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倫回到自己房間，這一天過得實在離奇。他本是外出測試符文捲軸的投擲能力，拿林子裡的地精做試煉，卻在那裡撞見了一個險些丟了性命的小女孩。他本來沒打算多管閒事，開口提醒時，那女孩的反應還十分無禮。
另一件怪事出在那女孩的舉止上。這場遭遇讓他恍惚覺得，自己仿佛被某種無形的規則玩弄於股掌——他從不相信這世上真有這樣性格多變的人。她對他幾番情緒爆發，轉頭又對他充滿感激，甚至帶了吃的過來道謝，模樣還帶著幾分羞怯。
「嗯……她許是生來性情古怪……我該離她遠些麼？」他暗自琢磨，又覺得或許是自己把她的脾性想得太過複雜了。這世上芸芸眾生，本就什麼樣的人都有。說到底他還平白得了一根香腸當謝禮，倒也不算吃虧。此刻他已經酒足飯飽，回到了自己房中，睡前還要再描畫一道火焰箭符文。
明天就是他能放開手腳採買的日子了，他需要儘可能多收購一些符文魔法捲軸，之後就能著手繪製圖樣，幫自己快速提升等階。等階越高，能力越好，他製作物品的速度就越快。他還盼著日後天秤拍賣行能降低抽成比例，他們要拿走兩成五的分成，實在太過貪婪，他不清楚尋常店鋪是不是也收取這麼高的抽成。
他依舊維持著慣常的偽裝，看著就像個剛入門的魔法學徒。此行的第一站，正是他當初拿到火焰箭符文法術捲軸的地方——那家名叫埃克索魔法百貨的鋪子。
他邁步上前，店門在魔法的催動下自動打開。他心裡盤算著之後要好好看看這扇門，說不定裡面還藏著符文機關，能給他再添一件藏品。
店裡客人不多，他也很少來這裡。離他住的旅館更近的雜貨鋪里，想買的東西都能買到。他也擔心來得太頻繁，自己偽裝成符文捲軸售賣者的行跡會暴露。
那個叫齊莉安娜的精靈女子還在這裡，主要負責招攬客人。他徑直走向擺放符文咒語的展示櫃，那些捲軸還擺在原來的位置，只不過能供他研習的其實沒幾個。它們看起來和從前一樣落著灰，他能從裡面賺點微薄利潤，別的匠人卻好像沒這個本事。
他比旁人多幾分優勢：他能拿別人的成果加以改良，哪怕對方刻的是最低等階的符文咒語，他也能在幾個時辰內把它改成最高等階。
反而是尋常等階的符文咒語更難修正，這些咒語用到的符文更多，圖樣也比低階的大上一倍。這就是他需要耗費更多時間刻寫的原因，也是他花了半年才把製作過程打磨得近乎完美的原因。這還只是單一符文，若是他嘗試製作一道全新的符文，恐怕也要耗費同樣漫長的時間。
他望向那位精靈女子，招手示意她過來，因他想買下幾卷這樣的捲軸。她朝他淺笑，款步走近。他拿不準她是否故意為之，但她的腰臀以誘人的姿態左右輕搖。她腳上的高跟鞋在木地板上叩出咔嗒聲響。
「您想買些什麼，親愛的客人？瞧您已然拿定了主意~「
「我想買這張光之符文球法術捲軸，還有這個符文水球法術捲軸……以及這道冰霜閃電……「
他開始一一列舉，拿不準囊中銀錢是否夠付這些物事。這些符文對他日後的研習大有裨益，他早已迫不及待想擺弄那些符文組件。他將所有的構件都錄於筆記之中，眼下只需些許光陰來試驗。
「您要買下這些符文法術捲軸是嗎？「
「嗯……請稍等，我馬上就回來。「
精靈說完便轉身離開了，這個反應大大出乎托倫的意料。他不由得疑心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按常理來說，對方只要把貨遞給他、收下錢，這筆交易就算完成了。難不成她後頭庫房裡還有更多捲軸，懶得搬這些落灰的舊貨出來？
他留在店裡等著，甚至親眼看見那精靈女子走上樓梯，正是他之前上去過的那道樓梯。
「捲軸居然存放在那裡嗎？「
他猜不透對方的用意，只能安下心來等待。他太需要這些法術捲軸了，沒有它們，他的修煉就沒法繼續推進。他需要更多樣本，可他手頭現有的符文圖樣本來就沒幾個，能拿出來掙錢的更是只有一份。
大概五分鐘後，精靈女子終於從樓梯上緩步走下來，朝他這邊過來。她手裡並沒有拿捲軸，看來托倫剛才的猜測錯了。
「抱歉，讓您久等了。「
「無妨，那我可以取走這些捲軸了麼？「
他開口問道，不想再耽擱時間，心裡還記掛著能不能弄到更好的材料。
「非常抱歉，這絕無可能。「
「什麼？「
這個回答讓托倫困惑不已，他買下這些捲軸有什麼問題？難道有人窺破了他的謀劃，已經知道他能繪製出完整的符文符號圖樣？想到這裡，他額上冷汗直冒，不由自主陷入了對各種陰謀的揣測之中。
「啊，您別擔心，不是您想的那樣。只是管事想要和您談一談。「
「管事？「
