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行至第十日，沉淵湖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那是一片方圓百里的巨大湖泊，嵌在南境的群山之間，像一隻沉默的巨眼，凝視著蒼穹。湖水呈深墨色，濃稠得近乎液態的墨，看不見底，也看不見任何倒影。就連天上的衡星——那顆亘古懸於蒼穹的銀星——也無法在湖面上留下半點光痕。
湖水在日光下泛著一種沉靜的、近乎幽冥的光澤，像是一面吞噬了一切光芒的鏡子。
「沉淵湖。「夜櫻立於舟首，灰眸注視著下方的湖面，聲音比平日更沉了幾分，「傳說這湖是源初戰爭時一處古戰場的陷落所成，湖水至今仍殘留著上古戰場的氣息，尋常修煉者不敢靠近。「
林青凝神感知，心頭一凜。
他能感覺到，湖中涌動著一股極其古老的、近乎沉睡的力量。那力量既是生息，又是湮滅，卻又兩者皆非——它是一種更原始的、混沌的、仿佛在萬年前就已凝固的存在。
「衡星大陣的南位節點，就在這湖底。「夜櫻說，「湖畔有一座上古祭壇，是節點的入口。「
飛舟緩緩下降，在湖畔的一片亂石灘上停落。
四人下了飛舟，沿著亂石灘朝湖的方向走去。湖水在腳下不遠處拍打著石岸，發出一種沉悶的、像是遠古巨獸呼吸般的聲響。
湖畔果然有一座祭壇。
那祭壇不大，方圓不過數丈，通體由一種青黑色的石料砌成，石面上刻滿了繁複的上古符文。符文本是衡星大陣的節點禁制，如今——
林青走近，看清祭壇的剎那，心猛地一沉。
祭壇上的符文，碎了。
不是被外力砸碎的那種碎——那是一種更精細的、近乎從內部瓦解的碎裂。符文像是一張被蛀空的蛛網，表面看著完整，實則內部的「筋骨「已被一點點抽空，只剩一層薄薄的殼。
「節點失守了。「夜櫻的灰眸微微一縮。
林青伸手觸碰祭壇的石面，指尖傳來一陣空洞的、近乎虛弱的迴響——那是節點禁制徹底瓦解後的殘餘震動。禁制已不存在，節點的力量已被人取走。
可奇怪的是，祭壇本身沒有被破壞。
「不對。「林青皺眉，「天衡城外的節點被毀時，祭壇是炸裂的——整座祭壇碎成了齏粉。可這裡……祭壇還在，只是符文空了。「
「因為手法不同。「墨骨上前，蹲下身仔細端詳祭壇上的符文，神色凝重，「天衡城外是強攻——以絕對的力量強行摧毀祭壇和禁制，簡單粗暴。可這裡……「
他的指尖在碎裂的符文邊緣輕輕摩挲。
「這裡是滲透。「
「滲透？「林青一怔。
「有人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一點一點地瓦解禁制。「墨骨站起身，神色難看，「像螞蟻啃骨頭，從內部把禁制的'筋'一點點抽空。手法極其精妙，若不是親眼看見，我甚至分辨不出來。「
「這是'衡星之子'的人做的？「
「是。「墨骨點頭，「而且是組織里專精禁術的高手——我認識這種手法。組織中有一個人，代號'蝕影'，是啟明手下最得力的禁術師。他修為不算最高，太二階·凌虛境，可他的禁術造詣獨步天下。他能以三五年時間，悄無聲息地瓦解一處節點的禁制，而不驚動任何人。「
「三五年？「雪鳶忍不住驚呼，「那這處節點被滲透……「
「至少三年了。「墨骨說，「甚至更久。「
林青心頭一凜。
天衡城外的節點是「衡星之子「在近期強攻摧毀的——那時煜城主才察覺到大陣的異常。可沉淵湖的節點，早在三年甚至更久之前，就已經被「蝕影「悄悄瓦解了。
這意味著——「衡星之子「對節點的破壞，不是一時之舉，而是蓄謀已久的長期計劃。
「可是……「林青忽然想到了什麼，「墨骨哥，你說過節點被毀後會引發靈脈紊亂。沉淵湖的節點三年前就被滲透了，為何這三年來，南境的靈脈沒有像天衡城那樣劇烈紊亂？「
