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倫盯著天花板,映入眼帘的依舊是昨夜那塊斑駁的木板,裂紋的走向竟然和昨日一模一樣。他嘆了口氣,環視了一圈這間屋子,心頭不由得又往下沉了一分。
「看來不是夢。」
他想確認自己的身體狀況,念頭剛一動,那扇浮在空中的天賦窗口就應聲浮現了出來。
「惡疾……不見了,應該是已經好了。」
他寄身在這具男孩的軀殼裡,順著原主留下的記憶脈絡慢慢梳理,想要弄清楚這孩子平日裡該做些什麼。他需要去見那些所謂的家人嗎?一定要裝出五歲孩童該有的模樣嗎?要是舉止反常,他們會不會發現這具軀殼裡已經換了個人?這些問題在他腦中翻來覆去,攪得他不得安寧,卻半個答案都找不到。
他又想起昨天的事:他曾試圖向瑪莎打聽這場病的緣由,尤其是那團發光霧氣的來歷,可那老婦人對此一無所知,就連請來的醫師也從沒細查過病因。
「或許我不該提起那團光霧。」
他喃喃自語。把這種超出常理的怪事告訴一個尋常老婦人,實在不像是他平素會做的事。他向來不輕易信人,更不會把心事攤在旁人面前。
「難道是這孩子的記憶在影響我?」
他清楚,這具身體的原主對瑪莎極為依戀,她也是整座宅院裡唯一對這個孩子釋放過善意的人。那些所謂的家人從不肯正眼看他,其餘僕役更是對他冷若冰霜。
「她總不會害我。」
他接著往下思索:眼下最重要的是弄清自己身在何處,找到在這場詭譎命運里活下去的方法——說不定,還有機會能回到他原來的世界。那兩輛馬車、那條窄巷、空蕩蕩的駕駛座,此刻回想起來,仍有一股寒意順著後脊悄悄爬上來。
他剛從床上起身,敲門聲就響了起來。瑪莎端著托盤走進屋——托盤裡放著一塊白麵包、一杯清水,還有一截氣味古怪的肉腸。
「少爺,您該臥床休養才對!」
她把托盤放到桌上,滿臉憂色地朝他走了過來。
「我沒事了……病已經好了。」
他不想再躺回那張床上。整整一天,他要麼盯著發霉的天花板發怔,要麼望著那扇浮空的天賦窗口出神,鑽到骨頭縫裡的無聊幾乎要把人逼瘋。這地方沒有紙,沒有燈,也沒有書,半點兒消遣都找不到。他需要收集更多信息。順著男孩的記憶,這座宅子裡有一間藏書室,身為男爵之子,他有權進入。那孩子從前大半時光都泡在藏書室里,這或許就是他比同齡人聰慧的原因。
「是嗎……少爺,您父親今日要見您。記好了——先讓我替您更衣。」
聽到他說病已經痊癒,瑪莎立刻改了口氣,也覺得他該起身活動了。
「父親要見我?」
他的心臟驟然一沉,緊跟著狠狠揪緊。他翻遍原主的記憶,也想不起這位男爵近來關注過他。是擔心他的病情?可為什麼偏偏選在現在?
「他、他說過是什麼緣由嗎?」
瑪莎伸手覆在他頭頂,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接著替他穿上一件樸素的罩袍,又搭配了一條寬鬆的褲子。
「大人大概是想念小兒子了,少爺該高興才對——您終於有機會面見父親了!」
她的聲音里裹著真切的喜悅,仿佛能被男爵召見是什麼天大的榮耀。
「面見他有什麼規矩?這孩子的記憶里……什麼都沒留下。」
「總算,大人想起您了,少爺,這可是天大的機緣!」
瑪莎笑得眼角都堆起了皺紋,托倫卻只覺得喉嚨發緊,像是被一隻浸著涼意的無形手牢牢攥住了。他怕自己行差踏錯,惹怒那位手握生殺大權的父親。
「要是我失禮,他會下令鞭笞我嗎?」
他對貴族的了解,全來自舊世界那些泛黃的史書,據說這群人傲慢暴戾,把名譽看得比什麼都重。不受控制的思緒一個勁拽著他往最壞處想。他默默吃完那頓簡陋的飯食:淡而無味的麵包,一杯清冽的涼水,還有一根滋味古怪的肉腸。
「瑪莎,我想去藏書室。」
房間裡擺的那幾本書根本不夠讀。他要找的是歷史、地理類的書籍,更需要一張能告訴他此刻身在何處的地圖,弄清楚自己到底落到了一片什麼樣的土地上。
「藏書室?……也行,不過別待太久,您別忘了男爵大人的吩咐。」
看來這次會面躲不掉了,就算他推拒,瑪莎多半也會把他領過去。他終於踏出房門,雙腿太久沒有活動,邁步時還帶著幾分僵硬滯澀。他從前住在狹小的閣樓里,這座宅邸遠比閣樓寬敞,竟讓他一時有些恍惚。
「男爵大概處在貴族階梯的最底層吧?可再低,終究還是貴族。」
通往走廊的老舊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活像舊日傳說里那些鬧鬼的塔樓。靠著原主零碎的記憶,他辨認出了前往藏書室的方向。那孩子本就聰慧,但記憶的傳遞並不完整,許多細節都模模糊糊,就像隔著一層浸了水的薄霧看花,連輪廓都暈開了,辨不清真實的形狀。
