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沈硯和林晚棠就出發了。
他們租了一輛駱駝，由一個當地的嚮導帶著，前往城西的觀星台。
嚮導是個沉默的中年男人，姓阿，叫阿卜杜拉，是馬老闆介紹的。他知道觀星台的位置，但拒絕進去——他把他們送到洞口，就牽著駱駝在外面等。
「我在外面等你們。「阿卜杜拉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話說，「最多等你們一天。一天不出來，我就回去報警。「
「謝謝。「沈硯說。
他們到達觀星台入口的時候，太陽剛剛升起來。
洞口在一個巨大沙丘的背風面，被沙子埋了大半，只露出一個不到半米高的縫隙。如果不是馬老闆的地圖指引，根本不可能找到。
「就是這裡了。「阿卜杜拉說，「我在外面等你們。小心。「
沈硯和林晚棠蹲下來，撥開洞口的沙子。
沙子下面，是一扇石門。
石門很厚重，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和星象圖案。門的中央，有一個圓形的凹槽，凹槽里是一個鐘錶的圖案——沒有指針的鐘表。
「無指針鐘的圖案。「林晚棠蹲下來，仔細看著那個圖案，「一行禪師，真的和造鐘人組織有關。「
「嗯。「沈硯點頭，「而且，這個凹槽——「
他伸出手，按在了那個凹槽上。
生脈的力量，從他的手掌湧出，湧入凹槽。
然後，石門發出了一陣沉悶的「轟隆「聲。
門，緩緩打開了。
一股潮濕的、帶著泥土和石頭味道的空氣，從門裡湧出來。
門後面，是一段向下的石階。
石階很寬，大約有三米，兩側的牆壁是青石砌的，上面刻著星象圖和符文。牆壁上，每隔幾米就有一個壁龕，壁龕里放著一盞油燈——燈油早就幹了，但燈芯還在。
「這地方，「林晚棠看著周圍的牆壁，「保存得比我想像的好。「
「地下空間，不受外界影響。「沈硯說，「而且，一行禪師可能用了什麼方法，讓這個空間保持穩定。「
他從背包里掏出手電筒，打開。
光柱照亮了前方的石階。
「走吧。「他說，「小心點。「
兩個人沿著石階，往下走。
石階很長，大約走了五分鐘，才到底。
石階的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沈硯和林晚棠站在石階的盡頭，用手電筒照向四周，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這是一個圓形的大廳，直徑大約有五十米，高大約有二十米。
大廳的牆壁上，刻滿了星象圖——二十八星宿、黃道十二宮、北斗七星、銀河……密密麻麻，覆蓋了整個牆壁。
大廳的頂部，是一個半球形的穹頂，穹頂上也刻著星象圖，而且——那些星星的位置，是用金色的顏料畫的，在手電筒的光照下，閃閃發光，像真正的星空。
大廳的地面，是用青石板鋪的，石板上刻著同心圓的紋路，像一個巨大的鐘表錶盤。
而在大廳的正中央——
放著一隻鍾。
一隻巨大的鐘。
青銅鑄造，大約有三米高，鐘體上刻滿了符文和星象圖案。鐘的頂部，是一個巨大的鐘擺，鐘擺的末端，是一個銅質的圓球。鐘的正面，是一個巨大的錶盤——白色的瓷面，黑色的刻度，兩根銅質的指針。
指針在走。
滴答，滴答，滴答。
穩定的、精準的、一千多年沒有停止過的走時聲。
一行鍾。
一行禪師，在一千三百多年前，親手製造的鐘。
它還在走。
沈硯和林晚棠站在大廳的入口，看著那隻巨大的、正在走動的鐘，久久沒有說話。
他們被震撼了。
不是因為鐘的巨大，也不是因為鐘的古老。
而是因為——在這個地下一千三百多年的空間裡，在這個被遺忘了千年的墓穴里，有一隻鍾，一直在走。
一千三百年。
從唐代，到宋代，到元代，到明代，到清代，到民國，到現在。
改朝換代，滄海桑田。
但這隻鍾，一直在走。
滴答，滴答，滴答。
像一個沉默的見證者，見證著時間的流逝，見證著歷史的變遷。
