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沉淵湖上來後,林青在湖畔的亂石灘上盤坐了一個時辰,才將體內翻湧的氣息平復下來。
湖底那一幕仍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寂夜張開雙臂,試圖阻止兩族衝突的畫面,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頭。那不是傳說,不是典籍中的隻言片語,而是真真切切的「記憶「,從萬年前的骸骨中傳入他的意識。
「還下去嗎?「夜櫻立在他身側,灰眸注視著湖面。
林青點頭。
「第一次下去,只是觸及了最淺層的記憶。「他說,「遺蹟深處……或許還有更多。「
「還有一件事。「夜櫻的聲音沉了下來,「'蝕影'取走了源核,可他為何沒有徹底摧毀遺蹟?以他的手段,瓦解禁制之後,順手將戰場遺蹟一併抹去並不困難。「
林青一怔。
「他沒這麼做,只有兩種可能。「夜櫻豎起兩根手指,「一,他沒來得及——有人或什麼事打斷了他。二,他在找什麼——比源核更重要的東西。「
「找什麼?「
「不知道。「夜櫻的灰眸中掠過一絲寒意,「但我們必須下去看看。「
墨骨和雪鳶依舊留在湖畔接應。林青與夜櫻再次潛入湖中。
——
這一次,兩人沒有停留在第一次抵達的戰場表層,而是朝遺蹟更深處潛去。
湖底的古戰場比林青想像的更廣袤。骸骨與廢墟在墨色的水中延伸,一眼望不到盡頭。他們沿著戰場邊緣緩緩前行,越往深處走,殘留的上古氣息就越濃——那些氣息凝成一層層近乎實質的屏障,擠壓著他們的護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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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的雙脈印記在持續發熱,種子的共鳴比第一次更劇烈。他能感覺到,這片戰場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具骸骨,都在「呼喚「他體內的湮滅之力——那是同源的血脈在萬年後的迴響。
「前面有光。「夜櫻忽然停下。
林青凝神望去,果然看見前方廢墟的盡頭,有一團暗淡的、近乎幽冥的光在閃爍。那光不是生息的金色,也不是湮滅的灰色,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混沌的暗紫色。
兩人對視一眼,加速朝那光游去。
光團的源頭,是一處塌陷的上古祭壇——比湖畔那座更大、更古老。祭壇的半邊已經坍塌,露出下方一個深邃的洞窟。洞窟中央,懸浮著一枚拳頭大小的晶體——
那晶體呈暗紫色,表面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像是隨時會碎裂。可在裂紋的縫隙中,卻流淌著一種流動的、近乎活物的光——那光的顏色在金色與灰色之間不斷變幻,像是生息與湮滅在晶體內部爭鬥。
「源核殘片。「夜櫻的灰眸驟然一亮,「源核被取出時碎裂了——這是殘片。「
林青心頭一跳。
殘片雖不完整,可它蘊含的上古之力依舊浩瀚——他能感覺到,那團暗紫色的光在「呼喚「他體內的雙脈,像是找到了同源的歸處。
「蝕影沒有取走殘片。「夜櫻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疑慮,「是他遺漏了,還是……「
她的話沒說完,林青的掌心忽然猛地一燙。
不是印記的反應——
是危險。
「小心——!「
他的喊聲剛出口,三道漆黑的身影便從祭壇四周的廢墟中暴起,化作三道流光朝他們撲來!
——
那三人來得極快,幾乎是瞬間便將林青和夜櫻包圍在祭壇中央。
三人皆著素白長袍,面上覆著銀色的面具——「衡星之子「的標誌性裝束。為首之人身形高大,周身涌動著一股渾厚的源力,氣息之強,竟已到了太一階·破凡境的層次。另外兩人稍弱,也是靈階九階·化形境巔峰的高手。
「雙脈者。「為首之人開口,聲音隔著面具,沉悶而冰冷,「果然來了。「
林青和夜櫻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見了凝重。
「你們在等我們?「夜櫻的聲音清冷如常。
「蝕影大人取走源核時便預料到,會有人來尋殘片。「為首之人道,「他留我們在此守候——雙脈者若來,便拿下。「
「拿下?「夜櫻的灰眸微微一眯,「憑你們三個?「
她話音未落,周身湮滅之力驟然爆發。銀灰色的光華如潮水般湧出,化作一道凌厲的刀芒,直斬向為首之人。
那人身在半空,掌心一翻,一面黑色的光盾憑空凝出,擋住了夜櫻的刀芒。兩股力量在水中碰撞,激起一片劇烈的源力漣漪,將周圍的廢墟震得簌簌作響。
「太四階·通玄境。「那人沉聲道,「不好對付。老二老三,你們去拿下那小子——雙脈者要活的。「
另外兩人應聲而動,一左一右朝林青撲來。
林青的心跳驟然加速。
他從未正面面對過太階以下的、有組織的、以殺人為目的的敵人。青冥谷的獸潮不算——那只是無意識的靈獸。可眼前這兩個人,是訓練有素的「衡星之子「高手,目標明確,招招致命。
可他沒有退路。
身後是源核殘片——那是他必須搶到手的東西。
林青深吸一口氣,雙脈之力在丹田中猛然涌動。
