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落雲城後，飛舟繼續南行，朝沉淵湖的方向疾馳。
林青這幾日一直在參悟「雙脈共振「的門檻。那一瞬間觸碰到的感覺讓他難以忘懷——兩股力量同時跳動，像是找到了同一種節奏。可他試了無數次，卻再也沒能重現那一瞬。
他知道，是修為不夠。
夜櫻說過，雙脈共振至少需要靈階二階·凝源境的修為基礎——將體內分散的源力凝聚為源核，才能承載兩股力量同時共振的衝擊。他如今只是啟靈境，距離凝源境還有一道坎。
可那道坎在哪裡，他卻看不清。
這日夜裡，飛舟在一處荒野上空緩緩前行，林青立於舟首，望著頭頂那顆裂紋清晰的衡星出神。
「睡不著？「
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林青回頭，看見墨骨抱著一壇酒，立在他身後不遠處。
這位死靈師高手平日話不多，神色冷峻，總是沉默地執行夜櫻的命令。可此刻月色下，他的臉上少見地露出一種複雜的、像是做了什麼決定的神情。
「嗯。「林青點頭，「在想事情。「
「我也睡不著。「墨骨走到舟首，在林青身旁坐下，將酒罈擱在兩人之間，「想跟你說說話。「
林青有些意外。
自秘境之行以來，墨骨一直是夜櫻最可靠的護衛，對林青也始終保持著一種客氣而疏離的態度——不親近，也不疏遠，像是保持著某種刻意的距離。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找林青「說話「。
「墨骨哥。「林青在他身旁坐下。
墨骨沒有接話，而是拍開酒罈的泥封，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將酒罈遞給林青。
「喝一口。「
林青接過，抿了一小口——那是一種極烈的靈酒，入喉如火，卻有一種奇異的回甘。
「好酒。「他忍不住贊道。
「是西境的'焚心釀'。「墨骨說，聲音有些低沉，「我老家的酒。「
林青一怔——墨骨從沒提過自己的老家。
墨骨望著頭頂的衡星，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我出身西境一個叫'灰石村'的小地方。「他說，「父母是靈農，種靈谷為生，家裡窮得叮噹響，可日子還算安穩。「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我七歲那年，村子的靈脈突然暴走——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因為衡星大陣在那一帶有一個小節點出了問題，靈脈紊亂引發了源力反噬。整座村子在一夜之間被暴走的源力吞沒，村民死了大半。我爹為了護我，被源力撕成了碎片。我娘……「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
「我娘把我藏進地窖，自己擋在了門口。等外面安靜下來，我爬出來的時候，看見她的屍體橫在門口，身上覆了厚厚一層灰——那是源力反噬後的湮滅之塵。「
林青握著酒罈的手一緊。
墨骨的聲音依舊平靜，可林青能聽出那平靜之下埋著的東西——那是一個七歲的孩子在廢墟中爬出來、看見母親屍體時的那種寂靜的絕望。
「我一個人在廢墟里待了三天。「墨骨繼續道，「第四天，有人來了。他們穿著素白的長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給我吃的，給我喝的，還給我裹上了乾淨的衣服。「
「'孩子，別怕。'他們說，'我們是來救你的。'「
林青的心沉了下去。
「衡星之子。「他低聲道。
「對。「墨骨點頭，「他們救了我，撫養了我，訓練了我。他們告訴我，我的父母不是死於天災，而是死于衡星大陣的'枷鎖'——是大陣抽取了兩族本源，才導致靈脈紊亂。他們說，只有摧毀大陣，才能讓這樣的悲劇不再發生。「
「我信了。「墨骨的聲音里有一種苦澀的自嘲，「一個七歲的孩子，父母雙亡，無依無靠，有人給他一口飯吃、一個理由活下去，他怎麼會不信？「
林青沉默地聽著，沒有打斷。
「他們發現我有死靈師的天賦，便重點培養我。「墨骨說，「十五歲，我成了組織的骨幹成員，代號'墨骨'。十八歲，我已經是太一階·破凡境的高手，是組織中最年輕的太階強者。「
「我替他們做過很多事。「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刺探情報、破壞節點的外圍防禦、清除阻礙他們行動的人……我以為我是在'拯救'，以為我做的事是為了讓世界不再有灰石村那樣的悲劇。「
「直到那一年。「
他仰頭又灌了一大口酒，喉結上下滾動。
「那年我二十歲。組織派我去破壞西境的一處小節點——那是衡星大陣的一個'支點'，雖不是九大核心節點之一，卻也維繫著方圓百里的靈脈穩定。「
「節點的附近有一座村莊，叫'青溪村'，住了百來戶人家。組織的計劃是——以禁術強行抽乾節點周邊的生息之力，引發靈脈反噬，從而瓦解節點。可靈脈反噬會波及周邊……「
「會波及青溪村。「林青接道。
「對。「墨骨的聲音有些發顫，「組織知道。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可他們說——'為了大義，必要的犧牲是值得的。'「
「我那時已經有些動搖了。我問我師父——一個太三階的老傢伙——'師父，那些村民怎麼辦？'他拍了拍我的肩，說'墨骨，他們的犧牲，會讓更多的人得救。'「