墨骨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你問到了關鍵。「他說，「'蝕影'的手法之所以精妙，就在於——他瓦解禁制時，不會讓節點的力量立刻潰散，而是像漏水一樣，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滲出。這樣，靈脈的紊亂是漸進的、緩慢的，外人很難察覺。「
「直到有一天，禁制徹底瓦解，節點的核心——源核——被取出，那種漸進的紊亂才會驟然爆發。「
林青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夜櫻曾說過——第二個被毀的節點在西境，夜寂城附近。那個節點被毀時，是否也是這種手法？夜寂城主是否早就察覺，卻一直隱瞞？
他看了夜櫻一眼。夜櫻的灰眸也落在祭壇上，神色比平日更冷了幾分，卻沒有看他。她顯然也想到了同樣的事。
——
「節點雖毀，「夜櫻忽然開口，「但湖底的上古戰場遺蹟尚存。「
林青一怔：「怎麼知道？「
「沉淵湖是源初戰爭時的古戰場陷落所成。「夜櫻說，「衡星大陣的節點是後來建在戰場遺蹟之上的——節點取的是戰場殘留的上古之力為用。如今節點禁制瓦解，源核被取，但戰場遺蹟本身……還在湖底。「
「我們要下去。「她看向林青，「遺蹟中或許有節點殘留的傳承——即便源核被取，戰場上古之力殘存的'記憶'或許還在。「
林青點頭。
「可湖水中殘留著上古戰場的氣息，「夜櫻繼續道，「尋常修煉者下去會被那股氣息侵蝕。我們四人中，只有你和我的體質能承受——你有雙脈之力，我有湮滅之力。墨骨和雪鳶留在上面接應。「
墨骨和雪鳶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夜大人，小心。「墨骨說，「若'蝕影'剛取走源核不久，湖底或許還有他的痕跡——甚至可能有埋伏。「
「我知道。「夜櫻微微頷首。
她轉向林青。
「準備好了嗎？「
林青深吸一口氣，運轉體內雙脈之力。金色的生息與暗紅的湮滅在他丹田中流轉，形成一層薄薄的護罩，將他周身籠罩。
「準備好了。「他說。
夜櫻的灰眸微微一閃，周身湮滅之力涌動，將她包裹在一層銀灰色的光膜之中。
兩人並肩走向湖邊。
湖水拍打著石岸，發出沉悶的聲響。林青踏出第一步，腳踩入湖水——
冰涼。
那是一種從骨頭深處滲出的涼意，不是尋常水的冷，而是一種更古老的、仿佛從萬年前就凝固在此的寒。林青體內的雙脈之力本能地涌動，將那股寒意擋在護罩之外。
兩人一步步走入湖中。
湖水漸漸漫過膝蓋、腰身、胸膛，最後沒過頭頂。
入水的一瞬間，林青感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湖水之下，是一片墨色的虛空。陽光在這裡被完全吞噬，四周漆黑一片，只有他掌心的雙脈印記和夜櫻周身的湮滅光膜發出微弱的光。
夜櫻在他身側，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跟緊我。「她的聲音通過湮滅之力傳入他的意識，「湖水中的上古氣息會擾亂感知，不要離開我三丈之外。「
林青點頭。
兩人在墨色的湖水中緩緩下沉，越潛越深。
湖水越來越冷，越來越沉，像是整個蒼玄大陸的重量都壓在他們身上。林青體內的雙脈之力全力運轉，將那股壓力擋在外層。他能感覺到，掌心的印記在微微發熱——那枚種子在回應湖水中的某種存在。
是上古戰場的氣息。
種子在共鳴。
不知潛了多久，腳下忽然出現了光。
那是一種暗淡的、近乎幽冥的光，從湖底深處透出，像是一片沉睡的火。林青和夜櫻對視一眼，加速下沉。
終於，他們的腳觸及了湖底。
林青睜開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他呆住了。
——
湖底是一片廣袤的、凝固在上古時光中的戰場遺蹟。