他腦海里瞬間浮現出一個侏儒擺弄大燒杯的模樣。
「沒錯，他想和您談一樁生意，我相信談完之後，他肯定會允許您買下這些捲軸的~「
「商機？「
那精靈女孩只是含笑不語，沒再多做解釋。托倫在腦中竭力思索，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就是自己的行藏已經敗露。他們不肯把符文咒語賣給自己，反倒要談生意，要不是他之前已經去過拍賣行，只怕這次真要出大麻煩。
擺在他面前有兩條路：要麼轉身離開，另找別家店鋪——這座城裡不是只有這裡才有閒置的符文咒語；要麼上樓去，看看對方到底想從自己這兒得到什麼。可要是就這麼走了，他永遠也猜不透這位管事的用意。
托倫最終還是決定去見一見。他覺得自己不會有危險，對方不是武者，只是個鍊金術士，身為店鋪主事，大概只是想和他談一樁買賣罷了。他隨時都能回絕，接著走自己的路，真要是情況不對，離開這座城就是了。
「好，帶路吧。「
他點了點頭，那金髮精靈笑著答應下來。不多時，他已經站在了半年前那扇熟悉的門前。周遭沒什麼太大變化，屋裡的陳設看著也和從前一模一樣。鍊金術士的器具倒是比之前多了幾件，隨處可見幾個水壺和燒杯。
精靈女子離開後，門在他身後合上，店裡只剩他和店長獨處。至於這位店長是不是整間店的主人，托倫也說不準。他站在原地環顧一圈，除了各式鍊金器具，一旁還立著一座爐灶。他心裡暗暗納悶，怎麼會把這種東西擺在書架邊——書架上還堆得滿滿當當，全是藥劑和易燃的書卷。可轉念一想，這世間大概也沒人會來查店鋪的防火措施。
「符文火箭，是吧？「
「嗯？「
他終於聽見那侏儒開了口。對方的嗓音比人類尖細，身形也矮得多。托倫暗自把對方的身高，和自己在城裡見過的其他侏儒比了比——這人似乎要稍高一點，約莫一百二十厘米。
「那符文火焰箭呢？「
他故意裝糊塗答了話，也拿不準對方是真識破了自己，還是僅僅在試探。那年長的侏儒停下手裡的活，終於從他整理的鍊金術器具後面走了出來。
他臉上帶著幾分不悅。托倫這才得以仔細打量對方：此人長著濃密的灰白鬍鬚，頭上裹著一塊頭巾；耳朵尖而長，卻不像精靈那樣誇張；鼻頭碩大，左鼻孔邊上長著一顆大疣；身上穿一件寬鬆長袍，腰上用棕色皮帶束著。
「孩子，別侮辱我的智商。你真以為沒人能發現你的這點小把戲？「
「不得不說，你年紀輕輕就能畫出這麼高質量的符文咒語，確實是天賦異稟。「
他一邊說著，一邊向前踱步，走到角落的另一張桌案旁。桌案後面擺著一把大椅，看著是人類的尺寸，大概是方便他越過桌面看東西。他坐下後取出一根木菸斗，沒一會兒，就有煙霧從他鼻孔里裊裊飄了出來。
托倫心裡微微一緊，擔心自己的行藏真的敗露。他之前一直偽裝身份，就連對外都謊稱是替別人跑腿，賣東西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或許繼續裝傻，還能暫時避開懷疑。
「我只是受人僱傭，來送這些捲軸罷了……「
侏儒只是挑了挑眉，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傻瓜。他吐煙的時候嗆了幾口，順勢就把煙往托倫這邊噴了過來。
「你還真咬死了你那套說辭。要是真想藏住行蹤，就不該像跑到陽光下的吸血鬼一樣招搖。「
「聽好了，你的秘密已經露餡了。我根本不在乎你為什麼非要搞這套愚蠢的偽裝，我是來談錢的！「
托倫只是站在原地，繼續聽著對方說話。到這一刻，他也清楚自己沒法再自欺欺人了。這侏儒很可能在拍賣行安插了眼線，才能拿到他的消息，搞不好還有人一直在暗中盯著他。他作為修習法師課程的人，本來就不擅長察覺危險，旁人很容易就能悄悄貼近他。
「你有天賦，孩子，但更難得的是你的品性和勤勉的態度。「
「哪門課程？「
侏儒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含笑給托倫解釋。
「你還是個新手，孩子。你真以為不用封鎖辨識技藝的魔法，就能把你的特殊課程藏得嚴嚴實實？「
侏儒眼中閃過一抹幽藍，目光落在托倫身上。
「居然已經十級了？不錯，只要你繼續勤勉下去，前途不可限量。「
托倫往後退了一步，消化著這些突如其來的信息。此人的辨識能力實在高超，竟能把他像一本攤開的書一樣讀得透徹。他的符文法力抄寫員身份已經被揭穿，自己卻完全無力挽回。
「你當時就看出我的課程了？「
「沒錯，我記性很好，你也知道，我們這些靠智力吃飯的人都這樣。「
