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倫坐在一棟建築外的長椅上，這已經是他今天第五次來這裡了，太陽正漸漸向西沉落。他一整天都在城裡四處奔走，尋訪能謀生的去處。遇到的第一家店就讓他簽一份為期六年的契約，那條款怎麼看都像個陷阱。
他本想接著往下找，可之後見到的情形卻讓他十分震驚：相比起來，第一份契約居然已經算寬厚了，其餘店鋪的條款更加苛刻，給的酬勞也高低不一。有的要求他每天完成定量的捲軸製作，有的要求他每周必須做滿固定工時，連休息日都不給留。
「我犯了個大錯……」
他原本以為，這麼大的城裡肯定有數不清的機會，篤定自己遲早能找到一份合適的差事，可現實完全不是這麼回事。這裡的店主們早已串通一氣，讓所有新來的抄寫員都難有出頭之日，剛入行的新人根本賺不到錢。材料價格被刻意抬高，只有製作中階法術捲軸才能真正獲利，他甚至不確定這些店家會不會收他這種外路人做的捲軸，更別說給出公道價錢了——多半是不會的。
托倫這會兒覺得，或許去更小的城鎮才是更好的選擇。那裡的人說不定願意和他簽約束力更弱，也不附帶詛咒的契約。那種詛咒會把你的法力池縮減六成，直到契約期滿才能恢復，對法師來說，這簡直足以致命，損失超過一半的法力，會大大拖慢晉階的進度。
他原本打算做一年左右的抄寫員，憑著過往練手積累的經驗，他有把握那時候就能把抄寫這門技藝升到25級，也覺得攢夠買一枚轉職水晶的錢並不難，更何況眼下他手頭的積蓄還夠用。可現實完全事與願違：城裡的老牌鋪子裡，根本沒人願意讓他免費在店裡試練技藝，想要留下就得接受近乎奴工的待遇。
他之前想得太美好了，以為法師抄寫課程本就稀缺，店主們聽說他是符文法力抄寫員，肯定會毫無疑慮地張開雙臂歡迎他。可他低估了這裡商行的運作方式，也低估了他們早就定下的一套規矩。
大多數抄寫員都是魔法學苑的學生，學苑能為這些只是來提升技藝、為日後修習新行業做準備的學生，爭取到更優厚的契約。可如果你是獨行的散人，契約條件就會苛刻得多——因為這些店主根本不在乎你這麼一個僱工，既然能從魔法學苑招來廉價勞力，他們又何必善待外來的人呢？
「除了簽下契約，我還有別的路可走麼？」
青年抬眼望向遠方，地平線一片赤紅，夕陽正緩緩沉落。他甚至能看到太陽教會的幾名祭司正在讚美太陽，張開雙臂，做出種種奇特的禮拜姿勢。
他大可以接受那份契約，埋頭熬五六年。說不定還能靠著抄寫積累下大量經驗，衝到最高等級。如果繪製圖樣的技藝真有潛力，等他修習鐵匠課程的時候再用上也不遲。可問題是，簽了契約他根本沒法分出精力鑽研鍛造，有些契約甚至明確禁止他在別處兼職，他還擔心鍛造作坊那邊也有類似的規矩。
另一條路就是離開這座城，去抄寫員沒那麼密集的地方。說不定在他這種人才稀少的地方，店主會寬厚一些。可他不知道別處的店家會不會也拿出類似的苛刻契約，也不清楚到底哪裡才有這樣合適的城鎮。他還考慮過搬去有地牢的城市，一邊做獵殺一邊干抄寫的活計，但這個選擇大概率會拖慢他晉階的速度——因為製造類課程通過獵殺怪物獲取的經驗會大幅削減。
「這裡有沒有地方能讓我變賣自己做的東西？」
托倫擁有調試稟賦，所以他多半能把符文法術捲軸改良到最高品級。他想起這類改良捲軸的標價，遠遠高出尋常的魔法捲軸。可問題是，如果能批量買到更便宜、質量也不差的普通捲軸，沒人會願意買他的貨。
那些符文咒語的最高版本到底能有多強？最大的轉機就在於，如果他做的火焰箭咒能比市面上的普通捲軸強出不少，說不定就能打開銷路。制卷的材料本身不算貴，如果他把每十卷捆成一紮售賣，或許還能勉強維持生計。
還有一樁麻煩：他該怎麼解釋，一個不到十一歲的男孩，居然能製作並出售最高品級的符文捲軸？人們會不會試圖窺探他的秘密，甚至動起暴力搶奪的心思？他拿不準這裡的商賈會如何應對這種不受歡迎的競爭，估摸著賣捲軸不至於大幅影響他們的利潤，大體上應該是安全的。
