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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婚禮

2026-09-20 07:38:38 作者: 五十米美工刀

  那一夜,全城無夢。

  江敘在23點準時墜進去,落在一條空蕩蕩的街上。沒有雨,沒有戲,沒有臨時演員。店鋪黑著,路燈亮著,空氣里有雨後留下的潮氣。

  他走了兩個小時。

  沒有字幕,沒有預告,沒有場務。夜瀾城頭一次讓他隨便逛,可每一條街的盡頭都蒙著灰白,走不到頭。

  天亮醒來,熱搜第一條:

  #昨晚沒做夢#↑1

  第二條是:

  #江邊集體婚禮官宣#↑2

  江敘盯著第二條看了很久。

  市民政局主辦,九十九對新人,國慶前夜,江邊草坪,全程直播。領銜的是本地一對網紅情侶,男的網名叫阿燃,女的叫小麥,帳號粉絲加起來快兩千萬。

  評論區一片歡騰。有人說要在婚禮現場蹲一個「夢裡同款」,有人催更,問今晚播不播這個。

  江敘把手機放下。

  停播一夜,搭台一天。他大概摸清節奏了:戲越大,前面的空場越安靜。

  上午,他去三樓看了一眼。

  帶黑點的糖沒了。

  回到母親病房,碟子也空了。昨晚剝的那顆新糖,連糖紙都沒剩。

  江敘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以前舊糖攢幾年才沒一次,現在新糖過夜就沒。

  收東西的那隻手,變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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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宋遙來還上次借的體檢表。她氣色更好了,進門先笑。

  「告訴你個事。」她說,「我報名了集體婚禮的志願者,引導員,周末去江邊幫忙。醫院工會組織的,我搶到名額了。」

  江敘正在寫記錄,筆尖停住。

  「別去了。」

  「為什麼?」

  「人太多。」江敘說,「剛刮完颱風,江邊不安全。」

  宋遙看了他兩秒:「江醫生,你找理由的水平,還不如不找。」

  她揮揮手走了,腳步很輕快。

  江敘坐在原地沒動。

  他沒辦法解釋。夢裡那個118號誌願者還站在體育館門口遞毛巾,白天這個宋遙,正在一步一步走進劇組給她留好的位置。

  他攔不住。他連理由都編不圓。

  晚上十點五十,江敘躺下。

  入睡前他最後想了一遍今晚要辦的三件事:找到帶黑點的糖,試試宋遙還認不認他的聲音,看清楚這一集的刀藏在哪。

  二十三點,音樂聲落下來。

  是婚禮進行曲。

  江敘睜開眼,站在江邊草坪的賓客席里。

  九十九頂白色遮陽棚沿江排開,鮮花從入口一路鋪到禮台。天幕藍得不真實,江面平得紋絲不動,遠處的大屏架在禮台兩側,正在循環播放新人們的照片。

  人山人海的夢。

  江敘壓低帽檐,沿著賓客席外緣往裡走。路過引導台的時候,一個穿紅色引導員馬甲的姑娘轉過身。

  宋遙。

  她胸前別著工牌,118。

  「先生。」她微笑著遞過來一隻托盤,「吃喜糖。」

  托盤裡碼著幾十顆糖,紅色金色粉色,只有一顆是綠的。

  綠色玻璃紙,白熊圖案,糖紙角落上,一個很小的黑點。

  江敘捏起那顆糖。

  「謝謝。」他說。

  宋遙的笑容標準而空,已經轉向下一位賓客。

  他的聲音從她耳朵里穿過去了,什麼都沒留下。第七晚她還記得,第九晚,沒有了。

  江敘把糖攥進掌心,繼續往裡走。

  糖在這裡。他放進行李一樣放進空病房抽屜的東西,被夜瀾城收進來,擺上了喜糖盤。

  現實的東西,真的能被搬進來當道具。

  禮台上的儀式進行到一半。九十九對新人交換完戒指,司儀宣布加一個環節:大屏隨機抽選,抽中哪對,就放哪對新人的親友祝福視頻。


  全場歡呼。

  第一對,父母出鏡,哭了。第二對,大學室友出鏡,笑了。

  第三次隨機,鏡頭停在第十三對新人臉上。

  男方是個生面孔,普通人,笑得靦腆。

  祝福視頻點開。出來的不是親友。

  一段居民樓下的監控畫面。一個女人抱著孩子,仰著頭,喊了一個名字。

  不是網名,是全名。三個字,清清楚楚。

  大屏下方,同步滾出了那三個字的字幕。

  江敘的瞳孔縮了一下。

  這一集的刀在這兒。不殺人,不流血,把一個普通人釘在八百萬人眼前,讓全城記住他的臉和他的名字。明天天亮,現實里的這個男人會被這個名字壓死,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暴雨那一集,彩排的是信任。

  這一集,彩排的是審判。

  司儀的聲音已經響起來,字正腔圓,要念那個名字。

  江敘轉身,往禮台後方走。

  舞台背後的區域沒有渲染。草坪到這裡就斷了,泡沫羅馬柱後面是一片灰白,幾根黑色電纜沿著地面爬進一隻配電櫃。音控台架在旁邊,沒人值守——後台沒有戲份,劇本不在這裡放人。

