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錨,夥計們!」
伊莎貝拉一聲令下,水手們立刻應聲行動。粗重的船錨鐵鏈嘩啦啦作響,撞擊著船身木殼,大船緩緩揚帆,準備駛離港口。
這是一艘體量可觀的商用大帆船,得益於這個世界的空間魔法技藝,船艙能容納數目驚人的貨物,既壓縮了輜重占用的空間,也給旅客和船員騰出了不少活動餘地。甲板上站滿了各色旅人,托倫·瓦登便是其中之一。
人群里唯獨他是孤身一人,其餘旅客要麼結伴同行,要麼帶著生意夥伴。商船的防護也算周全,甲板上隨處可見全副武裝、隨時準備接戰的冒險者。托倫暗自盤算,要是當初那枚冒險者身份卡牌沒被毀,本可以接護航任務省下船資。他只盼這趟跨海航程風平浪靜,不要橫生枝節。
漫漫長海旅途,托倫無事可做,周遭全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他本就不善交際。他原本想趁著閒暇修補損毀的器物,謄寫新的捲軸——此前對抗盜匪時,大半儲備捲軸都已經消耗光了。
可船上半點兒私密空間都沒有。他低頭望向下層甲板,旅客的休憩處實在算不上舒適,眾人只能睡在硬木板或是吊床上。海水味、汗味混在一起,空氣渾濁,悶得人喘不過氣。
「這便是海上的旅途麼。」
他抬眼望向遠方,前來送行的人影早就消失在地平線,港口城鎮的輪廓一點點縮小,漸漸變成海面上一道淡淡的黑影。近海還能望見其他帆影,可隨著大船不斷前行,其餘船隻也一一被甩在了身後。
往事一幕幕在心底翻湧。大陸上的種種歷險里,值得回味的珍貴記憶寥寥無幾。瓦登莊園的舊時光早被他刻意塵封,那是段他不願反覆回想的過往。莊園裡除了幾名女僕,值得他惦念的親人屈指可數。他也曾短暫結識過不少冒險者,只是歲月流轉,想來那些人多半也不會再記得他。
時光滾滾向前,他也必須邁步往前走。他渴望掙脫過往的枷鎖,積蓄足夠的個人力量,才能尋得片刻安寧。這條路絕不會輕鬆,但只要步步審慎、穩步提升,目標終有抵達的一天。
他知道世間存在複合職業,能把鍛造技藝和戰鬥路線融為一體。等下一次職業進階,他就要看看能不能解鎖這類路線。要是沒有合適的,符文武器匠也在他的考量範圍內。武器匠本身不附帶攻防主動、被動技藝,但依託他海量的魔力池,未嘗不能另闢蹊徑,靠符文復刻各類戰鬥技能,比如魔力突刺、法力斬擊的咒文版本。
「話說回來,符文鎧甲匠或許會是更好的選擇。甲冑之上,可以鐫刻的符文遠比一柄長劍要多得多……」
他摩挲著下巴,在心中權衡各個職業分支的利弊。也可以選擇純粹專精符文的路線,盔甲兵刃全部向外採購。只是那樣一來,自定義改裝的餘地便會大幅縮減,自己的符文匠身份,也更容易暴露在外人眼前。
「喂,小傢伙,一個人在這裡吹風,要不要姐姐陪陪你?」
女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托倫回過頭,正是這艘船的大副伊莎貝拉。不知為何,這名女海員對他格外感興趣。
「不必,多謝,我一個人就挺好。」
托倫並不擅長應付這般場面。伊莎貝拉的目光,仿佛掠食者打量一塊鮮美的獵物。托倫外表看著不過二十餘歲青年,心智卻遠比肉眼所見更為老成。縱然對方生命等級很高,實際年歲或許遠比樣貌要大。
他明白對方意欲何為,內心卻萬分侷促。滿船皆是陌生人,他不想與船上的人牽扯出這般糾葛。縱然經歷過盜匪那場死戰,心中壓力巨大,他也不會隨便與萍水相逢之人放縱取樂。
「別繃得這麼緊,前路漫漫,在海上悶得發慌,不如喝點朗姆酒放鬆一下。」大副早有準備,手裡拎著一大瓶朗姆酒,看模樣自己已經喝了不少。她步步逼近,濃烈的酒氣直撲過來,托倫不由得皺起眉頭。
「我真的不需要飲酒。」托倫搖著頭側身避讓。伊莎貝拉本想順勢靠到他身上,腳下卻猛地一晃,險些摔倒,只能伸手死死攥住船舷欄杆穩住身形。
「大夥快看,伊莎貝拉又被人拒了!」甲板上幹活的水手把這一幕盡收眼底,紛紛高聲鬨笑,「怕是年紀上來了,那套手段都不管用咯。」
托倫往後退開幾步,就見伊莎貝拉額角青筋暴起,顯然是惱羞成怒,唰地拔出佩劍,劍鋒直指方才起鬨的那名水手。「埃米特,要不要我把你的腿給劈下來?!」
鋒利的劍鋒逼得那名水手慌忙往後縮,其餘船員卻依舊嬉笑不止,伊莎貝拉握著劍厲聲咒罵。直到船長聞聲趕來高聲喝止,眾人才悻悻回到各自崗位。托倫總算得了清淨,繼續在心裡盤算自己的職業規劃。
一日光陰匆匆逝去,夜幕沉沉籠罩住大海。托倫蜷縮在吊床上,身旁躺著幾名毛髮濃密的海員。船艙里氣味怪異,好在他不需要長時間睡眠,短短几個時辰的休憩便足夠恢復精力,他本以為這趟航程會這般安然抵達終點。