可哪裡能讓他不引人注目地變賣貨品，同時賺到足夠的錢維持生計、繼續晉階呢？他覺得普通店鋪里絕不可能有這樣便利的條件，那要不要去市集裡兜售，同時把臉藏在兜帽底下？
他忽然想起，有一個地方剛好可以變賣這類東西，那就是拍賣行。在那裡他大概能保持一定的匿名度，拍賣行想必也會為賣家保密，這或許是眼下最好的選擇之一。
他今天已經受夠了奔波，沒心思再做決斷，太陽也已經落山。不過他還能抽出一兩個時辰製作捲軸，至少這一天不算全然虛度。
托倫從坐著的長椅上跳下來。這張長椅以某種金屬打造得十分精緻，大概是哪位鐵匠或匠人現場捶打製成的。他從空間袋裡拿出一隻蘋果咬了一口，蘋果滋味甜美，配得上他花出去的錢。
他並不著急，慢慢向前走著，望著街上來回穿梭的人群。路中央有馬車駛過，有些馬車甚至由形似巨牛的異獸牽引。路上的行人彼此交談著，看模樣是要去酒館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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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的人可真喜歡喝酒。」
他暗自想著，把這種現象歸咎於此地沒有前世那些五花八門的消遣——人們能打發閒暇的去處本就不多。城裡雖也有戲台，可那大多是富商貴族的消遣，平民偏愛的還是更喧鬧的場所，比如賭場，或是剛才說的酒館。還有花街柳巷，男人們總愛往那裡砸錢，尋訪異族女子。
他的思緒還沒來得及飄到別處，就被街邊的人聲拉回了現實。他聽到了陣陣鐘聲，敲鐘的卻不是太陽教會的人。
他朝聲響傳來的方向瞥去，注意到一位身材豐滿的精靈女士。她不是托倫上次見過的那個姑娘，長得比那姑娘還要明艷動人。此刻她顯然是有意展露，吸引路人的目光，身上穿著一襲帶有異域風情的寬擺裙衫，站在一扇大門前搖著鈴鐺，門楣上方還懸著一幅天秤的圖案。
「埃黛爾賈特的諸位，請聽我說一句！天秤拍賣行半小時後就要開市了，別忘了帶上你們的錢袋，今夜我們要舉辦一場盛大的拍賣會！」
她站在門前高聲宣講著，托倫則在一旁愣了神——他沒料到這附近居然就有拍賣行。於是他跟著這群被活潑精靈女士吸引來的人流，慢慢向前挪去。
「請進吧，入場門票只要兩枚小銀幣，根本不值幾個錢！」
聽到進拍賣行還要付錢，大部分人抱怨著散了開，只有托倫和另外幾個人留了下來，其中有些人已經掏了錢，邁步走了進去。托倫卻有些猶豫，他本來就不是來買東西的，是想來寄售捲軸，可他現在連一件能拿得出手的成品都沒有。
他不過是想找個拍賣行變賣貨品，結果一家拍賣行就這麼突兀地出現在了眼前。他實在詫異，他們居然還要收入場費，他本以為拍賣行自然是買家越多越好，何苦要把人擋在門外，限制自己的客源呢？
其實這不過是拍賣行篩客的手段，專門把只來閒逛看熱鬧的人攔在外面。願意掏出這點入場費的客人，往往更願意在拍賣會上砸錢真金白銀買貨——花了錢進場卻空手回去，任誰都會覺得遺憾。這本來就是拍賣行的經營策略，目的就是把普通貧民攔在門外，專吸引有錢的貴客。
托倫取出城區地圖，在上面把這家拍賣行的位置做好標記。他之前就聽說，這類拍賣行白天收貨，到了夜裡就像現在這樣開場拍賣，改日他帶著成品再來就是。眼下他決定先回自己住的旅館，得先試試自己的抄寫技藝，明天一早再去採購製作符文魔法捲軸需要的材料。
回到旅館房間，他取出一卷用怪物皮製成的特殊捲軸坯，捲軸泛著淡黃色，邊緣摸起來有些粗糙。他把買來的墨水瓶和新羽毛筆擺到小桌上，置辦齊這些材料後，他的錢袋又少了好幾枚大銀幣。
「但願這次能有回報。」
他對著鼻尖小聲嘟囔著，盼著能得到一個好結果。首先得從練習開始，他打算專注在符文法術捲軸上，但至少得先走完一整卷普通法術捲軸的製作流程。這次他選定的目標是魔力箭術——這是他目前最強的攻擊法術。他的基礎法力記錄技能才剛到Lv1，所以也不敢奢求能有什麼驚艷的成果，另外他也想看看，製作一卷捲軸能漲多少閱歷。
