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敘醒來後先去了三樓。
空病房沒有鎖門,他拉開床頭櫃的抽屜。
抽屜空了。
綠色糖紙,白熊圖案,硬糖,陳皮味道。昨晚十點四十放進去的,沒有任何人看見。
現在沒有了。
他把抽屜推回去,又拉開。木軌發出乾澀的聲響,裡面只有一層薄灰,和指尖蹭出來的兩道痕。
這一層停用半個月了,沒有保潔排班。排班表他前天剛在護士站看過。
江敘把抽屜關好,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沒人看見,也拿得走。
他想起母親床頭那隻碟子,舊糖連舊糖紙一起沒了,當時他沒有深想。現在回頭看,那大概不是第一次。
如果夜瀾城收東西從來不問有沒有人看著,那母親那間病房,也不例外。
上午九點,宋遙來了。
她沒睡好的樣子,眼下青黑更重了。坐下以後先喝了半杯水,才開口。
「昨晚我又進去了。」
江敘等著。
「一條被擦掉的街。有人拿著東西在抹牆。」她皺著眉頭,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撿,「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我就醒了,一身汗!」
「你看清他了嗎?」
「沒有,我只記得他不想讓我待在那兒。」宋遙攤開自己的手,「還有,我記得手裡攥著什麼東西,醒來手心是空的,可那感覺還在。」
江敘說:「睡前別想了,越想越容易進去。」
「你管這叫安慰?」
「這算醫囑。」
宋遙看了他兩秒,笑了一下,很短。她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又停下。
「江敘,那間病房,你還沒回答我。」
「我會查。」江敘說,「查到了告訴你。」
宋遙點點頭,走了。
上午十點,氣象台掛出颱風橙色預警。
今年第九號颱風青鷺,原本預計從外海掠過,凌晨突然轉向,路徑直指本市。預計明晚登陸,陣風十二級,過程雨量可能突破歷史極值。
監測室里,小劉盯著手機咂舌。
「多少年沒正面登陸過了。我爸老說,他小時候那場颱風,老城區淹到二樓。」
江敘看著窗外。天很悶,雲壓得很低,吹進來的風是熱的。
「今晚都早點睡。」小劉伸了個懶腰,「沒準兒又做夢呢。」
江敘沒接話。
他在心裡過前幾晚的夢。車禍,落水,醫鬧,天台。每一集都要拿一個人祭天。
如果明晚的戲是颱風,祭品會是誰。
下午,醫院發了防台通知,非必要科室提前下班。江敘留在監測室,把牆上的便簽重新排了一遍,在最邊上補了一張。
今晚有雨。看它要什麼。
天黑之前,他又去了一趟三樓。這次他先用記號筆在糖紙角落點了一個很小的黑點,才把糖放進抽屜,推到最裡面。
這一次,他在糖上留了記號。他要看看,消失的東西去了哪裡,又以什麼樣子回來。
晚上十點五十,江敘躺下。
二十三點,困意落下來。
他先聽見的不是雷聲,是雨。
雨很大,砸在臉上發疼。
江敘睜開眼,站在一條馬路中間。路燈全亮著,光柱里全是斜下來的水線。路邊店鋪門口堆起沙袋,下水道井蓋全部掀開,旁邊立著警示牌。
大喇叭在頭頂循環。
「暴雨紅色預警。請低洼地區居民立即轉移。請所有車輛繞行下穿通道。」
一輛輛大巴從身邊開過去,車身上貼著紅字:應急轉移。
滿街都是人。打傘的,穿雨衣的,扛編織袋的。沒有人看他。
今晚他依舊沒有角色。
江敘站在雨里,先做了三件事。
看天。天幕很低,雲在動,沒有字幕。
看人。每個人臉上都有事做,搬東西的搬東西,敲門的敲門,台詞都對得上。
看水。水從城東往城西漫,沿著真實的地勢走,一寸一寸漲。
這一集沒有刀,沒有天台,沒有人舉著病危通知書。
