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凍的過程,比沈硯想像的要難。
他花了整整一個上午,才把座鐘的外殼拆開,看清了內部的結構。
這不是一隻普通的鐘。
普通的機械鐘,結構是發條→齒輪系→擒縱機構→指針。但這隻鐘的內部,多了一個沈硯從未見過的裝置——一個由極細的銅絲纏繞而成的線圈,線圈中央是一粒暗紅色的結晶。
「漏之結晶。「林晚棠看著那粒結晶,「和倒針懷表里的那粒,一模一樣。「
「對。「沈硯說,「這隻鍾,被人改造過。有人把漏之結晶裝了進去,讓它有了倒轉時間的能力。「
「誰改造的?「
「不知道。「沈硯搖頭,「但可以肯定,是造鐘人組織的人。1967年,有造鐘人來過霧城,改造了這隻鍾,做了一個實驗——倒轉時間的實驗。「
「實驗失敗了?「
「對。「沈硯說,「倒轉時間的力量失控了,如果不是陳守遠用自己的身體凍結了它,整個霧城的時間都會倒轉。那後果不堪設想。「
他頓了頓。
「陳守遠,是個英雄。「
林晚棠沉默了。
她看著那隻座鐘,看著那個由銅絲纏繞的線圈,看著那粒暗紅色的結晶,眼睛裡有淚光在閃爍。
「一個普通人,「她輕聲說,「在那個夜晚,做了這樣的選擇……「
「對。「沈硯說,「這就是為什麼,我要把他救出來。他值得。「
他拿起鑷子,小心翼翼地伸向那個線圈。
「我要先把漏之結晶取出來,「他說,「然後再解開凍結的時間節點。這個過程不能出錯——如果結晶取出來的時候力量失控,那段被凍結的時間會瞬間釋放,整個霧城都會受到影響。「
「需要我做什麼?「林晚棠問。
「幫我記錄。「沈硯說,「我每做一步,你都記下來。如果出了問題,我們可以根據記錄回溯。「
「好。「林晚棠掏出筆記本和筆,做好了準備。
沈硯深吸一口氣,開始操作。
他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住那粒暗紅色的結晶,然後——慢慢往上提。
結晶被提起來了。
線圈開始微微震動,發出一種極低頻率的「嗡嗡「聲,像一隻巨大的昆蟲在振翅。
沈硯的額頭滲出了汗珠。
他能感覺到——結晶里蘊含的時間力量,在躁動。
像一頭被困了五十九年的野獸,終於看到了牢籠的縫隙。
「穩住……「他喃喃道,「穩住……「
他把結晶慢慢移向一個事先準備好的鉛盒——鉛能屏蔽時間力量的輻射。
一寸,兩寸,三寸……
終於,結晶被放進了鉛盒裡。
沈硯蓋上盒蓋,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第一步完成。「他說。
「接下來呢?「林晚棠問。
「接下來,「沈硯看著座鐘內部那個空空的線圈,「是最關鍵的一步——解開凍結的時間節點。「
他閉上眼睛,將生脈的力量,灌注到右手。
手背上的金色印記,亮了起來。
然後,他伸出手,按在了那個線圈上。
一瞬間——
他的意識,被拉入了一個陌生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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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圓形的空間,和燈塔的內部一模一樣。
但一切都是靜止的。
窗外的霧,靜止在半空中,像一幅畫。
桌上的煤油燈,火焰靜止在燃燒的瞬間,像一朵凝固的花。
空氣里的灰塵,靜止在光線里,像無數顆微小的星星。
而在空間的中央,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六十年代藍色工裝的男人,瘦削,沉默,臉上有很深的皺紋。
他的手,按在座鐘上。
他的身體,半透明——像一個幽靈,又像一個投影。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座雕像。
陳守遠。
沈硯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的臉。
這是一張被海風吹糙了的臉,顴骨很高,眼窩很深,嘴唇很薄。他的眼睛是閉著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忍受著什麼痛苦。
「陳守遠。「沈硯開口。
男人沒有反應。
「陳守遠。「沈硯又喊了一聲,聲音更大了一些。
男人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然後,他的眼睛,緩緩睜開了。
那是一雙很疲憊的眼睛,像很久沒有睡過覺一樣。他看著沈硯,眼神里先是迷茫,然後是震驚,然後是——狂喜。
「你……「他的聲音很沙啞,像很久沒有說過話,「你是誰?你怎麼……進來的?「
「我叫沈硯。「沈硯說,「我是一個修鍾人。我來救你出去。「
「救我……出去?「陳守遠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五十九年了……終於有人來了……「
他的眼淚,從眼眶裡涌了出來。
但眼淚是靜止的——掛在他的臉頰上,沒有往下流。
因為這個空間裡的時間,是凍結的。
「五十九年……「陳守遠喃喃道,「我以為,我會永遠困在這裡……「
「不會的。「沈硯說,「我會把你帶出去。「
「怎麼帶?「陳守遠問,「這個空間,是我用自己的身體凍結的。如果我離開,凍結的時間就會釋放,整個霧城都會——「
「我知道。「沈硯打斷他,「我已經把漏之結晶取出來了。現在,只需要把凍結的時間節點,慢慢解開,讓時間一點一點地恢復正常。不會有劇烈的衝擊。「
「真的?「陳守遠的眼睛裡,充滿了希望。
「真的。「沈硯說,「但需要你配合我。「
「怎麼配合?「
「放開你的意識。「沈硯說,「讓我進入你的意識,找到凍結的'節點',然後把它解開。這個過程,可能會有點痛苦,但不會太久。「
陳守遠看著沈硯,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他說,「我相信你。「
他閉上眼睛,放開了自己的意識。
沈硯伸出手,按在了陳守遠的額頭上。
生脈的力量,從他的手掌湧出,湧入陳守遠的意識。
然後,他看到了——
陳守遠的一生。
一個孤兒,從小在福利院長大,沉默寡言,不擅長與人交往。
十八歲,報名當了守塔人,因為這份工作不需要和人打交道,只需要和鍾、和海、和霧打交道。
他愛上了這份工作,愛上了那座燈塔,愛上了那隻每一秒都在精準走動的鐘。
他一輩子沒有結婚,沒有孩子,燈塔和鍾,就是他的全部。
1967年的那個夜晚,他發現鍾在倒轉,發現時間在倒流,發現整個霧城都在被時間倒轉吞噬。
他沒有猶豫。
他伸出手,按在了鐘上。
他用自己的身體,自己的意識,自己的全部生命,凍結了那段倒轉的時間。
他被困在了那個夜晚,困了五十九年。
但他從來沒有後悔過。
因為他知道,如果他不那麼做,霧城就完了。
那些他認識的、不認識的人,那些在霧城裡生活的、普通的、溫暖的人,都會消失。
他不能讓那種事發生。
所以他選擇了犧牲自己。
沈硯的眼淚,掉了下來。
他終於明白了,什麼是「普通人的英雄主義「。
不是驚天動地的壯舉,不是名垂青史的功績。
而是在那個關鍵的瞬間,一個普通人,做出了一個不普通的選擇。
然後,用一生,去守護那個選擇。
「陳守遠,「沈硯在意識里說,「你可以放心了。接下來,交給我。「
陳守遠的意識,在他的腦海里,露出了一個微笑。
「謝謝你。「他說。
然後,沈硯找到了那個凍結的「節點「。
那是一個極微小的、極明亮的點,像一顆星星,在陳守遠意識的最深處。
那是1967年10月13日晚上10點13分,那個瞬間的凝結。
沈硯伸出手,握住了那個點。
然後,他用生脈的力量,一點一點地,把它——
解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