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劉盯著江敘的手機，半天沒說話。
監測室里，那段音頻還停在最後一句。
「別拍我。拍37床。」
王姐的電話恰好打進來，座機鈴聲把兩個人都驚了一下。小劉接起來，聽了幾句，手背慢慢繃緊。
「王姐問，昨晚廣播裡的聲音是不是你。」
江敘抬眼。
小劉看著桌上的早餐袋，忽然對著電話說：「不是。敘哥昨晚在監測室補覺，我打呼嚕還把他吵醒了。」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小劉連應兩聲，掛斷。
他把手機推回給江敘，聲音壓得很低：「我只能替你擋這一次。」
江敘收起手機：「謝了。」
小劉沒看他，轉身去倒水。杯蓋擰了兩次才擰上。
江敘口袋裡的手機還停在黑屏白字上。
第5集預告：《天台》。
主演：江敘。
他把手機倒扣在桌上，抽出便簽，寫下一行字。
預告可以進入現實。
貼完，他又寫第二張。
不等人名，先找人。
上午九點，熱搜換了方向。
#地鐵扶人女孩#↑1
#宋遙#↑4
#反轉視頻什麼時候出#↑8
江敘點進第一條。十幾秒的視頻里，地鐵口一個老人坐在地上，穿白色衛衣的女孩轉身快步走開。拍攝者罵得很兇，說她撞了人還想跑。評論區已經扒出她的姓名、公司和住址範圍。
宋遙，二十九歲，GG公司策劃。
照片裡的女人戴著黑框眼鏡，眼下青黑。
江敘認得那片青黑。
半年前，她來睡眠中心做過監測。編號118，整夜失眠，腦電波一直掛在淺層。江敘抄過她的曲線，黃色，細，抖得厲害。她在問卷上寫入睡困難的原因，只寫了一句話。
「我爸倒在路邊的時候，沒人敢停。」
江敘把這條記錄調出來，又把熱搜截圖放在旁邊。
預告只給了《天台》，沒有給配角名字。他不能確認今晚一定是宋遙。被裁員的直播公司員工，欠網貸被催收曝光的年輕人，還有宋遙，都符合這個題目。
他只能押最像答案的那個。
熱榜第一，視頻有反轉空間，本人失聯，曾在睡眠中心留下記錄。所有線都指向她。
江敘順著評論區翻到最底，找到一條只有三百多播放的連結。另一個角度，四十二秒，沒有剪過。第七秒，老人自己坐下去；第九秒，宋遙伸手；第十二秒，老人抓住她的袖子，對她點了點頭。
他把視頻存進本地，又抄下三個時間點。
視頻最後兩秒，鏡頭掃過對面的玻璃樓。樓體屏上掛著「瀾光中心「四個字。
江敘關掉視頻，拿起外套。
出門前，他在論壇里看到逐幀少女剛發的帖子。
「昨晚影子人還有一幀更清楚的，我不發。發出去可能會害死人。今天先別催。」
下面罵她吊胃口的人很多。
江敘看了兩秒，記住這條帖子。
她也做了選擇。
瀾光中心在老城和新區交界，樓下就是地鐵口。江敘到的時候，宋遙正從側門出來，懷裡抱著一個紙箱，箱子裡露出相框、充電線和一盆蔫掉的綠蘿。
她瘦了很多，白衛衣外面套著深色外套，手機一直震，她一次都沒看。
江敘攔住她：「宋遙。」
她往後退了一步，手立刻摸到包里的報警器。
「我不接受採訪。」
「我不是記者。」
「那就是來拍我的。「她看著他，眼睛紅得厲害，「你們還想讓我說什麼？說我為什麼不扶久一點？說我為什麼不等警察來？」
江敘沒有靠近，只把一張折好的便簽遞過去。
「第七秒，你伸手了。」
宋遙愣住。
「第九秒，他抓住你的袖子。第十二秒，他沖你點頭。」
她的手指慢慢收緊。
江敘說：「今晚如果你夢見這棟樓，別站邊上。等四十二秒。」
宋遙盯著他：「你是誰？」
「睡眠中心的。」
「你們中心現在還管做夢？」
「不管。」江敘把便簽放在她的紙箱上，「所以你就當我在說胡話。夢見了，再看。」
他轉身就走。
身後，宋遙沒有叫住他。江敘走到馬路對面，回頭看見她站在原地，那張便簽被她攥在手裡，沒有扔。
下午，他繞到瀾光中心後側。
樓體屏的檢修口鎖著，天台通道有保安，物業電話也沒人接。江敘在樓下站了十分鐘，記下攝像頭角度、配電箱位置和大屏側面的備用輸入口。接口型號和醫院示教屏差不多，只要能把手機接進去，就能把畫面推上去。
他又回到醫院，從庫房借出一根備用喊話器。
王姐正好撞見：「你拿這個幹什麼？」
「測試。」
「大晚上測試喊話器？」
「怕病人聽不見。」
王姐盯著他掌心的紗布看了兩秒，沒拆穿：「別把自己測進病房。」
晚上十點五十，江敘回到母親病房。
他把手機、喊話器、那張寫著三個時間點的便簽都放進口袋，又替母親擺正床頭的小碟子。糖紙在燈下閃了一下。
「媽。「他說，「今晚如果我回不來，別讓他們拔管。」
監護儀滴答一聲。
江敘自己先笑了一下：「玩笑。」
23:00，困意落下來。
風聲先到。
江敘睜開眼，站在一段消防樓梯里。
鐵門半掩，門外是天台。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安全出口的綠燈輕晃。樓下人聲很密，樓體屏的光透過門縫，一亮一暗。
他沒有立刻出去。
