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簡訊沒有號碼,也沒有輸入框。
江敘坐在母親病床邊,把「你改了我的劇本。——編劇」看了三遍。屏幕亮度自動暗下去,又被他點亮。發送時間是空的,信號格滿著,攔截記錄里沒有這條簡訊的任何痕跡。
他輸入「你是誰」,點擊發送。
紅色感嘆號跳出來。
再發,還是失敗。
病房裡很靜,監護儀的聲音一下一下,母親躺在晨光里,白被單蓋到胸口。江敘把手機扣在床欄上,指尖貼著冰涼的金屬。窗外的夜瀾城已經醒了,樓下早餐鋪排起長隊,公交車按點靠站,臨江大橋方向車流緩慢,沒有公交撞進銀行,也沒有鈔票從天上落下來。
車禍沒有發生。
假鈔案發生了。
他贏了第一局,也把自己從暗處往外推了一步。
上午八點,江敘進監測室時,小劉正趴在桌上刷手機,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兩拳。
「敘哥。」小劉猛地抬頭,「你昨晚睡得怎麼樣?」
「不好。」
「全城都睡不好。」小劉把手機遞過來,「論壇開專區了,叫夜瀾城同夢交流版。有人復盤銀行,有人復盤公交,還有人開盤猜今晚演什麼。」
屏幕上,帖子一條接一條。
「假鈔編號是不是YL88888888?」
「我記得自己撿了一張,醒來手心還有紙味。」
「你們誰記得司機?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江敘的目光停在最後一條。
發帖人叫逐幀少女。
帖子下面,她已經拼出了一段十幾秒的視頻。畫面抖得厲害,視角不停切換,時而在車廂里,時而在銀行大廳,有時只剩半張人臉和一片噪點。鈔票從櫃檯後面飛起來,白茫茫一片,幾乎遮住所有細節。
置頂說明只有兩行。
「沒有原片,別找我要監控。素材來自大家醒後留下的夢痕殘片,我只能把能對齊的畫面拼到一起。」
小劉壓低聲音:「敘哥,夢裡還能有殘片?」
江敘看著視頻里一閃而過的銀行玻璃:「助眠設備會留緩存。幾幀畫面,幾秒聲音,誰記得清,誰留下的就多一點。」
「那你怎麼知道?」
「我測過這些東西。」
小劉盯著他看了兩秒,沒再問。
江敘把手機還給他,視線掃過視頻右上角。畫面跳幀的地方,公交駕駛座始終空著。所有人的記憶都繞開了那裡。
這樣很好。
被記住的是假鈔,不是他。
中午,王姐把江敘叫進辦公室,什麼都沒問,先塞給他一盒牛奶。
「喝完再走。」
「科室發的?」
「我買的。」王姐瞪他,「你這張臉,睡得比病人還像病人。」
江敘把吸管扎進去,喝了一口。牛奶是溫的,王姐應該用熱水燙過。
辦公室里開著電視,本地台還在播假鈔案。銀行外拉著警戒線,主持人說案件正在進一步偵辦,說網傳夢境與案件無關,說請市民理性看待睡眠體驗。屏幕下方滾動著同一句提醒,理性看待,理性看待。
越提醒,越沒人理性。
江敘回監測室後,調出前兩晚的床位記錄。
第一晚,全白。
第二晚,還是全白。
他把時間軸放大到十分鐘,五分鐘,一分鐘。白色浪面平平鋪開,像被人用尺子抹過。凌晨03:17,其中一條曲線忽然凸起一小塊,十幾秒後又被人壓回去。
37床。
江敘盯著那個床位號看了很久,最後在便簽上寫下「37」,貼進擋板最裡面。
晚上十點五十,他回到母親病房。
碟子裡的糖已經堆出一小層。他剝開一顆新的,放在最上面。玻璃紙碰到碟沿,響了一聲。
「媽,今晚沒有預告。」
監護儀滴答一聲。
江敘替母親把被角壓好,聲音放低:「他不告訴我演什麼了。」
這不是好消息。
預告是威脅,也是提醒。沒有預告,說明對方不打算再讓他提前準備。
電子鐘跳到23:00。
困意比前兩晚更輕,像有人從很遠的地方收線,把他一寸一寸從病房裡拽出去。江敘握著床欄,手指一根根鬆開。母親的曲線從淺灰轉成白,窗外的城市燈火也在同一秒往下沉。
水腥味先到。
江敘睜開眼,站在夜瀾江邊的步道上。
太陽壓在樓群後頭,江面亮得發碎。紅色旗幟從東岸一路插到西岸,釣竿一根挨一根,臨時搭起的大屏幕上寫著幾個字。
夜瀾江全民釣魚賽。
主持人站在台子上,聲音順著喇叭鋪滿江岸。
「比賽進入最後十五分鐘,請各位選手注意浮標。」
人群一陣騷動。
沒有人看江敘。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著深藍色工裝,手裡空著。前面是幾百個參賽者和觀眾,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江面、浮標和大屏幕上。江敘往旁邊退了兩步,腳下的草立刻失去葉脈,垃圾桶只剩一個綠色輪廓,遠處那艘舊船浮在水邊,船身光滑得連鉚釘都沒有。
鏡頭外。
他停住,沒有再往遠處走。
編劇沒有給他車禍,也沒有給他預告,只給了他一場比賽。越正常,越不對。
落水聲響起來的時候,沒有幾個人反應過來。
先是有人喊:「有人掉下去了!」
接著,尖叫聲炸開。