沿途有幾個僕人經過,沒人向他行禮,甚至沒人肯駐足。他們只漫不經心地掃他一眼,就像看見一團透明的空氣一般,若無其事地轉身走開了。
「這就是私生子的待遇。」
他清楚記得自己的來歷——他是男爵和一位平民女子偶然生下的孩子。他甚至不知道那女子如今在哪裡,只確定她並不在這座宅子裡。
藏書室的門又大又沉,推開時發出老舊木門特有的沉啞吱呀聲,活像年邁老人憋氣時擠出的呻吟,磨得人牙根發酸。室內書架林立,木質隔板和架上的書卷都蒙著厚厚的灰塵,這裡顯然已經很久沒人照管了:男爵的心思全放在刀劍和操練上,根本顧不上這些故紙堆。
「啊,家裡唯一的書蟲子……」
瑪莎把他留在這兒,獨自離開了。這裡本就是小托倫常來的避難所,待在這兒沒人會打擾他,也不用費心應付那些素來不喜他的兄長。
「先找地圖……我現在在哪,這個王國多大……」
他身高才剛過一米,對五歲的孩子來說這是正常身高,可想要夠到高處書架上的書卷,還是得搬一張矮凳過來。
「要是根本沒人翻閱,留著這間屋子又有什麼用……」
他翻找了許久,終於找出幾本史書和地誌,還有一張標註著國名的舊地圖。
「卡爾德里斯王國……」
地圖蒙著一層薄灰,墨跡也因年代久遠有些洇開,可國境的輪廓依舊清晰可辨。
「我就是落到了這裡。」
他找到的並不是囊括整片世界的全圖,僅僅是這塊大陸的局部地圖。但這已經足夠讓他看清眼下局勢:卡爾德里斯王國被四個國家團團圍住,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樣的格局都算不上安穩。
「願七神保佑,別讓那些鄰國打過來。」
他翻開那些書卷,很快便感受到了「敏學」與「強記」的力量:上一頁讀過的內容能記住大半,閱讀速度快得異乎尋常。
「要是從前在學士院就有這本事……我說不定能當上宮廷學士?再不濟也能做個鑽研學問的學究吧?」
前路依舊撲朔未卜,但他寧願埋在泛黃的書卷堆里,也不想提劍披甲去戰場上爭殺拼鬥。
「這些史書……寫得也太語焉不詳了,這到底是哪朝哪代?」
沒有紀年可供參照,書本幫不上太多忙,他這才想起忘了問瑪莎如今是哪一年。反倒是那本地誌更有用:卡爾德里斯王國幅員遼闊,按書中記載,它的疆域比他記憶里舊世界最大的帝國——也就是鼎盛時期疆域約三千四百萬平方公里的大英帝國還要寬廣。
「看來這真的只是局部地圖……要是這世界還存在別的大陸,那這顆星球恐怕比地球大得多。」
他又翻了幾頁,終於找到了這個世界的名字。
「特拉……這個名字……我好像在哪聽過。」
至於世界的具體大小,書里並沒有給出確切數字。他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橫豎只需要知道它足夠大,這就夠了。
正當他埋頭翻找時,大門外傳來了動靜,瑪莎穿過門廊走了進來,想來是來提醒他該去和男爵會面了。
「少爺,時候到了。」
托倫的心莫名一緊。他幾乎記不清男爵的模樣了——那個人極少來看他,上一次見面還是他四歲生日的時候。到了五歲生日,男爵連一句問候都沒有,只有瑪莎悄悄給他準備了一小塊蛋糕。
「這場面肯定會很尷尬……我該叫他父親嗎?真見鬼,要是惹惱了他,他會打我嗎?」
他早已經篤定,自己是這座男爵府邸里最無足輕重的存在,就連那幾位兄長,也從來沒把他放在心上。可他無處可逃,只能按捺住紛亂的情緒,跟著瑪莎一步步朝著餐廳走去。
「我們要一起用晚餐?」
他在記憶里翻來覆去搜了個遍,也找不到半分上一次被邀請和家人共餐的影子。平日裡他總是一個人待在冷清偏院的小屋裡,翻著卷邊的舊書,做著所有這個年紀的男孩子都會做的、仗劍走天涯的冒險夢。瑪莎在餐廳門口停住腳步,朝他笑了笑,示意他自己進去。
「少爺,回頭見。」
他點點頭,推開門走進餐廳。廳里擺著一張長桌,僕人們正往來穿梭,往桌上擺放食物和酒水。幾個兄姐已經入座:三子羅伯特坐在靠後的位置。這孩子今年八歲,目光和托倫撞在一起,當即就從鼻子裡嗤了一聲,那眼神明明白白透著鄙夷,仿佛托倫根本就不該出現在這間餐廳里。
羅伯特和托倫一樣,母親都是平民出身。但羅伯特的母親是男爵的情婦,至今還住在這座宅子裡,因此他多多少少還算有些體面。托倫站在門口,一時拿不準該不該在男爵到來前自行入座。
接著進來的是次子埃德溫和長子雷納,除此之外,還有長女索菲亞和幼女黛安娜。
「這男爵可真能生……都六個孩子了,恐怕還不止。」
