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赫爾西第一次踏入那片森林到現在,已經過去不少日子了。那次經歷在她看來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慘敗——她連一個地精都沒能殺死,反倒要被一個孩子救下,最後還挨了一頓訓斥。她確實升過一次級:那隻被她打傷的地精緊追不捨,最終被救她的人類法師斬殺,她也分到了一部分共享閱歷,成功提升了等級。
這件事讓她重新審視了自己的現狀,她現在還沒有足夠的力量獨自深入森林,還發現林里的白色地精比普通的綠色地精更強壯。
她是一名偵察兵,這一職業既要求戰鬥能力,也要求實用技巧,因此她同時需要提升戰鬥與偵察兩方面的技藝。她沒辦法直接獲得現成的武器嫻熟專長,這些都得靠自己苦練打磨。她需要提升匕首的基礎熟練度,或許還要加上短劍。偵察兵本身是依賴敏捷的職業,並不適合使用重型武器。
偵察兵眼力出眾,大多都能當不錯的弓箭手,但因為力量有限,通常只能使用短弓或是勁弩。和普遍認知不同,弓箭手其實更依賴力量而非靈巧,拉開大型長弓需要足夠的膂力,靈巧和出色的視野只是用來提升準度的。
升到一階之後,她學會了基礎的陷阱搜尋技能。在此之前,她只有一項被動稟賦,能幫助她看得更清楚,發現潛藏的敵人,但這項稟賦只有在對手沒有刻意躲藏,或是潛行水平很差的時候才能生效。
這個半侏儒女孩決定先好好訓練,提升武器的被動熟練度,同時做基礎的力量訓練。她還專門去了冒險者公會,希望能在那裡找到一份任務。可讓她沮喪的是,幾乎沒人願意在團隊裡接納一個青銅階的偵察兵新人。
其他冒險者都不願信任一個毫無經驗的追蹤者,畢竟能在敵人發動伏擊前察覺動向,是每支隊伍都不可或缺的核心能力,有時偵察兵甚至被認為比法師或牧師更重要。
日子一天天過去,她白天在旅館做工賺錢,晚上就抓緊時間訓練,她向來勤勉,甚至靠著提升好幾項基礎戰鬥技能成功升了級。她此前從未受過專業訓練,這還是她第一次完成轉職,那些沒提前打磨基礎技能的人,在開啟職業道路後,升級反而會更快。
辛苦訓練幾個月後,她終於等到了轉機:一支隊伍願意給她一個位置。為了能加入,她主動降低了酬勞,實際上就是跟著隊伍歷練的跟班。她接到的第一個任務是護衛商隊,往返要兩周時間。報酬雖然微薄,她還是一口答應了下來。
為此她不得不辭掉了旅館的工作,旅館老闆對她突然離職很不高興,可也只能無奈聳肩放行。任務剛開始的時候她十分緊張,隊伍確實遭遇了幾隻狼形怪物的襲擊,大家成功斬殺了這些怪物,只有幾個人受了輕傷。很快她就又升了一級,屬於她的冒險者生涯正式拉開了帷幕。她覺得這場遭遇相當刺激,還盼著能遇到更多類似的經歷,可讓她失望的是,冒險之旅並不總是這麼精彩。
她跟著隊伍花了整整兩周,要麼在馬車前方開路步行,偶爾才能搭車同行。這一路幾乎沒遇到怪物襲擊,她漸漸覺得乏味。宿營的條件比旅館差太多,要麼露宿野外,要麼擠在馬車上湊合一晚,她甚至不得不忍受男隊友整夜的鼾聲。
她也不喜歡有些冒險者看她的目光,好在隊裡不止她一個女性,那些人也沒太過放肆。這支新隊伍的成員包括:她這個偵察兵、兩名戰士、一個女弓箭手,還有另一位已經是二階一級的追蹤偵察兵。追蹤者這個職業也很受歡迎,常和偵察兵搭配修習,因為它自帶怪物偵測能力和基礎尋路技能。
