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敘醒來時，掌心裡沒有那張票根。
夢裡被水泡軟的紙，沉入白光前還貼著他的皮膚，醒來只剩一道發白的摺痕。江敘攤開手看了幾秒，從床頭抽出一張便簽，寫下四個字。
臨時演員。
寫完，他把便簽貼到擋板內側，貼在「編劇能看見」旁邊。
手機已經炸了。
釣魚賽的慢放視頻被截出來，放大，調色，一幀一幀往上傳。舊船後面那團影子沒有臉，也沒有衣服細節，只剩一個壓低身體甩出救生圈的動作。可就是這一下，被無數人反覆播放。
#夜瀾江人影#↑2
#釣魚賽救生圈#↑5
#影子人#↑9
江敘點進論壇，置頂帖的樓主還是逐幀少女。
帖子標題比昨晚更直接。
「他不是特效，他在躲鏡頭。」
置頂說明換了新內容。
「先說明，沒有原片，也沒有監控。素材來自大家醒後留下的夢痕殘片，畫面、聲音、體感都有，誰記得清，誰留下的就多一點。我只負責把能對齊的碎片拼到一起。」
下面已經蓋了幾千樓。
「工作人員不可能站那兒，舊船後面沒有路。」
「我記得那隻手，魚線都快勒進肉里了。」
「他是在救人，還是在演救人？」
最高贊只有一句。
「他不是劇情里的人。」
江敘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退出頁面。
編劇想釣他。
現在，全城開始替編劇收線。
上午的監測室比前兩天更吵。白班護士討論昨晚的釣魚賽，家屬在走廊里刷視頻，病房電視也在播本地新聞。主持人站在夜瀾江邊，背後是拉著警戒線的賽道，語氣嚴肅地說網傳視頻存在剪輯痕跡，請市民不要恐慌。
小劉端著水杯湊過來，把視頻調成靜音，又倒回去看了一遍。
「敘哥。」
「說。」
「你不覺得這個人的動作有點熟嗎？」
江敘正在看監測記錄，沒抬頭：「全城八百萬人，你看誰不熟？」
小劉撓了撓頭：「也是。」
他端著水杯走了兩步，又停下：「可他躲鏡頭那一下，跟你上回躲監控挺像。」
江敘翻頁的手停了一瞬。
小劉自己先笑了：「我瞎說的。你要是會飛檐走壁，我把這杯子吃了。」
江敘把37床的記錄調出來：「杯子留下，今晚值班用。」
小劉嘿嘿兩聲，沒再多想。
屏幕上，03:17那一段凸起還在。
很短，十幾秒，像一條被人按進白浪里的呼吸。江敘把曲線放大，又打開37床的病歷。
許蘭芝，五十二歲，腦出血術後昏迷，住院四個月。家屬簽字欄里，丈夫馬國強的名字出現得很密，幾乎隔一天一次。最近十七天，簽名斷了。
操作日誌里，03:16有人打開複查記錄，03:17刪除其中一頁，03:19病歷重新封存。帳號屬於白班醫生羅成，登錄地點卻顯示為病區公共電腦。
江敘拿起內線電話，撥到護士站。
「王姐，37床最近怎麼樣？」
「老樣子。」王姐那邊很吵，「你查她幹什麼？」
「她丈夫是不是被禁止探視了？」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你消息倒快。」王姐壓低聲音，「上周他來鬧，說病歷少一頁，還拍了護士站的桌子。羅醫生報了警，保安把他請出去了。後來保衛科說，沒同意之前不讓他進病區。」
「那一頁是什麼？」
「我哪知道。「王姐說，「你別蹚渾水。上面現在最怕家屬鬧。」
江敘看著屏幕上那小塊凸起：「已經鬧了。」
掛了電話，他把03:17的曲線和操作日誌列印出來，折成四折，塞進口袋。
中午下樓買飯，他在住院部門口看見馬國強。
男人被兩個保安攔在門外，瘦，黑，穿一件洗得發灰的夾克，手裡拎著塑膠袋。袋子裡裝著幾個橘子，最上面的一個被擠破了皮，甜味從袋口散出來。
「我就送個東西。」馬國強說，「我不進去，讓她護士拿進去也行。」
保安不耐煩：「說了不行，你再鬧就報警。」