這一集教全城人躲水。
江敘在雨里站了幾秒,差點笑出來。他提防了一整天的祭品,劇本端上來的卻是一場防災演練。
他不信。
每一集都有重頭戲。重頭戲需要眼淚,眼淚需要代價。他逆著人流往城東走,往水最深的地方走。
老城區。
平房連片,巷子窄,水已經沒過小腿。臨時演員們挨家敲門,台詞一句句往外遞。
「水再有半小時就封巷了!」
「三進巷還有個老爺子,不肯走!」
「勸不動,說死也要死在屋裡!」
江敘停下腳步。
這個結構他太熟了。先立一個倔人,再讓水漫上來,最後鏡頭推到窗口,全城記住一隻手,或者一雙鞋。哭了,就記住了。記住這條街會淹,記住紅色預警不是鬧著玩的。
拿一個人的死,給八百萬人上一課。
這筆帳,有人覺得划算。
江敘往三進巷裡走。
巷子裡的水已經到腰。最裡面一戶,門被水壓得推不開,窗里透出光。
他繞到側面,踩著一口倒扣的水缸翻上窗台,踹開木窗跳進去。
屋裡,一個乾瘦老頭正站在凳子上,伸手夠牆上的相框。櫃頂上蹲著一隻橘貓,渾身的毛炸著。
「出去!」老頭吼,「我不走!」
江敘沒跟他爭。
他踩上桌子,一把取下相框。玻璃後面是個老太太的黑白照片,笑得溫和。他扯過旁邊的塑料布,把相框胡亂一裹,塞進老頭懷裡。
「人走了,照片才在。」江敘說,「你死在這兒,它跟你一起泡水。」
老頭抱著相框,愣住了。
倔了一輩子的人,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照片,又看了看櫃頂的貓。
「貓。」老頭說。
江敘抄起牆角的搪瓷臉盆,把橘貓摁進去。貓掙扎兩下,蹲穩了。
「走了。」
門推不開,他們從窗戶出去。水更深了,浮力把人往上托。江敘讓老頭扒著門框,自己先下水,再把人接下來,背到背上。
老頭很輕。隔著濕透的衣服,能摸到一把骨頭。
巷子口開始有白光。
不是閃電。巷尾那面山牆,從牆根往上正在褪成白色,雨點落在上面,不留濕痕。
場務踩著水走進巷子,不快,手裡的東西一下一下擦過牆面。磚縫,苔蘚,門牌,被擦過的地方全沒了。
水面救了他們一半。白色鋪不到水上,渾水一卷就衝散了。白色只能貼著牆走,貼著一切露出水面的東西走。
江敘把老頭往上顛了顛,埋頭往巷口走。
巷口有皮划艇。
幾個穿救生衣的臨時演員正往下接人,名單板夾在手裡。
「三進巷的周守根!接一下!」
江敘把老頭托上去。老頭抱著相框上了艇,忽然回過頭。
「小伙子,你」
台詞卡住了。
皮划艇划走了。橘貓蹲在臉盆里,隔著雨看了江敘一眼。
江敘退進水裡。
身後,擦除聲進了三進巷。
他扎進渾水。
水下什麼都看不見。他摸著牆根往前游,耳朵里全是悶響。在夜瀾城淹死,現實里一樣死。他數著心跳,數到四十,肺開始燒。
一隻手電的光柱從水面掃過去。
他又往前竄了幾米,摸到橋洞的石沿,摳住,一點一點把臉抬出水面。
雨聲灌進耳朵。
上游漂下來一扇門,門上貼著福字,往下游去了。
就在這時,全城的聲音停了半秒。
雨懸在半空,又接著落下來。
江敘扒著石沿,懂了。
那一幕沒了。沒有遺體,沒有哭喊,沒有慢鏡頭。鏡頭推到三進巷的窗口時,屋裡已經沒有人了。
這一集沒有被毀掉。預警照播,轉移照走,只是最重的那顆眼淚,沒有掉下來。
他掛在水裡,忽然意識到場務沒有追來。
他探頭往上看。
全城的人都在往江邊去。洪峰半夜過境,大堤上站滿了人,手電和車燈連成一片。今晚的鏡頭全在江上,整座城都是戲,沒有一塊牆留給場務擦。
這一晚,戲比場務大。
江敘混在人流里上了大堤。
路過安置點的時候,他看見了宋遙。
學校體育館門口,她穿著紅馬甲,給轉移進來的人遞毛巾,動作標準,笑容標準。馬甲胸口印著編號。
118。
江敘站在雨里看了她幾秒。
她的眼睛沒有焦距。不是夢裡那個會停下來說話的人,也不是白天那個把糖紙拍在桌上的人。是一個被寫順了的志願者。