金色的生息與暗紅的湮滅同時爆發,在他周身形成一層半金半紅的光膜。他右掌一推,一道金色的光華射出——那不是單純的力量外放,而是凝聚成形的、如刀刃般鋒銳的「生息之刃「。
生息化形。
這是他第一次在實戰中將生息之力凝聚為「形「。
那道金色的刀刃在水中劃出一道弧光,正中左側那人的護罩。護罩應聲而碎,那人悶哼一聲,身形一頓。他顯然沒料到林青一個啟靈境的小角色,竟能發出如此凌厲的攻擊。
「雙脈之力!「那人驚呼,「小心——他的力量特殊!「
右側那人趁機從側翼攻來,一柄漆黑的短刃直刺林青後心。林青來不及轉身,左掌反手一擋——暗紅色的湮滅之力湧出,凝成一面半透明的灰色骨盾。
「鐺——!「
短刃與骨盾相撞,迸出一串火星。
林青借力前沖,與兩人拉開距離。他的雙脈之力在同時運轉兩股力量時,消耗極大——可兩股力量的配合,卻讓他以啟靈境的修為,勉強抗住了兩名化形境高手的圍攻。
生息化形為刃,可攻可愈——他在戰鬥中以生息之力癒合自己被擦傷的經脈。
湮滅化形為盾,可擋可吞——他在抵擋攻擊時以湮滅之力吞噬對方護罩中的源力。
一生一滅,攻守兼備。
可他畢竟修為不足。兩名化形境高手一旦穩住陣腳,聯手圍攻,林青的壓力驟然倍增。他的護罩在對方的猛攻下開始龜裂,體內的雙源核也開始不穩。
就在這時,一道銀灰色的流光從側方射來——
夜櫻在另一邊與太一階高手纏鬥,卻分出一縷湮滅之力,精準地擊中了右側那人的後背。那人護罩碎裂,身形一滯。
林青抓住機會,雙脈之力全力爆發——
「去!「
一道半金半紅的光華從他掌心射出,正中那人的護罩殘骸。兩股力量在碰撞中爆開,將那人震飛出去,撞在一根巨大的寂族骸骨上,口吐鮮血。
左側那人見狀大驚,想要後撤,卻被林青以生息之刃纏住。夜櫻的分身之力再次精準切入,一記凌厲的湮滅刀芒斬斷了那人的左臂護罩。
林青欺身而上,一掌拍在那人胸口,湮滅之力湧入——那人的源力護罩在湮滅之力的侵蝕下瞬間瓦解,整個人如遭重擊,癱軟下去。
「廢物!「為首之人見兩個手下竟被一個啟靈境的小子擊潰,怒喝一聲,想要抽身來攻。
夜櫻卻不給他機會。她的通玄之力全力運轉,因果線的感知讓她精準預判了對方的每一步動作。銀灰色的湮滅之力化作漫天刀芒,將那人死死纏住。
「林青——源核殘片——快!「夜櫻的聲音從戰團中傳來。
林青不再猶豫,轉身朝祭壇洞窟中的源核殘片衝去。
他的手觸碰到那枚暗紫色晶體的剎那——
一股鋪天蓋地的「記憶「湧入了他的意識。
——
那是比第一次更浩瀚、更深刻的記憶。
源核殘片在他掌心劇烈跳動,暗紫色的光從裂紋中湧出,包裹住他的手臂。林青的意識被拉入了一片混沌的虛空——
他「看見「了源初戰爭的全貌。
不是某一處戰場的片段,而是整場戰爭——從爆發到結束,從兩族的對立到雙生者的隕落,從衡星大陣的設立到「源一的陰影「的封印。
他「看見「了寂夜與靈曦——衍族女子與寂族男子的相遇、相愛、嘗試融合、失敗、隕落。
他「看見「了衡星大陣設立的那一刻——萬年前倖存的強者們聯手抽取兩族本源,凝聚成衡星,封印陰影。
他「看見「了影老——那時影老還年輕,他立于衡星大陣的核心,親手將「平衡派「的傳承封入玉簡。
最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是寂夜的聲音。
「萬年之後,若有人能聽見這段記憶——「
「請記住,相剋不是答案,相生也不是答案。「
「真正的答案,是讓兩者共存。「
「是接納。「
——
林青猛地睜開眼。
他仍立在祭壇洞窟中,掌心握著那枚源核殘片。殘片的光芒已黯淡了許多——它將大部分「記憶「都傳給了林青,自身只餘一縷微弱的餘韻。
「走!「夜櫻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林青將殘片收入懷中,轉身朝上浮的方向衝去。
夜櫻已擊退了為首之人——那人重傷之下,已無力追趕。兩人在湖水中疾速上浮,身後傳來那人的怒吼:「雙脈者——你逃不掉的!啟明大人不會放過你!「
兩人破水而出的剎那,湖畔的墨骨和雪鳶已迎了上來。
「快走!「夜櫻一聲令下,四人登上飛舟,飛舟急速升空,朝遠方疾馳而去。
林青立於舟首,喘著粗氣,掌心還殘留著源核殘片的溫熱。
他低頭看向懷中那枚暗淡的殘片,心中的震動久久無法平息。
寂夜的聲音在他意識深處迴蕩——
「相剋不是答案,相生也不是答案。真正的答案,是讓兩者共存。是接納。「
他攥緊了殘片。
這條路,比他想像的更深,也更清晰了。
夜櫻立在他身側,灰眸注視著他掌心的殘片,神色複雜。
「源核殘片中的記憶……你看見了什麼?「
林青沉默了一瞬,緩緩將他所見的一切告訴了她。
夜櫻聽罷,沉默了很久。
「接納。「她低聲重複,灰眸中掠過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近乎觸動的光,「萬年前他們沒走完的路,原來是這樣的。「
「嗯。「林青點頭,「這只是殘片的記憶——不完整。要找到完整的答案,我們需要更多的源核。「
「其餘的節點。「夜櫻說。
「對。「林青看向遠方,「焚天峰、夜寂城……還有源初戰場的遺址。「
夜櫻沒有說話,只是立在他身旁,一同望向遠方。
飛舟穿雲而行,將沉淵湖的墨色遠遠拋在身後。
而他們身後,那名「衡星之子「的太一階高手,正以一種極其隱秘的方式,將林青的行蹤傳向了遠方。
啟明,很快就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