「萬物魔法之源，聽我召喚……」
用法力刻寫捲軸的流程，和直接刻寫符文不太一樣。抄寫員需要一邊把法力注入捲軸，一邊把魔力凝聚在羽毛筆和墨水上。沒有複雜的紋路或者符文拖慢速度，他只需要凝神靜氣，用準確的咒文語言在紙上拼出正確的咒文序列就好。
魔力箭的咒語既不冗長也不艱深，但要在凝聚魔力的同時把墨水均勻地畫在紙上，依舊不是件容易事。十分鐘後，他終於做好了第一卷法術捲軸，耳畔仿佛響起了天賦窗口的提示音。
托倫獲得了20點閱歷。
他揉了揉下巴，這點閱歷算不上豐厚，但考慮到製作全程都能安安穩穩待在屋裡，倒也不算差。戰士或許能靠獵殺怪物在更短時間裡拿到更多閱歷，可抄寫員製作捲軸根本不用涉險，只要有材料、法力足夠，就能一直不停地做下去。
他試著辨認自己做出來的魔法捲軸，可除了能看出名稱，再得不到其他數據，也許等他提升了抄寫技藝，就能檢視捲軸的等階和威力了。
「一道簡單的符文咒語能給我多少閱歷？」
這會兒好奇心涌了上來，他想把兩種製作方式做個比較。問題在於他一共只認得三個符文，其中兩個本來就是為武器設計的，並不適合刻寫在紙上。他最終決定選擇火焰球符文，這個符文落筆更容易。
他一邊重複著機械的刻寫動作，一邊回想起之前的轉職試煉。這已經是他第三次描畫這個符文了，早就練過好幾遍。他握著羽毛筆，動作放得很慢，複雜的符文符號慢慢在黃色捲軸上顯現出來，最終匯聚成了一個完整的符文咒語。
托倫獲得了50點閱歷。
他總共花了大約四十五分鐘才完成，雖說速度已經比之前快了一些，可還是比製作普通法術捲軸慢了不少。雖然拿到的閱歷比普通捲軸多了一倍有餘，消耗的時間也要多出更多。他立刻調動調試稟賦，掃過面前的捲軸，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幾處紅線標記的錯誤。
知道哪裡出錯是一回事，要親手畫出完美的紋樣又是另一回事。哪怕他已經刻意小心不想出錯，手指還是會忍不住微微顫抖，魔力操控也遠稱不上完美，注意力還時不時會渙散。以他目前的水平，根本沒法畫出完全完美的符文圖樣，必須勤加練習，才能把做好的捲軸拿去變賣。
他得出結論，製作符文捲軸並不是獲取閱歷的最佳途徑。相同的時間裡，他大概能做出五張普通法術捲軸，總共能獲得100點閱歷，可製作一張符文版本的捲軸只能拿到50點。不過這對他來說不算什麼問題，他可以靠繪製設計圖補上閱歷差距。他眼下想要賺更多金幣，在他看來，走符文法術這條路才是正確的方向。
他還有另一個發現：他的調試稟賦對普通魔法捲軸完全不起作用，看不到任何紋路，什麼也辨認不出來。這說明符文咒語和常規咒語在某種層面上完全不同，或許遵循著兩套不同的法則，他也只能猜測二者出現這種差異的原因。
除此之外，這些符文法術似乎並不要求使用者擁有元素親和。哪怕他的火屬性親和只有0%，火焰球術依舊可以正常激發。其實這也合乎情理，這類捲軸本來就該做到任何人都能催動。
雖說距離那一步還很遙遠，但他推測，等自己進入符文鐵匠課程學習之後，完全可以親手為自己打造附帶各類法術效果的裝備。唯一的問題在於，這類裝備催動成本太高，會讓後續的維護費用大幅上漲。
「好吧，我決定了。」
托倫點了點頭，他打算勤加練習符文咒語製作，同時提升自己的抄寫技藝，之後把做好的捲軸每十卷捆成一紮，準備送去拍賣。他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了這個法子上，也深信這是當前最好的選擇，總好過被那份契約困住整整六年。
多虧了之前隊友送他的那些金幣，哪怕半年不出去做事，他也足夠維持生計。他一定會好好把握住她們給的這個機會。定下新的計劃之後，他重新振作起來，知道只要咬著牙熬過這段日子，兢兢業業勤練技藝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