「太……太不可思議了……「林晚棠的聲音在發抖，「一千三百年了……它還在走……「
「嗯。「沈硯的聲音也有些沙啞，「這就是一行鍾。一行禪師的傑作。「
他深吸一口氣，朝著那隻鍾走去。
「你幹什麼？「林晚棠拉住他，「小心！「
「沒事。「沈硯說，「我只是想看看它。「
他走到一行鐘的面前，仰起頭，看著這個巨大的、青銅鑄造的傑作。
鐘體上的符文，很複雜，比他見過的任何一隻鐘錶上的符文都要複雜。那些符文，不只是裝飾——它們是一種「時間陣法「，用來穩定和引導時間的力量。
鐘擺的擺動，很穩定，每一次擺動的時間，精確到毫秒。
錶盤上的指針，在精準地走動。
時針指向「子「位，分針指向「初「位。
子時初刻。
「現在是子時？「林晚棠看了一眼手錶，「不對啊，現在是早上八點。「
「這隻鐘的時間，不是現在的時間。「沈硯說，「它記錄的，是'漏'的時間。「
「'漏'的時間？「
「對。「沈硯說，「一行禪師建造這隻鍾，是為了觀測和記錄'漏'的變化。這隻鐘的走時，和'漏'的活動頻率同步。現在它指向子時初刻，說明'漏'的活動，正處於'子時'的狀態——也就是最活躍的狀態。「
林晚棠看著那隻鍾，眼睛裡充滿了敬畏。
「一千三百年了……「她喃喃道，「它一直在記錄'漏'的變化……「
「對。「沈硯說，「而且，它裡面，一定存儲了一千三百年的'漏'的觀測數據。這些數據，對我們理解'漏'的本質，會有很大的幫助。「
他伸出手，按在了一行鐘的鐘體上。
生脈的力量，從他的手掌湧出，湧入鐘體。
然後——
他「看「到了。
一千三百年的時間，像一條長河，在他的腦海里流淌。
他看到了一行禪師，一個穿著袈裟的年輕僧人，站在這個大廳里，親手鑄造這隻鍾。
他看到了唐代的沙城，絲綢之路上的繁華，商隊絡繹不絕，僧侶往來不斷。
他看到了宋代的沙城，西夏的軍隊，戰爭的硝煙。
他看到了元代的沙城，蒙古的騎兵，橫掃西域。
他看到了明代的沙城，長城的烽火，邊關的明月。
他看到了清代的沙城，商隊的駝鈴，集市的喧囂。
他看到了民國的沙城，戰亂的流離，饑荒的苦難。
他看到了現代的沙城，和平的生活，發展的變遷。
一千三百年的歷史，在這隻鍾里，被記錄了下來。
但這還不是全部。
在這些歷史的背後，沈硯看到了——
「漏「。
一千三百年裡，「漏「的變化。
從唐代的微小，到宋代的擴大，到元代的爆發，到明代的穩定，到清代的再次擴大，到民國的失控，到現代的——
瀕臨崩潰。
「漏「，一直在擴大。
一千三百年了，造鐘人組織一直在「補天「，一直在造鐘，一直在封堵「漏「。
但「漏「，還是在擴大。
而且，擴大的速度，越來越快。
按照這個趨勢，用不了多久，「漏「就會徹底失控，吞噬整個世界。
沈硯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喘氣。
他的手，還按在一行鐘的鐘體上。
手背上的金色印記，在微微發光。
「你看到了什麼？「林晚棠急切地問。
沈硯喘了幾口氣，然後說：
「我看到了——造鐘人組織的真相。「
「什麼真相？「
「補天，從一開始就是錯的。「沈硯的聲音很沉重，「一千三百年了，造鐘人一直在造鐘，一直在封堵'漏'。但'漏'不但沒有被封堵，反而越來越大。因為——造鐘本身，就在加速'漏'的擴大。「
「什麼意思？「
「每造一隻鍾，就會消耗一部分時間。「沈硯說，「時間被消耗了，'漏'就會擴大。造鐘人以為自己在封堵'漏'，實際上，他們是在餵養'漏'。一千三百年了，他們一直在餵養'漏'，讓它越來越大，越來越強。「
林晚棠愣住了。
「那……那一行禪師知道嗎？「
「他知道。「沈硯說，「他從一開始就知道。「
「那他為什麼還要創立造鐘人組織？為什麼還要讓他們造鐘？「
沈硯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
「因為，他沒有別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