  江敘蹲在配電櫃前,聽禮台上的節奏。

  司儀在鋪墊。三句話之後,是那個名字。

  大屏視頻里,那個女人開始抹眼淚。

  兩句話。

  江敘抓住信號線,鬆開一半。大屏的畫面閃了一下,跳出雪花。

  司儀:「讓我們記住這位」

  他拔掉主音源。

  音樂、哭聲、司儀的聲音,一齊斷了。

  名字斷在半截。

  草坪上,八百萬人規模的寂靜里,只剩江風。

  沒有聲音的視頻還在放。女人抱著孩子,一遍一遍喊那個名字,口型清楚,聲音沒有。大屏閃了兩下,卡住,停在雪花上。

  那三個字,全城沒有聽全,也沒有看清。

  江敘把線虛插回去,轉身要走。

  灰白的布景深處,站著一個人。

  劇務馬甲,手裡拿著那塊灰白色的東西,正沿著羅馬柱一根一根擦過來。被擦過的柱子沒有碎,直接沒了。

  場務。

  他沒有衝過來。他只是擦,不快,一下,一下,把江敘身後的退路一段一段收走。

  江敘看了看禮台的方向。

  賓客席還亮著。這一集還在直播,鏡頭還架在台上。第八晚他確認過的事,今晚還算數:戲比場務大,開著鏡頭的地方,場務進不來。

  江敘從灰白里走出去,走進賓客席最後一排的燈光里。

  場務在明暗分界的地方停住了。

  隔著二十排賓客,他望著江敘,忽然抬起手,拍了兩下。

  很慢。一下,一下。

  像喝彩,也像記帳。

  江敘站在人群邊緣,後背貼著燈光,沒有動。

  禮台上,第十三對的新娘一把扯下頭紗,揚手給了身邊的男人一巴掌。清脆的一聲響,沒有音響,全靠自己,傳遍草坪。

  全場炸了。

  這一巴掌,全城記住了。抱孩子的女人,全城記住了。哭著跑下禮台的新娘,全城記住了。

  只有那三個字,碎在雪花和斷音里,沒有人叫得出來。

  天幕上方,白字浮起來。

  第8集完——

  江敘仰頭看著。

  破折號停了幾秒,第二行白字慢慢浮出來。

  第9集預告:《假鈔案回訪》。

  江敘的呼吸停住了。

  第三行。

  主演:全體市民。

  字散了。

  江敘在摺疊床上睜開眼,天還沒亮。

  他攤開手掌。掌心是空的,那顆帶黑點的糖沒有跟回來,留在了夜瀾城。


  上午,現實給出了回音。

  原定九十九對的江邊集體婚禮,凌晨悄悄變成了九十八對。沒有公告,沒有解釋,名單頁面上,第十三對的位置空了。

  熱搜第三條:#集體婚禮第十三對#↑5

  點進去,沒有人說得出發生了什麼,只有隻言片語在傳:第十三對的女方家裡連夜查了男方的底,查出一段隱瞞的婚史,還有一個孩子。

  評論區的畫風漸漸變得詭異。

  「你們也夢到了?抱孩子那個女的。」

  「夢到了。我還聽見她喊名字了,可我怎麼想都想不起來是哪三個字。」

  「我也是。就卡在嘴邊上。」

  「全城都夢見有個騙子,全城都叫不出他是誰,這事不離譜嗎?」

  江敘一條一條看完,把手機扣在桌上。

  騙婚的事是真的。夜瀾城不編謊話,它只翻舊帳。這一點他沒有意外。

  他意外的是自己的心情。

  昨晚他拔掉那兩根線的時候,救下的可能真是一個騙子。女方家會去查,會查清楚,會退婚,該知道的都知道了,該辦成的都辦成了。可八百萬人沒有記住那個名字,那個名字背後的人,明天還能走在街上。

  這筆帳對不對,他說不上來。

  他只知道,讓全城記住一件事,需要一個畫面。讓全城記住一個人,只需要一個名字。昨晚他掐掉的是名字。

  下一回,如果名字更大,惡更真,他不知道自己還掐不掐得下去。

  中午,小劉刷著手機晃進來。

  「宋遙今天來交表了,跟你說個神的。她說昨晚夢見自己在婚禮上發喜糖,結果今天去現場彩排,引導台的位置跟夢裡一模一樣,連托盤都一樣。把她樂壞了。」

  江敘握著筆,沒抬頭。

  「神。」他說。

  下午,他去母親病房坐了一會兒。碟子還是空的。他剝了一顆新糖放進去,想了想,又剝了一顆。

  「它現在拿得快了。」他說,「我放得快一點。」

  監護儀滴答。沒有回答。

  傍晚,江敘把兩張新便簽按在牆上。

  第9集預告:假鈔案回訪。

  主演:全體市民。

  停了整整三集的預告,跟著破折號一起回來了。回來的第一條,點了他的名。

  他盯著「全體市民」四個字看了一會兒,在下面補了第三張。

  不對。主演是我。

  窗外天黑下來。經歷過停播夜的城市早早開始犯困,無數人躺上床,等著第九集開場。

  他們不知道這一集要回訪的是誰的案子。

  江敘知道。假鈔案,第一晚,他從車禍里搶出來、親手寫進全城記憶的那一場戲。

  編劇要回訪的,是他的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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