雷納與埃德溫是正妻所生,索菲亞也一樣。黛安娜和羅伯特則是第二任妻子,也就是那位情婦生的。照托倫的推測,原配塔比莎夫人大概年紀大了,男爵便改娶了年輕的弗朗辛夫人,又接連添了好幾個孩子。
「看來當貴族……確實有它的好處。」
托倫在男女情愛方面沒什麼經驗,在舊世界他有過兩段短暫的戀情,開始工作之後就一直孤身一人。
男爵終於到了,身後跟著兩位夫人和那位情婦。他身材魁梧,留著修剪齊整的鬍鬚,左眉處一道舊疤順著臉頰一直延伸到嘴角,那是戰士留下的印記。他身著華貴的衣袍,卻依舊遮不住袍底下虬結賁張的肌肉。
「真見鬼……我這父親可真壯。」
眾人都靜靜地站著等候,直到男爵在主位落座後,才按照從正妻開始的順序依次入席。托倫學著旁人的樣子,在最末尾的位置坐下,緊挨著三子羅伯特。那個八歲男孩立刻攥緊衣角,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瞪什麼瞪,你個小雜種。」
這話只在托倫心裡轉了一圈,終究沒說出口。在這裡,沉默比多嘴更安全。
男爵落座後,廳里一片肅靜,所有人都等著他先開口。桌上的食物算不上豐盛,比起舊世界那些滋味豐富的菜餚,眼前的肉和湯味道寡淡,托倫忍不住生出對過往生活的思念。
「雷納,你的劍術修習得怎麼樣了?」男爵開口問道。
「基礎劍術已經到第六重了,父親。」長子開口答道。
男爵挨個詢問了幾個孩子的修行進度,看得出來這些孩子都在接受訓練、解鎖自身稟賦,甚至有人已經拿到了「一級戰士」的階位。這些事托倫半點都不清楚——他從來沒上過一堂修行課。他正埋著頭消化這些全然陌生的信息,肩膀緊緊繃著,盡力把自己縮在陰影里,生怕引來不必要的注意,忽然聽見男爵叫了他的名字。
「托倫。」
他渾身猛地一顫,後脊唰地繃緊,才慌慌亂亂地抬起頭來。滿桌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到了他身上,其中更多的不是關切,而是猝然的詫異——有些家人居然已經忘了,這個家裡還有第五個男孩。
「醫師說你染上了魔力病,還見到了一團發光的霧氣,是不是真有這件事?」
「發光的霧氣?是瑪莎告發我的?」
「啊……是、是的……父親。」
他試著模仿兄長們說話的語氣,卻還是結巴了一下。好在男爵看起來並不在意。
「魔力病……那你有沒有和魔力相關的稟賦?」
男爵牢牢盯著他,其餘人也紛紛轉過頭,等著他開口回答。
「是……我有'感魔'的能力。」
「你說什麼?」
長子雷納猛地轉過頭,眯起眼睛盯著他。
「你看我幹什麼,我只不過是在回話而已。」
「感魔?你沒騙我?」
男爵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同兩塊燒紅的烙鐵。托倫只覺得胸口猛地一沉,身子不由自主地縮了縮。
「沒、沒有騙您,我真的有這個能力。」
他的聲音細得像蚊子振翅,氣音擠著喉嚨飄出來,剛出口就沒入廳堂的沉默里,連半個回音都沒激起。男爵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開口喊道:「是嗎……亞當!」
廳里所有人——包括兩位夫人和那位情婦——都齊齊屏住了呼吸,整間廳堂瞬間靜得能聽見針落的輕響,仿佛托倫剛才真的犯下了什麼滔天大錯,卻沒人敢在男爵面前開口多言。一個灰發男子從牆角的陰影里走了出來,他一身黑色燕尾服,平日裡半分存在感都沒有,神態恭謹得像一塊沉默的黑石。
「去請一位能做能力檢測的人過來,查驗一下這孩子是不是真的有感魔的能力。如果情況屬實……就給他找一位導師,再整理一些和魔法相關的典籍給他。」
托倫望著這位管事模樣的男子躬身領命,快步退了出去。居然要給他請一位魔法導師?事情怎麼會這麼順利?他本來只當自己會在這座府邸里悄無聲息地熬完一生,沒想到會因為這項稟賦平白得到特殊關照。難道「感魔」是什麼稀罕的能力嗎?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兄姐們的不滿,這些孩子還不懂得掩飾情緒,那些不滿的眼神早把心思寫得明明白白。而托倫只是垂著肩低下頭,藏在暗影里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揚起。
「難道……我真是什麼了不起的天才?我現在……已經算法師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