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演換人很貴的。」
售票員說完,直起身,沿著過道往回走。皮鞋踩在車廂地板上,一下,一下,不快不慢。車速卻還在往上爬,六十,六十五,七十。臨江大橋的入口已經近在眼前,藍底白字的路牌從擋風玻璃上方壓過去。
江敘猛打方向盤。
方向盤紋絲不動。
他騰出一隻手去按車門開關,按鈕亮著,按下去沒有反應。安全帶斜勒在胸前,卡扣被他按得發白,仍舊鎖死。剎車踏板空著,手剎焊住,鑰匙擰不動。整輛車只剩油門是活的,催著他往橋心去。
「誰寫的劇本?「江敘盯著後視鏡。
售票員坐回最後一排,雙手搭在票夾上,目視前方。
滿車乘客也看著他。
沒有人眨眼。
江敘的後頸一點點麻起來。他終於明白哪裡不對。這些人不是乘客,至少此刻不是。他們是觀眾,是被塞進車廂里的幾十雙眼睛。只要他們看著他,他就是主演;只要他們看著這場車禍,車禍就會被他們帶進天亮以後。
夢不是要殺他。
夢是要他們記住他死。
江敘抬手,狠狠按下車載喇叭。
長鳴撕開車廂,前排一個抱菜籃的女人肩膀抖了一下,目光第一次從他臉上移開,落向窗外。
方向盤鬆了一線。
只鬆了一線,足夠江敘把車頭往右掰出半個車道。橋入口的導流帶擦著左側後視鏡飛過去,鏡殼刮出一聲脆響。他眼睛掃過窗外,橋頭商業區的燈牌一塊塊往後退,銀行,金店,寫字樓,押運車。
押運車。
那輛車停在夜瀾商業銀行門口,後門敞開,兩個穿制服的人正把黑色現金箱往裡搬。銀行玻璃幕牆亮得刺眼,大廳里空無一人,只有叫號機屏幕上跳著沒有觀眾的號碼。
江敘盯著那隻現金箱,忽然踩下油門。
這是他上車以後,第一個真正有效的動作。
車速表指針猛地甩到八十。售票員從後視鏡里站了起來,滿車乘客的身體齊齊前傾。江敘抓住這一瞬,左手按住喇叭,右手把方向盤往死里打。
公交衝出橋面引道。車頭擦上隔離帶,金屬刮著護欄,火星一路炸開,車速從八十磨到五十。江敘按住車載話筒:「都抓穩!」,碾過隔離墩,車頭高高跳起來,又重重砸回地面。
有人終於叫出了聲。
江敘對著車載話筒吼:「看銀行!」
幾十道目光一起轉過去。
玻璃幕牆在車頭前炸開。
碎片沒有飛濺,先是被車燈照成一片白,接著鋪天蓋地砸下來。公交撞進大廳,叫號機被頂飛,等候椅一排排翻倒,地磚在車輪下碎裂。江敘的胸口撞上安全帶,肺里的氣被擠出去,眼前黑了一下。
他咬住牙,沒松方向盤,回頭掃了一圈。乘客摔成一團,有人額頭紅了一片,沒人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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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頭擦著大理石柱偏過去,正撞上現金箱。箱蓋崩開,成捆的鈔票被車頭鏟起來,揚到半空。緊跟著,櫃檯後面的黑色保險柜也被撞得移了位,櫃門彈開,裡面一摞摞現金翻出來,混著玻璃渣鋪滿大廳。
錢落下來。
一張,十張,一百張,貼在擋風玻璃上,粘在乘客的頭髮上,從車頂通風口打著旋往下飄。
滿車人都忘了看江敘。
他們看錢。
江敘撐著方向盤,喘了兩口氣,伸手抓起一沓鈔票。紙幣很新,新得發滑,邊角整齊得過分。他低頭看了一眼,直接把那沓錢舉到車載攝像頭前。
每一張的編號都一樣。
YL88888888。
「看清楚。」江敘說。
他的聲音從車廂喇叭里炸出去,混著電流聲,難聽,夠響。
「全是假錢。」
乘客們的呼吸聲亂了一拍。有人伸手接住一張,有人湊到窗前,有人把手機舉起來。幾十雙眼睛在鈔票和江敘之間來回移動,最後停在鈔票上。
售票員站在車廂中部,票夾掉在地上。
他臉上的表情第一次沒了。
江敘推門。
這次,車門開了。