可到了第二日,桅杆頂端瞭望的水手突然放聲大喊。托倫抬眼眺望,茫茫海面上什麼都分辨不出——瞭望手擁有海上偵察的專屬職業,能遠遠察覺到正在逼近的威脅。
「右舷前方!有魔物高速逼近!」
「右舷船頭,大概一點到兩點鐘方向!」
托倫想看清海面的動靜,本想激活偵測法器,可這件道具探測距離有限,在開闊大海上作用寥寥,便按捺住念頭往後退開,把對抗魔物的事交給船上受過訓練的人,遠遠靜觀局勢。
他心底不由得生出一絲憂慮:倘若魔物重創這艘帆船,眾人落入汪洋便是死局。他並不會水下呼吸法術,大海茫茫,航船一旦損毀,既沒有海岸警衛隊,也不會有什麼救援前來搜救海難倖存者。
大船緩緩偏轉航向,卻並非一味逃竄。一部分水手衝下甲板操作船載火炮,另一批人登上主甲板炮位。船隻側過船身,把炮口對準來襲方向,以求最大化火力輸出。
「小心!」
伊莎貝拉衝到最前方,一手攥住帆索,半個身子探出船舷。就在這一刻,托倫終於看清海面之下浮現出的巨大黑影。
它張開巨口發出一聲震耳的咆哮,口中布滿長劍般鋒利的獠牙。海怪體型約莫有這艘帆船的一半大小,若是狠狠一口咬下,足以將航船咬穿致沉;哪怕只是猛烈衝撞,船體也會遭受難以修復的重創。它軀體輪廓近似巨鯊,卻叢生無數蠕動的觸手,托倫本以為是傳說中的深海巨妖,實則只是一頭變異的巨型海魚魔物。
「開火!」
伴隨著伊莎貝拉揮劍下令,水手點燃船炮。炮彈劃出弧線,一部分狠狠命中目標,一部分落入海中濺起高高的水花——顛簸的海面上,火炮本就難以瞄準。
托倫本以為這頭海怪抗性強悍,可炮火的威力遠超預想。幾番轟擊下來,魔物很快便喪失生機,肚皮翻上浮在海面,猩紅的鮮血把大片海水染得通紅。
水手們高聲歡呼,甲板上的旅客也紛紛鼓掌,看起來沉船的危機就此解除。
「舵手,全速駛離此地!有風系符文的,立刻催動風咒!」
托倫有些意外,他本以為眾人會靠過去,剖開海怪軀體,取出它體內價值不菲的巨型魔力石。
可所有人只是把船帆盡數張開,同時激活風系符文,拼盡全力朝遠處撤離。片刻之後,托倫便明白了其中緣由:海怪尚有餘溫的屍體,引來了大批掠食者,其他海洋魔物蜂擁而至,爭相撕扯分食這具巨大的屍身。魔物的血腥氣會源源不斷吸引更多海中凶物,停留在此地無異於自尋死路。
危機散去,托倫走到一門船炮旁,開啟解析調試技藝仔細觀察。炮身鐫刻著成套符文,構造和他熟知的引爆符文頗為相似。這件魔法器物模擬火藥效果,驅動金屬炮彈激射而出,炮體內部鑲嵌著魔力石,哪怕魔力素養平庸的水手,也能完成發射操作。
船上日子百無聊賴,正好可以把船炮的構造描摹下來。周遭來往的人多半看不懂符文工程,不必擔心秘密泄露,就算被人撞見,他也大可以藉口只是在研究炮台的設計思路。
航程繼續,海面上時不時會遭遇魔物,炮火便會再度轟鳴。有時水手會把裝著驅邪藥劑的袋子丟入海中,這類藥劑只能驅趕弱小的海中小妖,遇上強大的巨獸便毫無用處,每當大批低階海怪圍攏過來,便會用上這種手段。
一路有驚無險,終於到了航程的最後一日。托倫原本已經做好遭遇海盜、或是被巨型烏賊類海怪突襲的心理準備,可越是靠近德拉格尼斯島,強大的深海魔物反倒愈發少見。
抵達島嶼的前一夜,船上舉辦了一場喧鬧的酒宴,冒險者和旅客大多飲酒作樂、徹夜狂歡。托倫始終保持克制,沒有縱情痛飲。伊莎貝拉又勾搭上了一名年輕水手,次日清晨,托倫還看見那名男子從她的艙房走出來,神色怪異,昨夜發生了什麼不言而喻。
沒過多久,桅杆上的瞭望手高聲呼喊:
「望見陸地!」
托倫眯起雙眼望向遠方,幾分鐘後,陸地的輪廓漸漸浮現,港口城鎮的建築映入眼帘,船上所有人都開始收拾行囊,準備登岸。
「所有人做好準備,我們很快靠岸。」
伊莎貝拉從艙房走出,頭髮凌亂,衣衫沾著廉價烈酒的氣息,領口也比平日敞得更開。
「總算到了。我先去港口採購補給,再找代步的車馬,奔赴阿爾布魯克鎮。」
這裡便是他此行的終點。他在心中暗問自己的抉擇是否正確,也不知道這座新興小鎮會不會徒有虛名,當地的地牢是否適合曆練與鍛造。
「總歸是比埃黛爾賈特要好上不少……」
他不由得想起埃黛爾賈特,那座城邦如今早已風波四起。伯爵次子策劃的暗殺陰謀敗露,縱然沒有確鑿證據,可滿天飛的流言足以逼退大批商人。不過那些貴族之間的勾心鬥角,已經與他再無干係。
他眼下唯一要做的,便是提升等級,打造更強的兵刃甲冑。
「頭等大事得先找個能洗熱水澡的地方,我已經好幾周沒好好洗過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