除了她之外,其他人都是鋼鐵階,所以她是隊裡實打實的新人,生火做飯、漿洗衣物這類雜活都得她來做。她心裡清楚,大家還沒把她當成真正的隊員,但她必須跟上進度。他們其實和她年紀差不多,只是她起步晚了而已。
日子一天天過去,她再也沒回過之前的旅館。等級雖然在慢慢提升,但附近沒有像樣的地牢,進度慢得讓人著急。她所在的隊伍不願意遷移去別的城市,因為他們只接簡單的護衛任務,而她渴求更多,她想變得更強,贏得大家的尊重。
有一天,赫爾西帶來了遠征的消息,說這次探險主要是清剿怪物巢穴。讓她意外的是,隊伍直接拒絕了這個提議,說這事兒聽起來就不太靠譜。關於怪物的信息太少,洞穴內部也沒經過妥善探查,他們向來行事謹慎,便直接回絕了這個提議。
她氣惱地離開隊伍,不想再做這些乏味的護衛任務了。過去四個月他們接的全是這類差事,可她才剛剛升到十階。她想要更快提升實力,卻又不敢獨自外出探險。好在這次遠征幾乎來者不拒,哪怕是青銅階冒險者也能加入。
儘管原來的隊伍都反對,她還是決定以個人身份參加。哪怕她再三勸說,隊友們也始終不肯改變主意。其實這算不上背信棄義,冒險者更換隊伍、單獨加入這類大型遠征本就是常有的事,隊友們也只是祝她好運,盼著她平安歸來。
她一大早就趕到了集合點,比所有人都早。她慢慢檢查了一遍手中的匕首和短弓,身上穿的還是那套輕甲,外面罩著那件舊皮背心——她沒有多餘的錢大幅更換裝備。她還點開自己的天賦窗口掃了一眼,暗自琢磨著自己和同階冒險者比起來實力如何。
赫爾西,偵察兵職業第十級。生命值:二百四十/二百四十。法力:一百七十六/一百七十六。體力:三百三十五/三百三十五。力量:十五。敏捷:三十。靈巧:二十五。活力:十八。耐力:二十。智力:十二。意志力:十四。魅力:十五。運氣:九。偵察兵職業被動:耐力回復提升兩成,視力提升兩成五。
當她向另一位修習偵察兵的冒險者問起對方的屬性時,那人只是笑了笑。他向赫爾西解釋,不應該隨便向別人探問或是透露自己的天賦窗口,除非和對方有極深的羈絆,否則這種行為會被視作無禮。
準備參加遠征的冒險者陸續在此集結,到場的修習的職業各不相同,不過大多是戰士,中間偶爾能見到弓箭手和偵察兵。其中有兩個人格外惹眼。
其中一位是金髮青年,身穿一件長長的白袍,後背繡著一個巨大的太陽徽記,右手捧著一本厚重的書卷,正對著旭日升起的方向祈禱,他不是牧師就是神職侍從。
另一個人也穿著長袍,卻是通體漆黑,腰間懸著一把沉重的細劍,身高超過一百六十厘米。赫爾西一眼就認出了那件陰沉的長袍,還有站在那裡的瘦高青年,正是當初把她從山地地精手裡救下來的那個年輕人。
兩人目光交匯,對視在了一起。托倫見到在旅館做工的赫爾西,驚訝程度甚至更勝她見到他。她是他在這裡唯一認識的人,於是他只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見到托倫點頭示意,赫爾西難掩驚愕。她已經不怎麼生他的氣了,反倒為自己獲救後的無禮舉動生出幾分愧疚。但她也只是點了點頭,便轉過身去,畢竟她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到場的冒險者正好二十名,此外還有一名帶隊指揮官。那人為了讓眾人看清自己,抬手高聲開口。他身高約一百八十厘米,體格魁梧,是人類,棕褐色頭髮,留著短鬍鬚。
最惹眼的是他身上那套藍色鑲釘甲,這種甲以厚布或皮革為基底,內襯用鉚釘把小塊長方形鋼板固定在織物上,鉚釘像小圓金屬圈一樣凸出來,露在厚重的布料外面。
