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起。」
托倫抬手擋在一堆枯枝前,把樹枝攏成一堆。他是個沒有元素親和的法師,卻還是學會了這道咒語——它不靠憑空喚火,而是借摩擦生熱點燃燃料。樹枝轉眼就被烈焰吞噬,托倫身邊的半侏儒新夥伴又添了幾根進去。
遠征隊已經停下休整,決定在荒野紮營,明天再走半日就能抵達目的地。領隊判定夜間行路風險太高,因此搭建營地、安排眾人輪值守夜才是穩妥方案。
托倫和赫爾西被選為第一批值守人員。赫爾西入選是因為她修習偵察兵課程,又是新人;托倫則因為年紀尚幼被推到了這個位置。此刻他正坐在這名橙發矮個女孩對面。
「你剪頭髮了?」
托倫往火堆里添了幾塊木柴,隨口問道。此地寒氣深重,就算裹著長袍,他依舊覺得冷意刺骨。
「啊,是啊。」
女孩點了點頭。托倫上次救她時,她的頭髮確實更長些。經歷了這些事、積累了一些閱歷後,她決定把頭髮剪短,因為長發在戰鬥中很容易變成累贅。
「這樣挺好……」
托倫覺得兩人初遇時就不太合得來。他也清楚,自己帶著前世的閱歷,本該主動向她示好,可問題是他實在不擅長和十六歲的女孩交談,更別提眼前這位混血侏儒少女了。
「嗯?」
「就是……謝謝你救了我……」
女孩終於鼓起勇氣開口。她別過頭,手指不停絞著衣角,聲音細得像蚊子叫,托倫差點沒聽清。跟著隊伍冒險的這些日子,這位半侏儒少女確實有不少時間反思自己從前的所作所為。
「本來就是我該做的,你別放在心上。還有,那天對你吼那麼大聲,真的抱歉。」
「沒關係……你說的對,我那時候確實還沒準備好……」
兩人就這麼解了心結,托倫順勢把這個尷尬的話題轉到別處。他們慢慢聊起冒險者的日常,赫爾西好奇托倫年紀這么小,怎麼就拿到了冒險者身份,托倫只謊稱自己運氣好,選了法師課程,才得以跟著隊伍進地牢冒險。
長夜漫漫,除了聊天也沒別的事可做,兩人慢慢熟絡起來。赫爾西給托倫講了獲救之後的境況,托倫也跟她回憶了自己在卡溫城的冒險經歷。
「仔細想想,你要是想晉升,去有地牢的城市說不定比留在這兒更好。」
「那時候我一個人做工真的太難了,還好後來遇到了一支不錯的隊伍……」
托倫給她提建議:如果她真的想提升等級,去有地牢的城市進度會更快,但如果求穩,接一些簡單的護衛任務其實更安全,因為誰也沒法預料地牢里會鑽出什麼東西。有時候地牢頂層都會刷新出稀有的怪物變種,能輕易取走低階冒險者的性命,相比之下,強盜和地表怪物要好對付得多。
「你真這麼想?」
赫爾西雙臂交疊,低下頭陷入沉思,很快便安靜下來。托倫又多說了幾條建議,只盼這些話至少能幫到她。
「你也可以試試在那兒找些青銅階冒險者,一起去刷簡單的關卡。」
「你說的話看著挺有道理,明明年紀這么小……你真的只是個普通人類小孩,還是披著人皮的老怪物?」
女孩眯起眼打量著托倫——他的言行舉止實在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她甚至暗自盼著,面對自己的容貌,托倫能露出幾分羞澀,可對方談吐始終從容,舉止就像位資深導師,甚至從來沒像其他男冒險者那樣偷瞄自己的身段。他看著才不過十三歲,本該是情竇初開的年紀,這可著實掃了她身為少女的興致。
「半身人也就一米來高……」
「那你就是巨型半身人!你肯定活了好大歲數!」
「別胡說八道了,巨人和半身人怎麼可能結合?」
這世界上確實存在身形高大的種族,而且種類繁多,身高從三四米到更為驚人的個頭都有。
「聽聽這口氣!哪是小孩子該說的話啊!」
「哦?那按照你的說法,我反倒更像你了?」
「可不是嘛,更像……哎!」
托倫低笑出聲,半侏儒女孩氣鼓鼓地瞪著他,還朝他扔了一根小樹枝。托倫抬手接住,又把樹枝扔了回去。沒等這場嬉鬧鬧大,就有人走了過來——是其他隊伍的人來換班了。
托倫沒多做停留,轉身回到其他隊友睡覺的帳篷。這兒恐怕是整趟旅程里最熬人的地方,他要和另外四個人擠在一頂窄小的帳篷里。
「呃……難怪那個矮人……」
赫爾西抱怨說,他們還沒進帳篷,就已經聽見震耳欲聾的鼾聲了。矮人到底是矮人,喝醉了就睡得死沉,鼾聲像熊吼一樣響。這位半侏儒女孩本來就不喜歡和男人同帳,之前她在別的隊伍里,至少還有另一名女冒險者,她偶爾能和對方擠一張帳,不用和其他人混住。
「我還挺驚訝那兩個人居然能睡得著……」
托倫忍不住感慨。奧森和塞拉納都已經睡沉了,只不過精靈的坐姿格外彆扭,看著居然還腰背挺直;那個普通人類則和矮人達拉克一樣鼾聲如雷,他們大概全都是喝醉酒才睡下的,精靈說不定還用了助眠的藥草。
兩人走進帳篷,身上只裹著探險隊發的粗毛毯,帶著硬枕頭。赫爾西蜷縮在離三個男人最遠的角落裡,試著入睡,可鼾聲實在太響。這時她注意到有個人裹著毯子,扭著身子朝這邊挪了過來,正是托倫。
「喂!你想幹什麼?滾回去,你這……」
半侏儒格外驚訝——這個對她的容貌一點興趣都沒有的年輕人怎麼會湊過來?難道他真的藏著心思,其實是個披著羊皮的狼?