「之後就開始有人售賣符文捲軸，哪個正經的符文匠會去賣那種粗劣的咒語捲軸？大概也就符文法力抄寫員會做這種事，對不對？「
對方是如何看穿自己的，真相終於水落石出，全靠這門高超的辨識技藝。托倫在偽裝上花的所有心思全都打了水漂，他從一開始就被識破了。至於這位老者到底想從他這裡得到什麼，至今仍是沒有答案的疑問。
「那只是……「
托倫有些頹然地向前傾了傾身。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想明白了一切，可顯然，這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好了好了，我不是來勒索你的，放輕鬆，坐下吧，咱們有好多話要說。「
托倫只能無奈認命坐下，再也沒有理由繼續否認自己的身份。
「你到底想要什麼？「
「沒什麼，我就是想拉你過來跟我一起做事。「
「我才不簽那種荒唐的契約。「
托倫立刻開口答道，他可不願意把自己困在同一個地方熬上整整六年。他手頭已經攢夠了搬離的錢，大可以離開這座城池，去別的地方碰碰運氣。
「那種苛刻的契約，本來就是留給那些沒天賦的庸人的，你這小子前途無量。「
「我會給你提供能精進工藝的場地，還能幫你調低材料的進價……「
那人說起了合作的具體條件。他打算資助托倫，給托倫一塊專屬的地方製作符文，開出的契約比托倫半年前見過的那份寬鬆太多。
托倫不需要交出任何自己的秘密，只需要像現在這樣繼續製作符文就行，銷售環節全由這家店鋪負責，抽成比拍賣行還低，只收一成五。
「這份契約看著有點過於偏向我了……你為什麼願意給我這麼大的自由？「
這事怎麼看都透著幾分可疑。這份契約唯一的約束，就是托倫只能把貨物賣給這家店鋪；除此之外，他大可以自由給自己製作符文，願意的話，甚至能把成品白送給別人，條款里甚至還允許他給幾個自己選定的人低價供貨，具體細節還可以另行商議，就連契約期限也不長，總共只有三年，期滿之後他既可以重新談條件，也可以直接離開。
「答案很簡單，你太有潛質了。你這個年紀就能有這樣的造詣，可不是隨處可見的。「
「你自己或許還沒意識到，能修習你這種獨特課程的人，有多罕見。「
「我願意投資你的才華，這絕對不是一筆虧本的買賣。「
那人笑著說，契約早就已經備好了，托倫只要在虛線上籤下名字，這份協議就算敲定了。違約的懲罰只是一道威力不算強的詛咒，只會削減三成法力，而且哪怕托倫不小心違反了某條規定，詛咒也不會立刻生效，他還可以和店主協商解決。
這份契約其實相當優厚，剛好適合托倫這種無依無靠、沒什麼影響力的新人。他可以安安心心在這裡做工售賣成品，不用操心定價和利潤的問題，不像拍賣行的買家，有時對買下的貨品壓價壓得格外狠。
他還能分到一間專屬的工作室做活，大概就在這棟大樓裡面。哪怕之後他晉升成為鐵匠，這份契約也依然有效。抄寫法術捲軸門檻不算高，但要做鐵匠，就必須要有裝備齊全的鐵匠鋪，契約里明確規定，簽約的店鋪必須為他的工藝提供對應設施，而且這項規定不局限於他符文法力抄寫員的身份。
「看來你早就籌劃好了，我要是拒絕，反而太不明智了。「
托倫一邊開口答話，一邊望著眼前晃著契約的老者。侏儒還提醒他，要留心城裡的其他店鋪，顯然不是所有人都像自己這麼寬容，旁人更可能想著擊垮他，而不是招攬他。只需要動動手段，就能輕易讓他永遠沒法踏入埃黛爾賈特的拍賣行。
這座城裡有一個類似議會的組織，成員囊括了城中最顯赫的商賈、店鋪東家、大型鐵匠鋪的老闆，以及各行各業的頂尖巨頭。他們每三個月聚會一次，如果有新人崛起，他們一定會先嘗試招攬，如果對方不肯服從，就會被徹底碾成齏粉。托倫現在還在暗中行事，但只要他打算開辦自己的商號，市政廳立刻就會找上門來。
這侏儒就是這個組織的一員，收下托倫之後，就能把他納入自己的庇護之下，幫他躲開日後的諸多麻煩。
托倫低下頭暗自思量，這筆交易其實不算差，況且他還年輕，契約也只有三年期限，日後若是能有所長進，他依舊有很大的選擇自由。他也不清楚，還要熬多久才能攢夠錢買下屬於自己的工坊。
「能不能給我一份契約抄本，讓我帶回去仔細看看？「
老侏儒沒理由拒絕這個要求，托倫便先行離開了。他打算回去慢慢研讀這份契約，再提出幾處修改意見，比如要允許他保留自己的小紅彗星標記，同時幫他隱匿身份。最終，雙方談妥了條件，托倫的匠人生涯也就此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