這套盔甲的優點在於它不是純金屬打造,活動起來更方便。托倫對這類防具做過研究,因為他不久後就要轉修鐵匠課程,清楚這類盔甲比板甲更容易鍛造和修繕。指揮官盔甲裡面還穿了厚實的布衣,那大概就是時下流行的軟甲。
他看著大概二十多歲或是三十出頭,這讓托倫認定他至少已經修習了二階課程。除了盔甲,他腰間還懸著一把說不定附有魔法的長劍。
「你們可以叫我威爾斯,這次遠征由我牽頭帶隊。」
「我們一共二十名成員,其中十五人已經組好隊伍,剩下的人會編成第四隊。」
威爾斯開始交代基本信息:目前還不確定入侵的具體是哪類昆蟲型怪物,礦井已經從外部封鎖,防止怪物跑出來,現在就等著冒險者進去清剿,他們會是第一支有組織進入礦井的隊伍。
托倫更關心自己會被編入哪支隊伍,他是單獨來的,肯定會加入那支臨時拼湊的第四隊。威爾斯把單獨前來的冒險者聚到一起,開始點名,同時報出每個人的主修職業。
「達拉克,矮人盾戰士,鋼鐵階。」
托倫看見一個壯實的矮人從人群里走出來,朝領隊的位置走去。他的鬍鬚不長,看起來很年輕,身上穿了更厚重的板甲,裡面還襯著鎖子甲。
「塞拉納,太陽精靈——追蹤者與弓箭手,鋼鐵階。」
應聲出列的是一位高瘦的精靈。他身穿淺綠色皮甲,肩頭背著一把長弓,長著太陽精靈特有的精緻五官,金色長髮襯得面容愈發俊朗。
「奧森,人類——雙手劍士,鋼鐵階。」
奧森看著才剛十八歲上下,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厘米,胸前戴著金屬護胸,手臂和腿部的防護相對輕薄,想來是因為他需要揮舞巨劍,行動不便會影響發揮,他看起來就像傳奇故事裡那種總能衝鋒陷陣的勇者。
「托倫,人類——法師,鋼鐵階。」
終於叫到了他的名字,托倫朝著新隊伍走去,周圍幾道探究的目光掃過來,很快就收了回去。
「最後一位是赫爾西,半侏儒偵察兵,……青銅階……」
威爾斯眯起眼,念出最後一位成員的名字。赫爾西是這支隊伍里階位最低的人,引得眾人都朝她看了一眼。女孩察覺到那些輕蔑的目光,心裡卻早已習慣,也清楚自己確實還經驗尚淺,但被同齡人輕視,總歸還是讓人心裡不快。
托倫和赫爾西等人集合完畢後,領隊接著開口講話,把赫爾西早先留意到的那位牧師請到了台前。
「這位是牧師埃爾里克,他將隨我們一同遠征,作為特邀成員,不編入任何固定隊伍。」
威爾斯解釋說,這位牧師在隊伍里享有特殊地位,保護他的安全是所有人的責任,因為他負責為遠征隊治療傷員。托倫暗自思忖,雖說法師也被視作團隊的重要戰力,但治療職業恐怕才是更不可或缺的存在。
「讚美太陽,我的孩子們,願太陽女神守護你們,以她永恆的陽光溫暖你們的靈魂。」
埃爾里克剛站到台前,就開始宣講教義。冒險者們面面相覷,都盡力不露出輕蔑的神色。牧師本來就是團隊裡的重要力量,必須好好保護,這是大家都懂的道理,但這改變不了大多數冒險者都把他們當成宗教狂熱者的事實——要是你跟他們聊起索拉莉亞,他們能從傍晚講到天亮,喋喋不休地說著她的偉績,能講到你聽得睡著為止。
在托倫看來,這支遠征隊大部分成員都是鋼鐵階冒險者,裡面一共有兩名二階修習者,一位是遠征隊長威爾斯,另一位就是這位牧師埃爾里克。他還猜測,威爾斯自己原本隊伍里的成員,多半也都是二階冒險者。