她有角色了。
江敘把帽檐壓低,走進人群。
半夜,洪峰過境。
大堤上,所有人看著水位線停在警戒線下半米,然後一寸一寸退。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下來。
雨幕上方,白字浮起來。
第7集完——
江敘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數過。從第一晚到現在,每一次字幕都只用句號。句號是話說完了。
破折號不是。
第二天,全城的轉移工作進行得出奇順利。
三進巷的周守根,下午就被社區網格員勸動了。老爺子抱著老伴的遺像,橘貓裝在臉盆里,一起接進了安置點。
公交公司傍晚封存了所有下穿通道的班次。一個老司機跟調度吵了一架,說那地方走不得,問他為什麼,他說不上來,就是走不得。
沙袋在入夜前堆到了所有地鐵口。
沒有人說得清為什麼這麼快。預案上寫的是四小時響應,全城一個半小時就動了。
上午十點,小劉湊過來,把手機遞給他。
逐幀少女凌晨更新的視頻,標題是:《昨晚的雨,卡了半秒》。
「她把好多人的記憶殘片對在一起。「小劉說,「同一個時間點,所有人的畫面都頓了一下。評論區吵翻了,都在猜是不是信號問題。」
江敘看著暫停的畫面。雨絲懸在半空。
那半秒里,原本應該有一個死人。
他把手機還回去:「信號問題。「
中午,宋遙來交上個月的體檢表,順路經過監測室。
她氣色好了很多,眼下青黑淡了一半。
「我昨晚睡得特別好。」她說,「沾枕頭就著,一覺到天亮,什麼都沒夢到。半年來最好的一覺。」
她笑著說的。
江敘也笑了笑,說挺好。江敘看著她體檢表上的編號,心裡動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
宋遙走後,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夢裡那個穿紅馬甲的志願者,遞了一整夜毛巾。
她不記得了。
被全城忘記的是道具。被劇組收編的是演員。前天夜裡場務看了她一眼,昨晚她就入了編。
當天夜裡,青鷺登陸。
陣風十一級,過程雨量破了六十年紀錄。凌晨,洪峰過境,水位停在警戒線下半米,一寸一寸退。
第三天清晨,雨停了。
全城零傷亡。
熱搜掛了整整一天。
#青鷺過境全城零傷亡#↑1
#我們是不是在哪兒排練過#↑4
#氣象部門回應預警及時#↑7
第三條熱搜里,官方的說法是預案充分,演練到位,市民配合度高。
評論區最高贊只有一句話:演練?什麼時候演練的?我怎麼記得是在夢裡。
江敘刷到這裡,退出了頁面。
傍晚,江敘去了母親病房。
雨後的光從窗戶進來,落在床上。他剝了一顆糖放進碟子,糖紙壓平,墊在糖底下。
「外面下了一夜雨。」他說,「破了六十年紀錄。一個人都沒死。」
監護儀滴答響。
「連三進巷那個倔老頭都出來了。抱著老伴的照片,還有一隻貓。」
他坐在床邊,看著母親的臉。
「如果它能救人。」他低聲說,「你當年,到底看見了什麼別的。」
監護儀的曲線平穩地走著。
母親的手指沒有動。
江敘坐了一會兒,替她壓好被角,起身回監測室。
他從牆上取下半張空白便簽,寫了一行字,按在便簽牆的正中間。
第7集完——
旁邊是他最早寫下的那句:被記住的會成真。
他盯著兩張便簽看了很久,又在下面補了一張。
句號是結束。破折號是邀請。
窗外,城市早早安靜下來。經歷了零傷亡的一夜,八百萬人對夢不再設防。論壇里有人在問,今晚播什麼。
沒有人害怕。
二十三點,困意準時落下來。
這一次,全城都是自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