離岸邊十幾米的水面上,一個穿灰色外套的男人正在撲騰。他不會水,兩隻手亂揮,頭一沉一浮,嘴裡嗆著水,喊不出完整的話。
岸上有幾百人。
幾百人都看見了。
沒有一個人下水。
江敘往前邁了一步。
前排幾顆腦袋同時轉過來,目光準確地落到他臉上。
他停住。
那些目光又慢慢移回江面。
水裡的男人又沉下去一次。再浮上來時,他忽然朝著江岸喊了一聲。
「江敘!」
這一聲太清楚,穿過水聲、喇叭聲和人群的嘈雜,準確落在江敘耳朵里。
周圍的人開始互相看。
「誰是江敘?」
「他喊誰呢?」
「江敘在不在這兒?」
大屏幕上的畫面也動了。原本對著落水者的特寫忽然往旁邊拉,鏡頭掃過一排排臉,像在替全城找人。
江敘的後頸麻了一下。
編劇沒有直接寫他。
編劇借了一個快淹死的人,把他的名字扔進幾百雙眼睛裡。
水裡的男人還在掙扎,聲音已經破了:「救我……我閨女還在家等我……」
這句話說完,他整個人又沉下去,只剩一隻手在水面上抓。
江敘轉身,鑽進舊船後的陰影。
船身在鏡頭外只是一塊發灰的輪廓。他伸手摸過去,碰到一根靠在船舷上的魚竿,線杯里纏著半截舊線。船尾掛著一個救生圈,邊緣沒有縫線,捏上去發軟,卻能承重。
旁邊還有半箱活餌,銀白色的小魚擠在淺水裡,不停撞著箱壁。
江敘把魚線穿過救生圈,繞兩圈,打了個死結。他沒有站起來,只把身體壓得更低。大屏幕還在掃人群,主持人的聲音已經變了調。
「請參賽選手不要圍觀,注意腳下安全。現場救援人員正在趕來。」
沒有人趕來。
這個夢裡,所有該救人的人都被按在原地。
江敘看了一眼倒計時,又看了一眼水面。落水者浮起來的時間越來越短,指尖已經開始發青。
他把半箱活餌拖到船邊,用另一根魚線勾住箱扣,繞在船板縫隙上。然後,他抓住救生圈,貼著舊船邊緣站起身。
只站起半秒。
大屏幕的鏡頭剛好掃到人群後方。
江敘用盡全力把救生圈甩出去,同時腳尖勾斷固定魚餌箱的線。
箱蓋彈開。
幾十條小魚砸進淺水裡,銀色一片,瘋狂亂竄。水面炸開一層碎響,靠近岸邊的浮標被撞得東倒西歪。
「魚群!」
「那邊魚群炸了!」
「快看水面!」
人群的目光偏了過去。
救生圈擦著水皮飛到落水者手邊,砸起一小片水花。男人本能地抱住,整張臉埋進紅色圈身里,咳得撕心裂肺。
江敘把魚竿卡進船板縫,用全身重量壓住。線輪飛快轉動,魚線繃得筆直,舊船被拖得一晃一晃。
岸上終於有人動。
「救生圈!」
「誰扔的?」
「先拉人!」
幾個前排的男人放下釣竿,七手八腳抓住魚線。更多人圍著落水者喊他的名字,問他還有沒有力氣。大屏幕給了救生圈一個特寫,紅色圈身在灰綠色水面上晃得很刺眼。
沒有人看舊船。
江敘蹲回陰影里,手心被魚線勒出一道熱痕。
落水者被拖到淺水區時,已經沒了掙扎的力氣。他跪在水裡,抱著救生圈,一口一口往外吐水。有人拍他的背,有人問他叫什麼。他抬起頭,眼神散了很久,才慢慢聚起來。
「我閨女……「他啞著嗓子說,「她還在家等我。」
旁邊一個女人立刻說:「先送醫院,快叫救護車。」
江敘看著那個男人。
他臉上還有真實的恐懼。那不是一張臨時演員該有的臉。被劇情拿來當餌的人,也許自己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江敘往船後挪了半步。
就在這時候,男人忽然不咳了。
他跪在水裡,濕透的灰外套貼在身上,雙手還抱著救生圈。周圍人還在說話,聲音卻一下子遠了。男人抬起頭,穿過人群,準確看向舊船後的陰影。
那雙眼睛空了兩秒。
接著,他的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江敘看懂了。
「找到你了。」
江敘的手指一下收緊。
男人自己卻像被這句話嚇住了。他猛地晃了一下頭,臉上的空白碎掉,重新變回一個剛從水裡爬出來的普通人。他驚恐地看著自己的手,又看向江面,顯然不知道自己剛才做過什麼。
一張濕透的紙從他袖口裡滑出來,貼著水面漂到船邊。
江敘伸手撈起。
是一張票根。
紙質很薄,邊緣被水泡軟,上面的字卻還清楚。
夜瀾江全民釣魚賽。
臨時演員。
第3集。
江敘把票根攥進掌心。
大屏幕忽然閃了一下。
正在回放剛才的救援。畫面里,紅色救生圈貼著水面飛出去,落水者伸手抱住,人群圍過去。鏡頭拉到最寬的時候,舊船邊緣出現了一團模糊的影。
沒有臉。
沒有衣服細節。
只有一個人形,正從船後蹲下去。
人群的聲音低了一拍。
「剛才是不是有人?」
「舊船後面?」
「回放,倒回去。」
「救生圈不是岸邊扔的,是船上扔的!」
大屏幕停在那一幀。
影子被放大了。
模糊,發灰,卻真實存在。
江敘轉身就走。
他穿過沒有細節的樹影,穿過空蕩的步道,把身後的議論聲丟在原地。那張臨時演員票根貼在他掌心裡,濕冷,發軟。
大魚沒有釣上來。
餌先咬住了他。
天空暗了一格。
白字打出來,速度仍舊沒有情緒。
第3集完。
江敘沒有停。
第二行字跟上來。
第4集預告:《醫鬧》。
主演:江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