「什麼胡話?安靜點。」
托倫低聲喝止,片刻之後,一道微光閃過。令人驚奇的是,赫爾西耳邊另外兩個男人的鼾聲居然徹底消失了。她瞥向托倫,只見對方臉上帶著幾分不屑和揶揄。
「隔聲咒,能撐開一小塊結界把聲音擋在外面,對付醉鬼的鼾聲最管用。」
「趕緊睡吧,這法術只能維持三十分鐘。」
青年說完立刻翻身側到一邊,只留給赫爾西一個後腦勺。她這才反應過來,對方挪過來是因為法術的覆蓋範圍有限。這類小型法術哪怕托倫沒有元素親和,也能修習。三十分鐘足夠兩個人睡熟,到時候他們多半也習慣這鼾聲了。
第二天清晨,托倫一醒來就覺得不對勁,感覺有個沉乎乎的東西壓在自己身上,還是個人正趴在他身上。他睜開眼,失望地發現壓著自己的是達拉克,甚至能聞到矮人打哈欠時噴出來的酒氣濁氣。
「放開我!」
托倫開始用力推搡,可壓著他的男人實在太沉。那矮人已經四十五階,托倫費了好一番力氣,才終於把他推開。旁人被托倫的咕噥聲吵醒,就見他一邊喘著粗氣,一邊把熟睡的矮人掀到一邊。
「喂,看什麼看?」
奧森和塞拉納對視一眼,悄悄往後退了兩步。赫爾西也看著這古怪的一幕,低聲自言自語道:
「現在一切都說得通了……」
托倫挑了挑眉站起身,本想狠狠踹達拉克屁股一腳,最後還是忍住了。他徑直走出帳篷,剩下的隊員留在原地,盯著快要醒過來的矮人看。
熬過了喧鬧的一夜,眾人收拾好行裝和帳篷,把東西搬回馬車上,繼續踏上旅程。托倫試著解釋了一番,達拉克卻對著這場誤會大笑不止,還說托倫太瘦了,他只喜歡強壯的矮人女子。接下來的旅程里,他侃侃而談豐滿女子的好處,說她們遠勝過他嘴裡的「細柴火棍」。
「沒錯,這才是真正的妻子。」
「這死矮子說得還挺有道理……」
奧森一臉出乎意料的沉思模樣答道,仿佛真在考慮要不要換個口味。精靈沒說話,那位半侏儒女孩則全程都眯著眼睛,沒發表任何意見。
馬車很快就到了洞穴所在地,一行人停了下來。達拉克熱烈的討論只能辦完正事再繼續,領隊的呼喊聲很快傳來,高聲下達著集合命令:
「全員集合!」
眾人花了幾分鐘才陸續湊到集合點,各支隊伍並肩站好,檢查了各自的武器。洞穴就坐落在一處寬闊的河灣邊上。
洞穴的天然入口底部浸沒在水中,開口緊鄰河道,河水常年漫過入口,洞穴後方就是一座高山。最初人們使用這個天然入口,後來才在更靠近陸地的地方修了一處獨立入口方便通行,還封堵了連接天然洞穴的舊礦井段——那段井道常年積水,早已把內部通道淹沒。
礦井順著山體開鑿,內部許多地方地勢起伏不平。當初礦工挖礦時,刻意朝著與河流相反的方向掘進,這一設計確實幫他們避開了水患,卻沒能擋住怪物的入侵。
「聽好了。」
「礦井有多個入口,我們在這裡分頭行動。」
威爾斯開始講解作戰方案:山中的礦井像蛛網一樣四通八達,因此他們決定分散行動。每個人都領到一張標註了礦井入口的地圖,上面標出了各自要進入的入口。當初礦工是倉促逃走的,所以怪物突破口的準確位置並沒有被記錄下來。
托倫一眼就看出這個方案有個大問題:他們所有人都沒帶傳訊法器。這類法器確實存在,但價格昂貴,還會消耗大量法力,就算他們找到了怪物的老巢,也沒法發信號求援。
原定計劃是各小隊找到怪物位置後先撤退,再由二線戰士組成的主力部隊進入完成清繳;如果小隊對自身實力有信心,也可以嘗試自行解決,這樣還能多拿一筆賞金。
