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虛線上簽字就行。」
「只簽名字就夠了?」
「沒關係,這份契約主要是和你的法力綁定,不是非要你的真名不可。」
托倫依言在契約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這份文書已經過修改,他成功說動老侏儒答應替他保守真實身份的秘密,也沒有提及自己的貴族出身。不過最重要的條款,是要求侏儒不得貶低他的作品。在評估捲軸拍賣價值這一項上,雙方商定的底價很低,他製作的其他貨品的分成還需要再進一步商議,但托倫覺得這侏儒沒打算坑害他,至少目前沒有——那人說到底也是為了賺錢。
就算這侏儒已經看穿了一切,托倫也不會太過驚訝,沒人知道這侏儒的辨識能力到底能探到多深。托倫自己的能力只能對特定物品施展,通常也只能得到模糊籠統的信息,他也不擅長揣測人心。就比如他當初打量齊莉安娜,得到的唯一信息也只是對方是一名「太陽精靈」。太陽精靈是這一帶的主流精靈族群,除了太陽精靈之外還有月精靈,月精靈膚色偏深,大多只出現在各類傳說里,不知道什麼緣故,這兩支精靈族群向來關係不睦。
契約最終敲定,那名叫齊莉安娜的精靈女子把文書卷好收了起來。托倫終究還是答應了這份邀約,就此開啟了他作為契約匠人的生活。幸運的是,他不需要製作太多捲軸,還能騰出時間做自己的研究,如果表現不錯,甚至還會有私人助理來幫他處理雜務。
之後他被領往地下室,住處並不在管事房間的隔壁。這片區域光線昏暗,隱隱透著一股地牢的氣息,托倫曾經在地牢里和地精練過手,所以對這種環境並不陌生。
「這地方很久沒人用了,所以積了不少灰……」
齊莉安娜一邊說著,一邊推開房門引托倫進去。房間裡幾乎空無一物,只有角落摞著幾隻空箱子,另外擺著一張木桌和幾把椅子,清掃的女工過兩天就會過來,剩下的家具也會陸續添置到位。
「鑰匙給你,別弄丟了。」
鑰匙交到托倫手中後,他隨時都能來這裡,哪怕連夜做工都沒問題。侏儒管事知道不少匠人習慣熬時間趕工,特意給他預備了一張床。托倫本來就在考慮搬離旅館,這下連房租都省了,只是這裡的空氣有些凝滯渾濁。
「明天就能開工了,歡迎你加入埃克索魔法百貨!」
「以後叫我姐姐就可以啦!」
精靈女子雙手叉腰,擺好姿勢望著托倫,托倫只是眯起眼睛回看著她,應了一聲。
「好吧……」
他差點忘了,自己現在還只是個十一歲的孩子,這個年紀對他來說有利也有弊。
托倫之前還問過管事是不是這裡的店主,這家鋪子是不是以他的名字命名,後來才知道對方不過是大商號的區域掌柜而已,城中開了好幾家連鎖分號,總號設在王都。當托倫問起這精靈和侏儒的全名時,她只笑了笑,什麼都沒說。
設施和基礎材料由鋪里提供給托倫,至於研究需要的資料,就得他自己想辦法籌備,這本就是他該處理的事。托倫回到一樓,把店裡能買到的符文咒語全都買了下來,契約已經簽好,他覺得該為自己的未來多做些投資了。
他沒有向新東家透露自己的特殊技藝,就算那侏儒確實窺見了他的天賦窗口,「調試稟賦」這個名稱,對方大概也不會留下太深印象。他已經學會了好幾道新法術,能施展出各式戲法,其中光球術和他擅長的火焰球術十分相似,只是發出的光色不同而已。
他一直在尋找效果相近的咒語,如果說他已經摸透了火焰箭術的施展方法,接下來就想弄到水箭術或是土箭術,之後就能對照設計圖,看看法術的組件或是符文結構是否相似。這家鋪子裡這類咒語的種類十分有限,逼得他只能去別的地方尋找。好在管事已經給他準備了一隻可以隱藏身份的臂環,在外人看來,他和普通的法力抄寫員沒什麼區別。
一整天搜尋下來,他找到了好幾種對應不同元素變體的魔力箭和魔力箭法。但奇怪的是,這兩道咒語裡最基礎的次級符文竟然缺失了,大概是創製這些咒語的符文匠,也只把這兩道法術當成了次級的入門作品,因此略過不提。
在城裡跑了整整一天後,托倫返回了旅館,那個精力充沛的半侏儒女孩還在旅館裡忙前忙後。他很高興看到女孩還活著,卻也擔心她會不會再闖進之前那片危險林子,只希望她已經吸取了教訓,但他實在抽不出時間給女孩當監護人,很多事必須要女孩自己學會做判斷。
