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星之子主力部隊抵達天衡城外,是在第二天的清晨。
林青是被一聲震天的轟鳴驚醒的。他從床上彈起來,衝到窗前一看——城北方向的天空被一道巨大的源力衝擊波撕裂,晨光在那道衝擊波中扭曲變形,像是有一隻巨手在揉捏天幕。
「來了。」夜櫻的聲音從院中傳來。
林青衝出屋門,看見夜櫻已經站在院中,仰頭望著北方。她的臉色比昨夜好了一些,但左肩的傷口顯然還在隱隱作痛。墨骨和雪鳶不知何時也趕了過來——夜櫻昨夜傳訊讓他們回天衡城支援。
「衡星之子來了不少人。」墨骨的臉色凝重,散漫勁兒全無,「我剛才在城牆上感知了一下——至少二十人,為首的那個氣息極強,是太階。」
太階。
林青的心一沉。太階高手在蒼玄大陸上不超過一掌之數,衡星之子居然派了一位太階來——他們不是試探,是真的要動手了。
「煜城主呢?」林青問。
「已經出城了。」雪鳶的聲音冷而急促,「他獨自一人,迎上去了。」
——
林青趕到城北城牆時,城頭上已經站滿了人。
天衡城的生靈師們幾乎全部出動了,蘇衡帶傷上陣,陸岩和孟九齡分立兩側,數百名各階生靈師嚴陣以待。城下的百姓被疏散到了城南,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源力防禦陣的符文在城牆表面流轉,散發著淡金色的光芒。
林青擠到城牆邊緣,朝城外望去。
城北的原野上,兩方人馬對峙著。
天衡城這邊只有一個人——煜城主。
他獨自一人站在城門外百丈處,一襲青袍在晨風中獵獵飄動。他的身形修長而挺拔,面容和往常一樣慈祥,可此刻那雙慈祥的眼眸中,有一種林青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是一種沉甸甸的、近乎山嶽般的威壓。
合道境巔峰。
入流之巔,半步破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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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天衡城最強者第一次正式出手。
城外,衡星之子的隊伍黑壓壓地排開。二十餘名斗篷人分列兩翼,氣息從靈階中階到高階不等。而在隊伍最前方,站著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他沒有戴兜帽,露出了一張稜角分明的面孔,約莫四十來歲,鬢角微白,眼神冷峻得像兩塊寒冰。
他的氣息,是太五階·悟道境。
「衡星之子,悟道境。」夜櫻不知何時站到了林青身側,灰眸注視著城外的局勢,「他們的首領親自來了。」
「煜城主一個人……能撐住嗎?」林青的聲音有些發緊。
「合道境與悟道境差了兩個大境界。」夜櫻說,「尋常來說,合道境巔峰的修煉者不是悟道境的對手。可煜城主——」
她頓了頓。
「——不是尋常的合道境。」
城外,對話已經開始了。
「煜城主。」衡星之子的首領開口,聲音沉穩而清冽,「交出雙脈者與靈曦本源,我等即刻退兵。天衡城可保無虞。」
「衡星之子。」煜城主的聲音和往常一樣溫和,像是在和晚輩拉家常,「你們毀壞大陣節點,侵蝕衡星星核,還想拿走靈曦——你們到底想要什麼?」
「源一回歸。」首領的回答簡短而篤定,「衡星大陣是枷鎖,生息與湮滅本該合為一體。雙脈者是回歸的鑰匙,靈曦是回歸的契機。我們只要這兩樣東西,無意與天衡城為敵。」