門外，瀾光中心的大屏正在循環播放那段十幾秒的視頻。宋遙轉身離開，老人坐在地上，拍攝者的罵聲一遍遍響。
樓下有人舉著燈牌。
影子人，敢不敢來。
還有人喊：「他會救她嗎？」
「別吵，倒計時還有六分鐘！」
江敘推開一條門縫。
宋遙站在天台邊緣，白衛衣被風吹得貼在身上。她沒有哭，雙手垂著，腳邊放著白天那隻紙箱。綠蘿歪在箱子角落，土撒了一地。
天台另一側，主持人拿著話筒，對著樓下的鏡頭笑：「各位觀眾，距離預告時間只剩最後五分鐘。「
大屏下方跳出倒計時。
04:59。
04:58。
江敘貼著牆往配電箱走。樓梯間沒有被鏡頭照亮，牆面粗糙，門牌糊成一團。配電箱倒是清楚，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樓體屏的電從這裡走。
他拉開箱門，找到備用輸入口，把手機和喊話器一起接上。
電流聲刺了一下。
宋遙回頭。
她看見門影里的江敘，臉色一下變了：「是你？」
樓下的人群也聽見了這一聲。
大屏幕閃了一下，鏡頭開始朝天台入口轉。
江敘沒有走出去。
「你白天沒扔那張紙。」他說。
宋遙的手指動了動。
紙箱裡的便簽被風吹起來，貼著地面滑了半步。她低頭撿起來，紙已經被她攥皺了，上面的字還在。
第七秒，你伸手。
第九秒，他抓住你的袖子。
第十二秒，他沖你點頭。
江敘把完整視頻切上大屏。
畫面亮起來。
第一秒，地鐵口人潮擁擠。第三秒，老人踉蹌。第五秒，宋遙回頭。
第六秒，屏幕黑了。
樓下響起一片不滿的聲音。
主持人立刻接話：「看來所謂的完整視頻，也不存在。」
人群又動起來。
「就是裝的！」
「影子人呢？讓他出來！」
「別耽誤時間！」
江敘按住喊話器。
「宋遙。」
他的聲音從樓體屏兩側的音響里壓出去。
鏡頭猛地轉過來，燈光掃到門邊。江敘知道自己不能再藏在影子裡。他把天台門完全推開，往前走了半步。
半張肩膀進了燈里。
樓下爆發出一陣喊聲。
「有人！」
「是不是影子人？」
「拍他！」
江敘沒有看鏡頭，只看宋遙。
「別看他們。」他說，「看視頻沒放完的地方。」
宋遙攥著紙條，呼吸急促。
「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也在騙我？」
「你不用信我。「江敘說，「你想第七秒。」
宋遙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回頭了。」
第九秒。
「你伸手了。」
第十二秒。
「他抓住你的袖子，對你點頭。」
宋遙低下頭，看著那張皺掉的紙。
樓下的人還在喊，主持人的話筒聲混在裡面。大屏黑著，宋遙的臉被天台的冷光切得發白。
她忽然開口：「我爸倒在路邊的時候，很多人看見了。」
主持人的聲音停了一下。
宋遙抬起頭，聲音不大，卻被樓體音響送了出去。
「我那時候恨他們。我恨他們為什麼不停一下。」
她看著樓下的人群。
「昨天在地鐵口，我看見那個老人倒下去，我就停了。」
風把她的話吹散，又被音響送回來。
「我沒有撞他。我扶了他。」
有人放下手機。
宋遙往樓里看了一眼，又看向天台邊緣。她的腳尖動了動。
江敘說：「現在，再停一下。」
她站在原地，眼淚掉下來。
「我停一下。」
她往後退了一步。
樓下先是安靜，接著響起一片亂七八糟的聲音。有人哭，有人喊好，有人罵最早發剪輯視頻的人。幾個穿制服的人從江敘打開的門裡衝上天台，把宋遙拉回安全區。
江敘退進門後。
鏡頭追過來時，只拍到他半隻肩膀和一隻手。
大屏幕重新亮起，完整視頻從第七秒繼續播放。宋遙伸手，老人抓住她的袖子，對她點頭。
倒計時停在00:13。
然後碎成一片白點。
江敘沒有等天空打片尾。
他轉身往樓下走。
樓梯間的燈只亮兩層，再往下，牆面開始失去細節。門牌號糊成一團，消防栓沒有玻璃，拐角處的窗戶外面沒有街景，只剩一片發灰的白。
江敘穿過三層樓梯，推開一扇沒有編號的門。
門後是他給自己留的道具點。
地方不大，原本是一間沒渲染完的維修間。牆角立著釣魚賽那根舊魚竿，旁邊放著半截魚線，一隻舊手電，還有他從第一晚開始有意讓鏡頭掃過的小物件。
今晚，他本來想把那張臨時演員票根找回來。
門一開，江敘停住。
魚竿不見了。
手電不見了。
架子被清空了一半，剩下的東西東倒西歪。地上落著半張濕透的票根，邊緣像被人用手硬撕開。
江敘撿起來。
紙上只剩幾個字。
夜瀾江全民釣魚賽。
臨時演員。
「第3集」那一截沒了。
牆面上，有人用白粉寫了一行字，筆畫很直，像貼在牆上的封條。
演員不該進後台。
江敘站在門口，很久沒有動。
半張票根躺在他掌心，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頭頂的燈忽然亮了一下。
白光從門縫裡湧進來，淹過地面，淹過那半張票根。
天空深處，片尾字幕打出來。
第5集完。
後面沒有第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