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里很安靜。
鍾先生站在「漏「的前面，背對著林晚棠，看著那個黑洞，像是在看一個久違的朋友。
林晚棠站在他身後大約五米的地方，手插在口袋裡，握著時間羅盤。
她在等。
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
鍾先生現在很放鬆——他以為林晚棠是「同伴「，以為她真的願意跟他走。他的戒心降到了最低點。
但林晚棠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沈硯和老周還沒有到。
如果她現在發動「時間屏蔽「，三秒鐘之後，鍾先生恢復行動能力，而沈硯還沒趕到——那她就死定了。
她必須等。
等沈硯和老周進入洞穴，等他們就位，然後——她再發動。
為了拖延時間，她開始說話。
「鍾先生，「她說，「能給我講講，你這兩百年，是怎麼過的嗎？「
鍾先生回過頭，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絲意外。
「你想聽？「
「想。「林晚棠說，「你說你活了兩百年，兩百年——那是十代人的時間。你一定見過很多事，很多人。「
鍾先生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走到洞穴的一塊石頭旁邊，坐了下來。
「坐吧。「他指了指對面的石頭，「既然你想聽，我就給你講講。「
林晚棠走過去，坐下。
兩個人隔著「漏「的暗紅色光芒，對視著。
「我出生在1826年。「鍾先生開始說，「清朝道光六年。我家是鐘錶世家，從我太爺爺那一代開始，就給宮裡造鐘。我從小就跟著父親學造鐘，十歲就能獨立造一隻懷表，十五歲就能造座鐘。二十歲的時候，我造了一隻鍾——一隻能'倒放'時間的鐘。「
「倒放時間？「林晚棠驚訝地問。
「對。「鍾先生說，「那是我第一次接觸到'異常鐘錶'。我造那隻鐘的時候，無意中用了一塊從地下挖出來的'漏之結晶'——就是你們說的暗紅色顆粒。那塊結晶讓鐘有了倒放時間的能力。「
「然後呢？「
「然後，造鐘人組織找到了我。「鍾先生的嘴角露出一絲苦笑，「當時的執鍾人——也就是我的師父——找到了我，說我有'天賦'，邀請我加入組織。我那時候年輕，覺得這很神秘、很厲害，就答應了。「
「加入組織之後呢？「
「之後，我開始系統地學習造鐘人的知識。「鍾先生說，「我知道了'漏'的存在，知道了'補天'的使命，知道了造鐘人組織一千多年的歷史。我師父告訴我，我們是'時間的守護者'，我們的使命是封堵'漏'，保護世界不被時間吞噬。我信了。我全心全意地相信了。「
他頓了頓。
「我相信了五十年。「
「五十年？「
「對。「鍾先生說，「我從二十歲加入組織，一直到七十歲，都相信'補天'是正義的，相信我們在保護世界。七十歲那年，我成為了執鍾人——組織的最高領袖。也就是在那一年，我發現了真相。「
「什麼真相？「
「'補天'是謊言。「鍾先生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造鐘人不是在封堵'漏'，而是在餵養它。每一隻鐘錶，都是一個'祭品'，都在吞噬人們的記憶，都在加速時間的磨損。我師父知道這個真相，我師父的師父也知道——每一代執鍾人，都知道。但他們都選擇了隱瞞。「
「為什麼？「
「因為一行禪師的遺訓。「鍾先生說，「一行禪師——造鐘人組織的創立者——他在臨終前留下了一條遺訓：'補天雖假，不可廢。廢則天下忘。'意思是，'補天'雖然是謊言，但不能廢除。一旦廢除，打碎所有的鐘表，釋放所有被吞噬的記憶——那些記憶里的人，就會被'遺忘'。等於殺死了他們。「
林晚棠愣住了。
「所以，一行禪師不是為了力量，不是為了控制——他是為了保護那些記憶里的人？「
「對。「鍾先生說，「一行禪師是一個聖人。他發現了'釋放記憶就能修復時間'的方法，但他不忍心——因為釋放記憶，等於讓那些被鐘錶保存的人'被遺忘'。他選擇了'補天'，用餵養'漏'的方式，延緩時間的磨損，同時保護那些記憶。他希望，在'漏'失控之前，能有人找到更好的方法——既能修復時間，又能保護記憶。「
「找到了嗎？「
「沒有。「鍾先生搖頭，「一千三百年了，沒有人找到。一代又一代的執鍾人，都在'補天'的謊言裡，看著'漏'越來越大，看著時間越來越快地磨損。他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繼續造鐘，繼續餵養'漏'，繼續拖延。「
「那你呢？「林晚棠問，「你發現真相之後，為什麼不選擇'釋放記憶'？「
鍾先生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害怕。「他說，「我害怕那些記憶里的人，被遺忘。我害怕——我妻子的記憶，我孩子的記憶，我朋友的記憶，都在那些鐘錶里。如果我打碎了鐘錶，釋放了記憶——他們就會被遺忘。等於，我親手殺死了他們。「
他的聲音在發抖。
「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林晚棠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同情。
她終於完全理解了鍾先生。
他不是反派。
他只是一個——在兩百年的孤獨和恐懼里，迷路了的人。
「所以你選擇了打開'漏'？「她輕聲問。
「對。「鍾先生說，「我想，如果我能進入時間之外，能和'造時間的東西'對話——也許它能告訴我，有沒有更好的方法。也許它能幫我，既修復時間，又保護記憶。也許——它能讓我見到我的妻子，我的孩子，我的朋友。「
他的眼睛裡，有淚光在閃爍。
「兩百年了。我想見他們，想了兩百年。「
林晚棠的眼眶也紅了。
她差點就——
但就在這時，她感覺到了。
口袋裡的時間羅盤，在微微震動。
是沈硯和老周——他們到了。
林晚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情緒。
她看著鍾先生，看著這個孤獨了兩百年的老人，心裡說了一聲：對不起。
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了時間羅盤。
「鍾先生，「她說，「我也想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林晚棠按下了時間羅盤上的一個隱藏按鈕。
「我——騙了你。「
金色的光芒從時間羅盤裡噴涌而出，籠罩了鍾先生。
時間屏蔽——啟動。
三秒鐘。
鍾先生的表情，從疑惑，到震驚，到憤怒——但他的身體，已經無法動彈了。
他的時間感知，被屏蔽了。
三秒鐘，他就是一個普通人。
而洞穴的入口處，沈硯和老周，已經沖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