。打開'漏'，進入時間之外——也許我會死，也許我會變成別的什麼，但至少，我不用再一個人坐在這列火車上了。「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你看，「他說，「我不是壞人。我只是——太累了。「
林晚棠跟在他身後，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她想起了沈硯說的話——「他不是瘋子，他是一個太聰明、太長壽、太孤獨的人。「
現在她明白了。
鍾先生不是反派。
他只是一個——迷路的人。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隧道越來越寬，越來越亮——前方，就是「漏「的本體所在的洞穴。
「到了。「鍾先生說。
他走進洞穴，站在那個黑洞前面。
黑洞懸浮在半空中，直徑大約三米，邊緣有暗紅色的光芒在流動，像火，又像血。
鍾先生站在黑洞前面，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兩百年了。「他喃喃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兩百年。「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隻無指針鍾——沈硯新造的那隻。
「只差最後一隻分鐘了。「他說，「等我拿到第七隻——我手裡的那隻金色小鍾——七隻分鐘就集齊了。到時候，無指針鍾就能重組，'漏'的大門就能打開。「
他回頭，看向林晚棠。
「你願意陪我，一起進入時間之外嗎？「
林晚棠看著他，看著他眼睛裡的期待和孤獨，心裡湧起一股衝動——她差點就點頭了。
但她想起了沈硯，想起了老周，想起了她的導師，想起了鐘鼓樓街上那些普通的、溫暖的、活生生的人。
她不能讓鍾先生打開「漏「。
不能。
「我願意。「她說，聲音在發抖。
但她的手，已經悄悄伸進了口袋，握住了那隻時間羅盤。
她在等。
等沈硯和老周的信號。
或者——等她自己發出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