「源一回歸。」煜城主重複了一遍,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有林青聽不太懂的苦澀,「你們知道源一回歸意味著什麼嗎?萬年前雙生者試過一次,引發了源初戰爭,山河崩碎,生靈塗炭。你們想再來一次?」
「雙生者失敗,是因為他們不懂平衡。」首領的聲音冷了下來,「我們研究了一百年。我們知道該怎麼做。」
「你們連衡星大陣的節點都敢毀,還談什麼平衡?」煜城主搖了搖頭,「罷了。多說無益。」
他抬起右手。
那一剎那,天地的顏色變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變了。方圓百丈的天地源力在煜城主抬手的瞬間被引動,金色的源力從四面八方朝他湧來,將他周身籠罩在一層浩瀚的金光之中。原野上的草葉朝他傾斜,空中的靈蝶朝他飛去,連遠處的古樹都在微微顫抖,像是在向一位王者俯首。
合道境。與天地之道相合,引動方圓百丈源力。
「動手吧。」煜城主說。
衡星之子首領的瞳孔微縮。
下一刻,戰鬥爆發了。
衡星之子首領率先出手——一道暗金色的光芒從他掌心射出,化作一柄巨大的虛影長刀,朝煜城主劈下。那刀光帶著一種詭異的暗金氣息,和死地那具怪物身上的顏色一模一樣——衡星之子果然在研究亦生亦死之力。
煜城主沒有閃躲。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前一推,一道金色的源力壁障在他身前展開。壁障不是靜止的,而是在不斷地流動、旋轉,像是一面由流水構成的盾——源力在壁障中流轉,將來襲的刀光一層層地剝離、化解。
兩股力量相撞,爆出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鳴。衝擊波朝四方擴散,城外原野上的草皮被掀飛了一層,城牆上的防禦符文也在劇烈地閃爍。
「好強——」林青攥緊了城牆的邊緣,他能感覺到那股衝擊波中蘊含的力量——哪怕隔著百丈,都讓他的經脈隱隱作痛。這就是太階與合道境巔峰的戰鬥嗎?
首擊之下,兩人不分勝負。
可衡星之子不止首領一人。二十餘名斗篷人在首擊之後便散開陣型,從四面八方朝煜城主圍去。他們的氣息雖不及首領,但配合極其默契——有人負責牽制,有人負責偷襲,有人負責切斷煜城主的源力補給線。這是衡星之子訓練有素的圍殺陣法,專為對付太階以上的高手設計。
煜城主的處境開始艱難起來。
「不行——」夜櫻的眉尖緊蹙,「煜城主一個人擋不住。墨骨,雪鳶,隨我出城——」
「等一下!」林青一把拉住她的袖子,「你的傷——」
「這點傷不礙事。」夜櫻甩開他的手,灰眸中閃過一絲決然,「煜城主若有失,天衡城就完了。我必須去。」
她身形一縱,銀灰色的流光從城牆上掠出。墨骨和雪鳶緊隨其後,三道身影朝城外的戰場飛掠而去。
林青站在城牆上,攥緊了拳頭。
他幫不上忙。啟靈境一階的修為,在太階與合道境的戰場上,連螻蟻都算不上。他只能站在城牆上看著,看著那些比他強大無數倍的人為這座城、為他而戰。
這種感覺,比死還難受。
城外的戰鬥越來越激烈。夜櫻加入後,煜城主的壓力大減——太三階·化神境的死靈師,配合合道境巔峰的生靈師,足以和衡星之子首領正面對抗。墨骨和雪鳶則牽制住了其餘斗篷人,讓煜城主不用分心。
可衡星之子首領畢竟是太五階·悟道境。
戰鬥持續了半個時辰後,他忽然改變了戰術。不再和煜城主正面交鋒,而是抽身朝天衡城的方向掠去——他的目標不是煜城主,是城下的衡星大陣節點!
「不好——」煜城主臉色驟變,身形急追。
可就在他追出去的剎那,衡星之子首領猛地轉身,雙掌推出——
一道暗金色的光柱從他掌中射出,不是朝煜城主,而是朝城下的地面!
轟!