「我媳婦醒了怎麼辦？」馬國強往前一步，「她昨晚手指動了，我看見了。」
「你看見有什麼用？你又不是醫生。」
馬國強攥緊塑膠袋，指背繃得發白。
江敘走過去，在保安開口前接過袋子：「我替你帶進去。」
馬國強轉頭看他，眼裡全是熬出來的紅血絲。
「你是夜班那個？」
江敘點頭。
馬國強把袋子遞過來，遞到一半又縮回去。他低頭把破皮的橘子拿出來，換了個完好的放進去，又把袋口繫緊。
「她怕病房裡有味兒。「他說，「你放床頭就行，別剝。」
江敘看著他：「你昨晚說她手指動了？「
「真動了。」馬國強把手抬起來，比了一個很小的幅度，「就一下。他們說我看錯了。」
「病歷少的是哪頁？」
馬國強盯著他：「你信我？」
江敘說：「我信記錄。」
馬國強從懷裡掏出一沓皺巴巴的複印件，手抖著翻了半天，抽出其中一張。紙頁邊緣被汗浸得發軟，右上角缺了一截，日期停在十七天前。
「複查記錄就這張後面少一頁。」他說，「他們說我老婆術後情況穩定，可她那天晚上根本不穩定。護工聽見了，護士也聽見了，第二天誰都不承認。」
江敘接過那張複印件，看了一眼。
「今晚別衝動。」
馬國強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醫生，我要是還能等，就不會站這兒了。「
晚上十點五十，江敘回到母親病房。
他把列印出來的曲線和操作日誌重新壓平，對摺，再對摺，塞進胸口口袋。那張缺了後半截的複印件也放進去。紙邊貼著心口，有一點涼。
碟子裡的糖又多了一顆。
「媽。」江敘站在床邊，看著母親安靜的側臉，「今晚他想把我放到人前。」
監護儀滴答一聲。
23:00，困意準時落下來。
江敘沒有掙扎。他扶著床欄，任由那股力道把自己往下拽。白光漫過視野前，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遠。
叫號聲先響起來。
「請37床家屬到三樓談話室。」
江敘睜開眼，站在醫院門診大廳。
大廳亮得刺眼。導診台前排著長隊，自動繳費機吐出憑條，保潔推著車從人群里穿過去。空氣里有消毒水、盒飯和廉價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穿著白大褂。
胸牌上寫著他的名字。
江敘。
大廳正中央的巨幕原本在播健康科普，忽然閃了一下，切到監控畫面。鏡頭正對導診台，也正好把他框進去。
所有聲音低了半拍。
江敘抬頭，看見大屏幕里的自己。
下一秒，入口方向傳來一聲巨響。
「快報警！」
「這種人直接抓起來！」
「別讓他傷到醫生！」
江敘沒有動。
編劇把局搭得很完整。
兩個結果，都會被記住。
馬國強吼得嗓子發裂：「我媳婦呢？你們把她弄哪兒去了？」
江敘往導診台旁邊走了一步，在電腦上調出病歷系統。
屏幕亮了。
他輸入37床，頁面跳了一下。
下一秒，病歷窗口整個黑掉。
頁面黑著，中央壓著一行白字。
該頁面不存在。
江敘盯著那行字，指尖停住。
編劇在刪。
他再點操作日誌，頁面閃了一下，也變黑了。
大廳喇叭突然響起，蓋過所有聲音。
保安從兩側圍上來。
馬國強被嚇得一抖，刀尖掃過小趙的袖子。小趙哭出聲，人群往前擠，手機舉得更高。
江敘一把抓過廣播話筒。
「都別動！」
他的聲音通過大廳廣播砸出去，壓過尖叫、哭聲和喇叭里的提示。
馬國強猛地轉頭。
江敘知道自己出聲了。
這一聲落進大廳，也落進全城人的耳朵里。
他看著馬國強，從胸口口袋裡拿出那幾張折起來的紙，攤在導診台上。
「你上次來看許蘭芝，是十七天前，下午四點二十。「
馬國強愣住。
「你帶了兩個橘子。走的時候，把果皮裝進兜裡帶走了。」
握刀的手鬆了一點。