他踉蹌著下車,腳踩進滿地鈔票和玻璃渣里,鞋底咯吱作響。銀行大廳的燈開始閃,天花板的縫隙里滲出白光,一塊一塊拼成屏幕。
江敘抬頭。
白字打出來,還是那種沒有情緒的速度。
第2集完。
他沒有等下一行。
他轉身,一腳踹在保險柜門上。櫃門撞牆,更多鈔票湧出來,被空調風卷著飛過大廳。乘客們的目光追著那片錢雨,再沒有落回他身上。
白光漫下來。
江敘醒來時,額頭仍抵著母親床沿的護欄。
病房裡天光大亮,電子鐘顯示06:52。他維持那個姿勢停了幾秒,先動手指,再動脖子。右肩疼得厲害,安全帶勒過的地方有一道紅痕,從鎖骨斜到肋側。
夢裡的傷帶回來了。
不重,夠真。
他慢慢坐直,拿手機的手有點抖。屏幕剛亮,推送已經擠滿了通知欄。
#假鈔雨#↑1
#夜瀾二路衝進銀行#↑2
#臨江大橋#↑6
江敘點進第一條,最早的視頻是六點半發的。拍攝者把手機對著天花板,聲音壓得又低又急。
「我昨晚夢見公交撞進銀行,錢滿天飛,全是同一個號。你們誰夢到了?對個答案。」
評論區已經過萬。
「夢到了,錢貼我臉上了。」
「我也夢到了,車牌沒記住,錢號記住了。」
「只有我一個人記得那座橋嗎?車差點衝上去。」
江敘盯著最後一條,指尖停住。
很快,那條評論被新的評論頂沒了。
小劉的電話緊跟著打進來。
「敘哥,你醒了沒?」他那頭很吵,應該剛到科室,「你昨晚做夢沒?我夢見銀行炸了,錢從天上往下掉,我撿了一晚上,醒來手都酸。」
江敘看著手機屏幕上還在滾動的評論:「車裡的人呢?」
「車?」小劉愣了一下,「對,好像是有輛車。公交?貨車?記不清了。反正錢我記得清清楚楚,編號都一模一樣,YL後面一串八。」
「司機呢?」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司機……」小劉拖長聲音,努力想了想,「有司機嗎?」
江敘沒回答。
小劉自己先笑了:「你看我,睡糊塗了。對了,護士長讓你今天晚點來也行,她說你臉色差得能直接躺床上當病人。」
掛了電話,江敘在床邊站了幾秒。
車禍還在某些人的記憶里,但已經淡了,散了,退成背景。那片假鈔雨壓在所有人眼前,把「主演江敘」四個字踩進了鞋底。
他退出來,又點進本地新聞。第一條快訊掛在最上面。
「今日凌晨,市公安局經偵支隊對夜瀾商業銀行城東支行開展突擊檢查,現場查獲疑似偽造人民幣一批,案件正在進一步偵辦中。」
第二條緊隨其後。
「夜瀾城建集團原副總經理高某涉嫌嚴重違紀違法,警方通報中提到,多名群眾提供了高度一致的涉案細節,相關線索仍在進一步核查。」
江敘坐在床邊,看著那兩行字,很久沒動。
窗外傳來早高峰的車流聲,遠遠的,臨江大橋方向沒有救護車的鳴笛。交通廣播裡,主持人用慣常的平穩腔調播報路況,說橋頭有短暫擁堵,說一起公交車剮蹭事故已處理完畢,無人員傷亡。
無人員傷亡。
江敘低下頭,笑了一下。
笑意剛起來,又被他壓回去。他撐著床沿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湧進病房,落在母親臉上。她還是那樣躺著,睫毛安靜,呼吸輕得幾乎看不見。
「媽,」他說,「我把它改了。」
監護儀滴答一聲。
江敘在床邊站了一會兒,伸手把床頭小碟子裡的糖擺正。玻璃紙反著光,一閃一閃。他想起滿車乘客的眼睛,想起售票員掉在地上的票夾,想起那張編號一模一樣的鈔票。
被記住的,才會成真。
所以車禍沒有來。
假鈔案來了。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江敘低頭。
屏幕上躺著一條新簡訊,沒有號碼,沒有來源,連運營商標識都空著。
內容只有一句。
「你改了我的劇本。——編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