第二天,托倫回到店裡,給他安排的「書房」里已經堆滿了裝著空白捲軸的箱子,還預備了好幾瓶品質上佳的魔法墨水和一些速寫紙。他從旅館帶來了幾件自己做的工具,畢竟他早就用慣了自己手裡那支羽毛筆。他關上門,環視了一圈房間,在那張新木桌前坐了下來。
「好了,開始幹活。」
這本來就是接下契約該做的事,於是托倫決定先重現自己標誌性的符文火焰箭法術,完成第一份法力記錄任務。他只花了一個時辰就書寫完畢,剩下的法力還足夠再做一張。按照契約規定,他每周至少要製作十卷普通等階的法術捲軸,當然,他也可以製作更多,還能拿到對應的額外報酬。
托倫在意的不只是金錢,他更想要精進能力,提升自己的等階,同時弄清楚這些符文的運作原理。問題在於,想要有所進步,就必須花費大量錢財。他雖說找到了一個臨時贊助人,但能不能讓對方覺得這是一筆穩賺不賠的投資,全得看他自己的表現。
他取出一卷買來的捲軸,上面刻著符文霜箭的咒文,另外還有一卷符文風箭捲軸。他拿出炭筆和紙張,開啟了調試稟賦。
天賦窗口中浮現出字跡:
【你已繪製普通霜箭符文最高的設計圖】
【你已繪製普通疾風箭符文最高的設計圖】
每幅示意圖都為他帶來了兩千點閱歷。他又嘗試製作低等階的示意圖,想看看能不能攢到更多閱歷。他繪製了一幅普通符文的中級圖樣,消耗掉一千點閱歷,當他選取那張完美圖樣時,又額外獲得一千點。可這麼做並沒有什麼額外用處,繪製設計圖獲取閱曆本身就有上限。
開工最初的幾天裡,他只寫了少量符文捲軸,剩下的時間都用來繪製從其他店鋪搜羅來的各式符文咒語設計圖。這些設計圖大多屬於普通等階,反倒讓他晉階的速度快了不少。
他本來想把畫好的所有設計圖都貼在木製告示板上,方便做研究的時候隨時查看,但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他不想把一塊印著多個「最高等階」符文設計圖的板子暴露在外,那從一開始就會泄露自己的秘密。雖然他確實在契約里寫明,禁止任何人窺探法器或是監視他的房間,但他不敢確定這些約定能百分之百靠得住,於是暫且把所有設計圖都收進了空間袋,等需要研究的時候再取出來就好。
他現在就正打算這麼做。他把搜集來的所有元素箭法術捲軸攤開,把自己最熟悉的圖樣放在中間,另外兩張分別擺到兩側,一眼就看出其中幾個較大的符文符號一模一樣。
「那大概就是整道『箭』的構件了。」
他看向另外兩道咒語,除了中間的符文,所有咒語裡這部分都沒差別,另外還有四個符號也是相同的。這些「符文」由更小的部件連綴而成,彼此勾連在一起,才構成了完整的法術圖樣。他只需要弄明白其中的關竅,可這件事說來容易做來難。
「我倒想看看,要是把這些部件重新排布,會鬧出什麼結果……」
他的設計圖上已經標註了所有正確的路徑,如果把狂風箭里的一道符文替換成火焰箭的,會發生什麼?他能施展出新的咒語嗎?會炸開嗎?他本身會多種攻擊魔法,完全可以像擺弄積木一樣替換這些部件。
「嗯,只有一個辦法能知道結果……」
他開始了第一次嘗試,打算把狂風箭和火箭融合在一起。這兩道咒語其實差別不大,都能射出元素箭矢,只是狂風箭比火箭迅捷得多,卻沒有火箭附帶的火焰傷害。
首先,他畫好示意圖,同時把火焰箭咒語末尾的符文符號換成了狂風箭的。他只需要把路徑按正確順序排列,讓它變成一道閉合的法力迴路,就算完成了。
他立刻湊近細看自己的作品,最顯眼的就是連著最大符文組件後面那團赤紅,調試稟賦提示他這條路走不通,也沒有任何提示表明他創造出了一道新咒語。
可他並沒有因此氣餒,反而開始把這些咒語拆解成多個部分,繼續研究。多虧了調試稟賦,他省下了不少功夫,光是想一想,就知道如果全憑手工完成,得消耗掉多少空白捲軸和魔法墨水。
【你已為小煙箭符文最低繪製了設計圖】
最終,一個有效的組合圖樣成型了。他通過組合更高階的符文,創造出了一道低階符文咒語。他本來就猜到融合兩種元素絕非易事,這大概是三級課程才會涉及的領域。他本盼著能得到一道類似霜火箭的咒語,結果只換來一個改良過的煙幕法術。
這道新符文存在不少問題,兩份完美設計圖合併後,只剩下一個幾乎無法正常運作的方案。調試稟賦顯示上面滿是紅線,甚至有些組件需要整個替換。不知怎麼回事,他竟然真把兩道咒語融成了一體,他東拼西湊了不少零件,本來就懷著僥倖心理。試驗雖然出了結果,但他創造的這道咒語並不出色。