托倫暗自懷疑,除去核心的主力冒險者之外,剩下的人都被當成了可以犧牲的肉盾。他所在的這支新隊伍會乘坐同一輛馬車,正好有充足的時間熟悉彼此、制定策略,但隊伍里已經生出了矛盾:核心問題就是有一名成員不滿隊伍里混進了青銅階的冒險者。
「這什麼情況?我可沒報名來伺候這幫青銅小崽子。」
「你說誰是小鬼?你也不比我大多少!」
起爭執的是奧森和半侏儒赫爾西,奧森顯然很不高興隊伍裡帶了個青銅階新人,小姑娘怒目圓睜,氣得直跺腳。
「哈?怎麼著?你還想跟我比劃比劃?小不點?」
奧森低頭看著小姑娘,咧嘴笑出聲,故意出言激她。托倫看在眼裡,深知隊伍里最重要的就是團結協作,雖然他本來不喜歡和人打交道,還是決定上前緩和一下氣氛。
「我覺得,到礦井之前咱們還是別內鬥了,留著力氣對付怪物不好嗎。」
一旁的精靈和矮人看起來沒怎麼把這場爭執放在心上,自顧自朝他們要坐的馬車走了過去。
「又冒出來一個小不點?咱們這是要開小不點專場了?」
「我看你腦殼裡裝的全都是漿糊吧。」
托倫沒多想,脫口就頂了回去,情緒上來讓他口不擇言。這句譏諷說出口還沒等收回,就聽見矮人爆發出一陣大笑。
「說得你啞口無言了吧,夥計。」
奧森的臉微微漲紅,半侏儒女孩赫爾西也因為托倫的話低聲笑了出來。太陽精靈塞拉納默默嘆了口氣,他本就是個沉默寡言的人。
「別再鬥嘴了。」
矮人達拉克看出奧森越來越惱怒,作為隊伍里的首席盾衛,他還保持著理智,沒讓事態繼續升級。好在奧森也只是嘴上逞強,一行人總算沒起更大的衝突,順利登上了馬車,只是出發前奧森還是忍不住咒罵了幾句。
這段旅程整體十分安靜,話最多的就是達拉克,他一路都在抱怨路況太顛,顛得他屁股酸痛。托倫之前在更緊密的冒險者隊伍里待過,清楚良好的團隊協作有多重要,所以他決定至少試著和大家聊聊,弄清楚自己在隊伍里該做什麼。
「你叫達拉克對不對?你用的是什麼盾牌?那算長柄武器嗎?」
「對啊,不然你以為我會用斧頭這類東西嗎?」
矮人笑著反問他。雖然大眾普遍認為矮人身形壯碩,但他們個子偏矮,攻擊範圍受限,這也是為什麼多數矮人都偏愛長柄武器,比如長矛和各類長柄兵器,也有矮人會用長劍甚至細劍。達拉克用的是一把長度稍短的戟,尺寸剛好適配他的身高。
其實很少能見到矮人用斧頭,這種武器一般是矮人穿全套板甲、確認自己可以毫無顧忌沖入敵陣的時候才會使用。
「沒事的,前線跟我打過招呼了,我應付得來。」
托倫聽不太懂他濃重的口音,但也反應過來,矮人只是在安撫他,意思是他的防禦完全沒問題。
「還有塞拉納先生……」
「沒有什麼能逃過我的精靈眼瞳,追蹤的事交給我就好。」
托倫話還沒說完,精靈就先開了口,他大概已經猜到托倫想問什麼,乾脆直接給出回答,省去了繞彎子的功夫。
「我也擅長偵察和找陷阱……」
赫爾西趁著眾人交談的間隙插話。馬車上的氛圍漸漸鬆弛下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聊開了,連奧森也終於開口,說了自己擅長雙手劍術。托倫也跟大家講了自己會施展的各類魔法。
他製作了大量常用的法力箭和風箭法術捲軸,都能壓縮在小小的紙片裡。這些捲軸足夠幫他完成晉升,只有遇到危險時,他才會動用威力更強的法術。要是有人問起捲軸的來歷,他就說是認識一位擅長謄寫的高階符文匠人幫忙做的。接下來兩天就是一路騎行趕路,經過長久的休整之後,托倫終於再次嘗到了冒險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