托倫不確定這些怪物的等級,因此也拿不準自己要不要深入礦道。隨行的主力牧師還跟著遠征隊長的隊伍走了,這讓局勢變得更加兇險。
「大家都領完任務了,時間還夠,趕緊出發。」
「我們天黑的時候在這裡匯合。」
現在大約是下午一點,他們還有充足的時間在天黑前清完隧道。誰也不清楚白天怪物會不會活動,所以所有人都得做好應對突發狀況的準備。
他們不是這片區域唯一的人,這裡已經有一處封閉營地,駐紮著不少衛兵和礦工,營地里還有幾座木製建築,包括礦工的食堂和物資儲藏區,附近還有一座村莊,大部分礦工都來自那裡。
每個小隊都由幾名工人引路前往分配的入口,托倫這隊抵達後,工人們便開始搬移當初用來封堵入口的岩石。入口前已經有衛兵駐守,目前沒有發現戰鬥痕跡,怪物應該還沒有逃出礦坑。
「你覺得怎麼樣?」
托倫開口問道。
「是說對矮人女子的看法?」
奧森應聲回答。
「什麼啊,不是……我是問你對這次任務怎麼看……」
奧森聳了聳肩,拔出了那把長長的雙手巨劍。劍身厚重,揮起來肯定很滯澀,托倫不由得有些擔心:這麼大的兵器,在狹窄的礦井裡肯定很難施展得開。
「我不在乎那麼多,我就是來殺怪物的。」
奧森揮劍練了幾下,劍刃劈開空氣發出清脆的呼嘯聲。托倫瞥見他腰間還掛著一把短劍,這才稍稍安心——至少對方還沒失去理智,留了一手短兵器備用。
「不過就是些鑽進洞的蟲子罷了,你自己當心點,小子。」
達拉克笑著掏出盾牌和長戟。那位太陽精靈一臉不情願,顯然不想鑽進這暗無天日的礦井。半侏儒女孩赫爾西正在檢查自己的匕首和短弓,如果礦道太窄,這兩個人的戰力恐怕都會受限制——他們其實沒法完全展開遠程武器,但只要瞄準得當,應該也能放箭不傷到隊友。
托倫對這幾個新隊友實在摸不著頭腦,他們整體都松鬆散散,看起來根本沒把這次遠征當回事。他忍不住暗自琢磨,是不是自己太過謹慎了。他決定也檢查一下自己的裝備,身邊放著臨時整理出來的魔法捲軸冊。這還不是全部,他腰間還掛著四個捲軸匣,每個匣子裡面都裝了十卷魔法捲軸。這次他準備的火力遠超以往,火焰箭早就不是他唯一能使用的法術了。
他還帶了一大疊低階的符文法力箭和風箭法術捲軸,大多數時候他都靠這些捲軸來提升自己的輸出能力。還有不少其他咒語沒法全都帶在身上,只能留在外面。他只盼著自己對這次任務不好的預感是瞎想,二線主力在後方接應,總歸能讓人安心一點。
正想著,他聽到岩石斷裂的聲音,緊接著就是落石的響動。礦工們已經打通了路障,還在慢慢清理落石。守衛檢查過入口後,確認工人們可以繼續前進。托倫的小隊也聚攏到入口旁,怪物隨時可能衝出來,得做好準備。
「或許只是我太多疑了,趕緊把事情了結就好。」
他走到隊伍的中後位置。達拉克和塞拉納走在最前方,矮人擔任前排坦盾,精靈負責偵測怪物動靜。哪怕是在洞穴深處,憑藉精靈的天賦與能力,多半也能提前感知到敵人靠近的徵兆。奧森留在隊尾,和赫爾西一同防備背後遭遇偷襲,法師托倫則停留在隊伍中間。
礦工們率先通過清理出來的缺口後,小隊也跟著繼續前進。托倫沒有點火把,而是施展了一道最簡單的光明法術——用光球術照亮前方的路,這比攥著火把被煙燻火燎舒服得多。眾人都定下心神,一步步緩步向前,踏入這片未知的區域,真正的探險終於就此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