巨大的骸骨散落在湖底，有的像是某種遠古巨獸，有的形似人形卻比常人大上數十倍——那是衍族與寂族先民的遺骨。骸骨上還殘留著源初戰爭時的燒灼痕跡，符文的殘光在骨縫中時隱時現，像是死者臨終前留下的最後一縷執念。
破碎的法器、燒焦的大地、凝固的源力——一切都被萬年的時光封存在這墨色的湖水中，像是琥珀中的蟲，永遠定格在那一刻。
林青體內的湮滅之種在劇烈跳動。
他從未感受過如此強烈的共鳴——種子像是在「回應「這片戰場，回應那些沉睡在骸骨中的、與他血脈同源的寂族先民。
「這裡是寂族的主戰場之一。「夜櫻的聲音通過湮滅之力傳入他的意識，她的灰眸在幽光中顯得格外深邃，「你體內的種子……在呼喚。「
林青點頭，強壓下體內種子的躁動。
「遺蹟還在。「夜櫻的目光掃過湖底的廢墟，「節點的源核雖被取走，但戰場的'記憶'……或許還殘留在這些骸骨和法器之中。「
她頓了頓，看向林青。
「你是雙脈者。你的雙脈之力能感知生息與湮滅的'記憶'——試著觸碰那些骸骨，或許能讀到什麼。「
林青深吸一口氣，走向最近的一具寂族先民骸骨。
他伸出手，掌心貼上那具冰冷的、萬年前就已死去的骨骼——
剎那間，一股鋪天蓋地的「記憶「湧入了他的意識。
——
他「看見「了。
萬年前，這片戰場上，無數寂族的戰士在廝殺。
他們的對面，是衍族的戰士。
兩族在戰場上殺得天昏地暗，山河破碎。可在記憶的最深處——在戰爭最初的那一刻——
林青「看見「了一個畫面。
一位寂族的男子——面容沉靜，眉眼間帶著悲憫——站在兩軍之間，張開雙臂，試圖阻止衝突。
「我們不是敵人！「他的聲音在記憶中迴蕩，「真正的敵人是那團陰影——是它在挑撥我們！「
可沒有人聽他。
戰爭的洪流將他吞沒，他的身影在千軍萬馬中消失，只留下那句被戰鼓聲淹沒的呼喊。
林青猛地睜開眼，冷汗涔涔。
那位男子——他認得那張臉。
那是寂夜。
是沉睡在他體內的那枚種子的主人——寂族最後一位親王。
「看見什麼了？「夜櫻的聲音傳來。
林青喘著氣，緩緩道出他所見。
夜櫻的灰眸微微一縮。
「寂夜……曾在戰爭開始時試圖阻止衝突。「她低聲道，「他是知道真相的。「
「他知道陰影在挑撥兩族。「林青說，「可沒有人聽他的。「
兩人沉默了。
湖底的幽光在萬年的骸骨上搖曳，像是在為那些無人傾聽的呼喊默哀。
林青攥緊了掌心。
「我們走吧。「他說，「這裡還有更多東西要找——但不是現在。我的修為還不夠，只能讀到這一小段。「
夜櫻點頭。
就在兩人準備上浮之際，林青的掌心忽然一熱。
印記在跳。
不是回應骸骨的共鳴——而是另一種、更急促的跳動。
「有人來過。「夜櫻的灰眸驟然銳利，「湖底有殘留的湮滅氣息——不是上古的，是近期的。「
「蝕影？「林青一驚。
「很可能。「夜櫻的指尖在虛空中一划，一縷極細的湮滅之力在她指尖凝成線，「他取走源核後沒有立刻離開，在這裡停留過——痕跡不超過十日。「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見了凝重。
「蝕影「剛走不久。
「他會不會留下埋伏？「林青問。
「不像。「夜櫻搖頭，「他取了源核便走了，沒有在遺蹟中布設陷阱——他大概沒想到會有人來。「
「那便好。「林青鬆了口氣。
「可不能掉以輕心。「夜櫻收回湮滅之力，「他能無聲無息地瓦解節點禁制，手段高明。我們接下來的路，恐怕沒那麼順。「
林青點頭。
兩人開始上浮。
湖水在頭頂漸漸變薄，日光從水面透下來，像一線遙遠的希望。
林青望著那道光，掌心的印記仍在微微發熱——那是寂夜的記憶在他意識深處的迴響。
「我們不是敵人。「
寂夜萬年前的呼喊在他耳邊迴蕩。
林青攥緊了拳頭。
他知道，他觸碰到的，只是源初戰爭真相的冰山一角。
而那真相，就藏在前方的路上——在其餘的節點中，在夜寂城的秘密里，在源初戰場的遺址深處。
他要去找。
為了寂夜未竟的呼喊，也為了自己掌心這枚沉甸甸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