大地震顫。
天衡城正下方的衡星大陣節點,在那道暗金色光柱的轟擊下,發出了一聲刺耳的碎裂聲。林青站在城牆上,能清晰地感知到——腳下那顆明亮的靈脈光點,在暗金色力量的侵蝕下,開始崩解。
節點,破了。
「混帳——」煜城主怒喝一聲,合道境巔峰的源力在他體內爆發到了極致。他雙掌推出,一道浩瀚到讓天地變色的金色源力洪流朝衡星之子首領捲去。
首領臉色一變,來不及閃躲,被金色洪流正面擊中,身形倒飛出數十丈,鮮血從兜帽下噴出。可他也達到了目的——節點已破,他不在乎這一擊的代價。
「撤——」首領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痛楚。
衡星之子的人馬迅速撤退,消失在北方的原野盡頭。
煜城主沒有追。他站在被暗金色力量轟出的焦黑大坑邊緣,看著坑底碎裂的節點殘骸,面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
煜城主回到城中時,是被陸岩背回來的。
合道境巔峰的強者,此刻臉色蒼白如紙,嘴角掛著一縷血絲,氣息紊亂得讓林青都覺得不對勁。他不是受了外傷——他是源力透支。為了發出那最後一擊,他榨乾了體內的每一分源力。
「城主——」林青衝上前去,卻被夜櫻攔住了。
「別碰他。」夜櫻的聲音冷而急促,「他源力透支,經脈有崩裂的危險。需要靜養。」
陸岩將煜城主背到了城主府的靜室。蘇衡拖著傷體趕來,和生靈殿的藥師一起為煜城主穩住經脈。
林青站在靜室外,隔著門縫看見煜城主躺在榻上,臉色比剛才更蒼白了。他閉著眼,呼吸輕淺,眉頭緊鎖,像是在忍受什麼極大的痛苦。
良久,門開了。蘇衡走了出來,臉色沉重。
「源力透支,經脈有三處崩裂。」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養上三個月能恢復七八成,可——」
他頓了頓。
「可那個節點,修不了了。」
林青的心一沉。
「衡星之子首領的那一擊,用了暗金色的力量——和死地那具怪物一樣的東西。那股力量滲入了節點的殘骸,讓生息之力無法修復它。」蘇衡說,「天衡城下方的這個節點,算是徹底廢了。」
「節點廢了,會怎樣?」林青問。
蘇衡沉默了片刻。
「衡星大陣有十二個節點,缺一個,大陣的穩固度就會下降一成。加上之前被衡星之子破壞的兩個——十二個節點已經廢了三個。大陣的穩固度只剩七成。」
七成。
林青的掌心在微微發燙。他能感覺到,衡星大陣的異動在節點被毀之後明顯加劇了——那種忽明忽暗的閃爍變得更加頻繁,暗色的裂紋在星光中出現的間隔也越來越短。
「照這個速度——」林青的聲音有些乾澀,「大陣還能撐多久?」
蘇衡沒有回答。
可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
三日後,煜城主醒了。
林青被叫到他的床前。這位合道境巔峰的城主此刻虛弱得像尋常的老人,靠在榻上,臉色依舊蒼白,可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
「林青。」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過來。」
林青走到榻前,蹲下身。
「城主——」
「我撐不了太久了。」煜城主打斷了他,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不是這一次的傷——是衡星大陣。節點被毀了三個,大陣的穩固度在加速下降。就算我恢復了,也擋不住下一次衡星之子的攻勢。」
林青的眼眶一熱。
「城主,您會好起來的——」
「聽我說完。」煜城主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林青,你比我想像的成長得更快。雙極雷劫、靈曦共存、雙脈之力的自發揮發——你已經走在了一條連我都看不清的路上。」
他的目光變得鄭重。
「可你還不夠強。衡星大陣的裂痕會越來越大,衡星之子不會善罷甘休。你必須儘快成長起來——不是為了天衡城,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你自己,為了你肩上扛的那些東西。」
他的手從林青肩上滑落,緩緩閉上了眼。
「去吧。好好修煉。天衡城……還能撐些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