「我沒說話。我以為……我以為他們是對的。「
墨骨的聲音哽了一下。
「禁術發動的那天，我在遠處看著。靈脈反噬的源力像潮水一樣湧向青溪村，村子裡的百姓……他們甚至來不及逃跑。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們的身體在源力中瓦解，化為灰燼，就像我娘當年那樣。「
「我站在遠處，聽見了他們的慘叫。「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轉頭看向林青，月光下，他的眼眶有些發紅。
「灰石村的悲劇，是衡星大陣的問題。可青溪村的悲劇，是'衡星之子'造成的。他們說要拯救蒼生，可他們自己，就在屠殺蒼生。「
「若'源一回歸'的代價是萬民之血——「墨骨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那這種'回歸'和那團'陰影'有什麼區別？「
林青沉默了很久。
「然後呢？「他輕聲問。
「然後我叛了。「墨骨的語氣恢復了平靜，「我在下一次任務中故意走漏了消息，讓生靈殿的人提前布防，破壞了組織的計劃。組織察覺後派人追殺我，我一路逃，一路戰，最後被逼到了西境的荒原上，重傷瀕死。「
「是夜大人救了我。「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種深沉的感激。
「她路過荒原，看見我倒在路邊，二話不說就出手救我。她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我的過去，只是……救了。「
「後來她知道了我的身份，也沒有趕我走。她說——'你的過去是你的事。你的未來，你自己選。'「
「從那以後，我便跟著她。「
林青望著墨骨，心中五味雜陳。
他從前只覺得墨骨沉默寡言、冷峻可靠，卻沒想到這副冷峻的面孔之下，藏著這樣的過去。
「墨骨哥，「他開口，「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我不是為了傾訴。「墨骨搖頭，「我是為了告訴你'衡星之子'的事。「
他放下酒罈，神色變得嚴肅。
「林青，'衡星之子'不是一群烏合之眾。他們組織嚴密，情報精準，對衡星大陣了如指掌。「
「他們的首領，代號'啟明'，修為太五階·悟道境。此人深不可測，我從未見過他全力出手，但我師父曾說，啟明一人之力，可抵生靈殿或死靈殿的半數高手。「
「組織核心成員約二十人，皆為太階高手。外圍還有數百名靈階和太階低段的死靈師與生靈師，散布蒼玄大陸各處。「
林青心頭一沉。
「更危險的是，「墨骨的聲音壓低了幾分，「他們對衡星節點的位置了如指掌。九大核心節點、數十處支點，他們全都知道。「
「怎麼可能？「林青皺眉，「節點的位置是上古秘密，連煜城主都只知道大致方位——「
「因為組織內部有人。「墨骨打斷他，「有人能接觸到衡星大陣的核心秘密——那些秘密只在生靈殿和死靈殿的高層中流傳。「
林青的瞳孔一縮。
<arg_value>「衡星之子「的高層，有生靈殿或死靈殿的內應。
「是誰？「他問。
「不知道。「墨骨搖頭，「我在組織時只是一個骨幹，接觸不到核心機密。但我知道，那個內應的地位極高——至少是兩殿的長老級別。「
林青沉默了。
他想起夜櫻曾說過——「衡星之子「與死靈殿高層暗中勾結。她早已察覺，卻一直不敢深究。
難道那個內應……在死靈殿？
「還有一件事。「墨骨的聲音更低了，「林青，你是雙脈者。「
「嗯。「
「在'衡星之子'眼中，雙脈者是'源一回歸'的關鍵。「墨骨看著他，眼神鄭重，「他們不會輕易殺你。他們一定會先試圖拉攏你——以傳承、以力量、以你身邊人的安危為要挾。「
「你必須做好準備。「
「他們若真想拉攏你，說明你對他們有用。可一旦你拒絕……「
他沒有說下去，可林青明白他的意思。
一旦拒絕，便是死戰。
「我知道了。「林青點頭，「謝謝你，墨骨哥。「
墨骨拍了拍他的肩，力道比平日重了幾分。
「你比我想像的要沉穩。「他說，「我當年在你這個修為時，還只會聽命行事。你有自己的路——走好它。「
他站起身，拿起酒罈，朝艙內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沒有回頭。
「夜大人是個好人。「他說，「她救了我，也教了我——人不是被過去定義的，是被選擇定義的。「
「你也一樣。「
說完，他走進了艙內，留下林青一人立於舟首。
月色如水，灑在雲海之上。
林青望著頭頂那顆裂開的衡星，心頭沉甸甸的。
「衡星之子「的勢力比他想像的更龐大，滲透比他想像的更深。他們不只是一群武力的敵人，他們有理念、有組織、有內應、有耐心。
而他——
一個啟靈境的小角色，身邊只有三個同伴，前路未卜，後有追兵。
可他不能退。
他低頭看向掌心那枚流轉的印記。
煜城主說，平衡不是天定的，是選出來的。
墨骨說，人不是被過去定義的，是被選擇定義的。
他選了這條路。
便只能走下去。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哪怕他只有啟靈境的修為。
因為他不只是為自己走。
他身後有天衡城，有煜城主，有蘇衡，有蘇木和蘇旭。
他身邊有夜櫻，有墨骨，有雪鳶。
他不是一個人。
他從未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