江敘繼續說：「你每次來，先給她擦手，再削橘子。你不坐床邊的椅子，因為你怕護士換藥不方便。上個月她發燒，你在走廊坐了一夜，第二天照樣上班。」
馬國強的呼吸亂了。
大廳安靜下來。
劇本寫得出他的恨，寫不進他削橘子時留下的那一整條皮。
江敘把第一張紙舉起來。
大廳攝像頭像是被所有人的視線推著，慢慢拉近。紙上的曲線被投到巨幕上，白色浪面里，那一小塊凸起停在所有人眼前。
「03:17。「江敘說，「許蘭芝的監測曲線動了十三秒。」
他放下第一張，舉起第二張。
「03:16，有人打開複查記錄。03:17，刪掉一頁。03:19，重新封存。」
人群開始騷動。
「真的假的？」
「刪病歷？」
「37床是誰？」
大屏幕上的紅字閃了一下，想切回「持刀鬧事」。江敘抬手按住話筒，聲音繼續壓過去。
「她叫許蘭芝，五十二歲，腦出血術後昏迷四個月。她丈夫舉刀，是罪；可他來醫院，是為了問那一頁病歷去了哪裡。」
馬國強看著大屏幕，眼睛紅得厲害。
「他們說我看錯了。」他啞著嗓子說，「他們說她沒醒。」
「她有沒有醒，讓調查組看曲線。」江敘說，「你放下，今晚所有人記住的就是37床。」
保安又往前沖。
馬國強被腳步聲驚到，刀猛地抬起來。
江敘伸手去攔。
刀口擦過他的掌心，劃出一道細口。血珠立刻冒出來。
「別碰他！」江敘回頭喝了一聲。
保安停住。
馬國強也停住。
他看著江敘掌心的血，握刀的手開始抖。
「我媳婦……」他忽然說，「他們叫她37床。」
他的臉扭了一下，眉眼間那股狠勁裂開。幾秒後，他猛地晃頭，眼淚掉下來。
「她叫許蘭芝。」馬國強說，「她今天早上睜了一下眼。我真的看見了。」
江敘看著他：「那就讓他們也看見。」
馬國強低頭看著手裡的刀。
大廳里沒人說話。
他彎下腰，把刀放在地上。
保安這次衝上去，把他按住。馬國強沒有掙扎，臉貼著冰涼的地磚，哭得沒有聲音。
江敘把刀踢遠，彎腰撿起來，放上導診台。掌心的血順著指縫往下滴，他顧不上按。
他重新拿起話筒。
「別拍我。」
大廳里所有手機都舉著。
「拍37床。」
巨幕上，那兩張紙被放到最大。
白光從大廳穹頂落下來。
江敘抬頭。
第4集完。
白光徹底淹下來之前，他看見馬國強仍被按在地上，臉貼著地磚，嘴裡一遍遍念著許蘭芝的名字。
江敘醒來時，天剛亮。
右手掌心有一道細長的口子，不深，血已經凝了。他坐在母親床邊，先動手指，再慢慢握拳。疼意從掌心爬上來，真實得沒法抵賴。
手機屏幕上，本地新聞已經更新。
「市立醫院回應37床病歷缺失一事：已成立調查組，涉事科室負責人停職配合調查。」
通報里提到，凌晨有大量群眾集中提供同一段細節，院方已將相關材料移交調查組。
熱搜第五掛著一句話。
#拍37床#↑5
江敘點進去，逐幀少女的新視頻排在最前。畫面里，馬國強跪在地上，臉貼著地磚，哭得沒有聲音。彈幕刷得很快。
「昨晚我夢見他了。」
「他老婆叫許蘭芝。」
「他只是想讓人看看37床。」
視頻最後，有人單獨剪出了一段音頻。
「別拍我。拍37床。」
聲音經過大廳廣播，有點失真，但尾音很清楚。
小劉推門進來時，正好放到這一句。
他站在門口，手裡的早餐袋還冒著熱氣，臉上的困意一下沒了。
「敘哥。」
江敘抬眼。
小劉看著他的手機，又看著他，聲音放低：「這聲音……」
江敘把手機扣在桌上：「廣播失真的聲音都像。」
小劉沒有笑。
「尾音不像。」他說，「尾音跟你一樣。」
監測室里靜了幾秒。
江敘還沒回答，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出來。
屏幕自己亮了，通知欄沒有彈窗，黑色背景上，白字一行一行打出來。
第5集預告：《天台》。
主演：江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