「情況不太理想啊……」
他大可以就這麼瞎湊下去,耗上幾個月甚至幾年。調試稟賦雖然幫了忙,但他只是隨意拼湊符文,這麼做或許能得到一些新法術,可他還是弄不明白其中的原理,而且整個過程太過隨機,也太耗費時間。
他的核心目標是弄清符文的運作機理,現在他已經知道,符文類似迴路和法術編碼,遵循著某種二元秘語,甚至可能包含複雜算法模塊,負責決定法術的形態和威力輸出。
他這一周一直在隨意拼接高階符文,最終還是成功施展出了這道咒語。繪製這些圖樣的細節,在整個過程里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如果他漏掉了某個調試稟賦沒能識別出的重要部分,就得從頭徹查一遍才能找出問題所在。
托倫最終決定開展實地測試,他以低階符文為基礎,開啟了下一項試驗。火焰球符文和光球術極為相似,兩者都能生成光球,區別只在亮度和所用元素不同。
他挑出了一些自己認為是關鍵核心的要素,打算直接動手嘗試,不先畫出完整設計圖——他想用現成提供的捲軸來做研究。
符文的啟動方式都是一樣的,它們總會包含一個相同的基礎元件,負責吸納使用者的法力。這個元件的大小並不固定,在普通等階的符文咒語中尺寸會更大,必須由匠人把整條迴路閉合在這個組件上。還得在那些肉眼難辨的符文符號周圍設計出額外的魔法通路,這些通道比其他路徑更寬,作用就是把法力吸入起始元件,大致就相當於法力輸入口,而注入法力的使用者本身,就相當於一塊巨大的儲能水晶。
法力會通過所有通路被收攏起來,再經由這股輸入完成集中,剩下的「紋路」則負責把法力傳遞到符文的其他部分。有時候法力流動是線性的,有時候會同時分流到多個方向。就和串聯、並聯的魔力迴路一樣,法力的流轉方式會根據所用迴路的類型發生變化。
他還分辨出了整個迴路中的法力流動與法力壓力,這種壓力就相當於儲能水晶內的壓差,會把法力推入紋路,還決定了流動的規模大小。在串聯迴路中,這些法力壓差會平均分配給各個組件,只要其中任意一個部件受阻,整條迴路就會徹底停擺。在並聯迴路中,這種壓力不會憑空流失,但會更快耗盡法力。這些都是基礎常識,他沒有停下,繼續深入推究,因為還要弄清剩下的內容。
「我覺得這東西大概就是阻件。」
他端詳著兩道法球術的法術圖,把注意力集中在一個看著像是阻件的結構上。火焰球的體積比普通光球更小,他的第一項測試就是把兩者互換,看看光球術會不會因此變暗。他動手抄錄,完成了改版後的光球咒語,讓他滿意的是,這項小測試成功了。咒語激發後果然光線變暗,印證了他的猜測沒錯。
他眼下製作出的這些基本都是固定阻件型,因為他認為自己沒辦法在咒語激發途中改變阻力。還有可變阻件,顧名思義,作用是抵禦注入的法力能量。如果他在咒語上加裝可變阻件,根據材料品質的不同,或許可以隨時調整切換,獲得更強的咒術效果。但如果把阻力調得過低,也可能會自食惡果。
「一個問題解決了,現在該找其他基礎組件了。」
感件、容件、放件、斷件等等。如果能辨明這些魔法符文里所有基礎迴路組件,他就能對咒語進行改造。他沒法確定改動會帶來什麼結果,但直接移除迴路里所有阻件,大概率會讓咒語變得不穩定。如果他想把手頭各類符文咒語連接起來,就必須搞懂這些知識。或許只要知道該在哪裡移除或添加基礎符文迴路組件,他就能把之前那些拼合失敗的糟糕設計圖修好。修補的方法說不定非常簡單,也許只需要加一個阻件,就能得到一道可用的火風箭術。
托倫得先掌握這些基礎知識,才能真正觸及符文的本質。這樣一來,他說不定就能搞清楚「驅動件」的內部構造——就是那些存儲咒語編碼的組件!
他嘆了口氣,清楚這條路並不好走,所幸他有充足的時間。他簽下了三年的契約,材料使用的成本也更低。這些年來他的閱歷增長極快,但也清楚等階越高,晉升就越困難。
他抬手揉了揉僵硬的脖頸,一整天都在伏案研究,可他並不覺得疲憊,這件事比他預想的要有趣得多。他正一步步揭開這套魔法符文語言的運作規律,這讓他興奮不已。只要持之以恆,說不定等到時機成熟,他就能真正擁有符文學者的名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