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前台打電話進來,說有人找。
「市局的。」前台壓低聲音,「沒帶手續,就說想跟你聊聊。」
會客室里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皮夾克洗得發灰,膝蓋上攤著一個舊筆記本,紙頁卷邊。看見江敘,他站起來,伸出手。
「鄭岩。市局的。」
手很糙,握得不重。
「鄭警官。」江敘說,「諮詢睡眠問題?」
「算是。」鄭岩坐下,把筆記本翻開,「最近全市都在做一個夢,這事兒你知道。我不是來查這個的,這事兒不歸我管,也沒法管。我來,是想問你幾個案子。」
他念了一串日期。
凌晨突擊檢查,城東支行,假鈔。醫鬧那晚,幾百人同時提供同一段病歷細節。颱風夜,全城提前一個半小時完成轉移。婚禮那集之後,第十三對新人退婚,女方家提供的線索來源寫著「做夢」。
「每一個案子,都有一大群人在同一個晚上知道了同一件事。」鄭岩抬起眼,「你是干睡眠的。你給我個說法。」
「說法新聞上都有。」江敘說,「集體癔症。」
「你信嗎?」
「我值夜班。」江敘說,「我信什麼都行,反正我沒做過夢。」
鄭岩盯著他看了兩秒,低頭在本子上寫了一筆。
「行。」他說,「那我問點別的。假鈔案的高某,你知道吧。城建集團原來的副總。」
「新聞上看過。」
「他在裡面,每天晚上十點五十準時躺下。」鄭岩說,「跟同監室的人說,他要早點睡,去夢裡還錢。天天如此。」
江敘沒有接話。
「還有一句。」鄭岩翻了一頁,「訊問的時候,他反反覆覆說一句:保險柜前頭,站著一個人。我們問他什麼人,他說不上來,就說有人。我們拿這句話去對,全城的目擊回憶里,沒有這個人。」
他合上本子。
「全城八百萬人,就他一個,堅持說那兒站著個人。」
「也許他真看見了。」江敘說。
「問題是別人都沒看見。」鄭岩站起來,把一張名片放在桌上,「想起了什麼,打給我。」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過頭。
「你們這兒,三年前是不是有個沈醫生?」
江敘的心跳漏了半拍。
「是我母親。」
鄭岩看了他幾秒,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走了。
江敘在會客室里坐了一會兒。
高某的女兒退了學,妻子上個月搬了家。這是鄭岩本子裡沒念、但新聞里有的部分。第一晚他把假鈔雨送進全城記憶的時候,沒有想過這些。那時候他只想著活。
現在,編劇要回訪這一夜。
中午,他去母親病房。碟子又空了。他剝了一顆糖放進去,坐在床邊。
「媽,它要查我了。」
監護儀滴答。
「查第一晚。」他說,「第一晚的事,別人都不記得了。你也別記得。」
窗簾被空調風吹得動了一下。沒有別的回答。
下午,江敘把自己關在監測室,在便簽上列了一張單子。
那一晚,全城看見過什麼。
錢。編號YL88888888。保險柜。大橋。公交。
司機呢。
他在這三個字下面畫了一道線。假鈔案第二天,小劉就說過:有司機嗎?記不清了。全城的記憶里沒有一個司機,這是他第一晚用命換來的。
今晚,編劇會把整座城變成一台機器,專門打磨這一個缺口。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別把自己的任何東西,落進那個缺口裡。
晚上十點五十,江敘躺下。
二十三點,喇叭聲落下來。
「歡迎回到,假鈔案回訪。」
江敘睜開眼,站在臨江大橋的橋頭。
夜色和第一晚一模一樣。藍底白字的路牌,橋頭商業區的燈牌,銀行,金店,寫字樓。銀行大廳的方向燈火通明,那輛公交停在台階下面,車門開著,空的。
街道兩旁站滿了人。
不是臨時演員。是全城市民,扶老攜幼,站在警戒線外面,仰頭看天。
天幕上掛著四個字:假鈔案回訪。
江敘把帽檐壓低,退到橋洞陰影里。
他看懂了這一集的結構。舞台是布景,觀眾才是機器。八百萬人站在台下,往天幕上遞自己的記憶。誰遞得多,戲就清一分。
天幕上,碎片開始浮現。
先是錢。鋪天蓋地的鈔票,編號YL88888888,幾百個人的記憶疊在一起,清晰得能看清水印。
再是保險柜。櫃門彈開的瞬間,現金翻出來,混著玻璃渣。
再是那輛公交,撞進大廳,叫號機飛起來。
畫面一幀一幀補齊,整座城市發出嗡嗡的議論聲。江敘站在陰影里,看著自己的第一夜被拆開,擦洗,重新掛上牆。
然後,畫面走到了那個位置。
公交駕駛室。
方向盤,座椅,碎裂的擋風玻璃。座椅是空的。
天幕停了。
全城的聲音也停了。
八百萬人看著那個空駕駛座。記憶到這裡集體斷片。沒有人記得司機長什麼樣,沒有人記得那雙手,沒有人記得方向盤往哪邊打。
過了幾秒,人群里響起一個聲音,很小,是從記憶里漏出來的。
「有司機嗎?」
天幕把這句話放大,掛在城市上空。
有司機嗎?
江敘貼著橋洞的石壁,一動不動。
身後傳來擦除聲。
他回頭。橋洞深處,白色正沿著石壁爬過來。場務站在黑暗裡,手裡的東西一下一下擦過牆面,把他藏身的陰影一截一截收走。
往裡是白,往外是鏡頭。
江敘罵了一聲,翻上橋洞外的護欄。
他落地的地方,離警戒線只有幾步。一個小姑娘正仰頭看著天幕,被他帶起的風驚動,轉過頭。
她的目光落下來,落在他撐著地面的左手上。
江敘順著她的視線低頭。
左手虎口到掌心,那道舊疤。
他收回手,已經晚了。
天幕上,一塊新的碎片浮起來。一隻左手,虎口到掌心,一道細長的疤。
全城嗡的一聲。
「司機的左手有疤!」
這句話像水一樣漫過人群,從橋東傳到橋西。江敘把左手插進兜里,低著頭,混進警戒線外的人群。四面八方都是仰著的臉,沒有人再看他。大家都在看天。
天幕上,碎片繼續拼接。
那個空駕駛座旁邊,多了一隻手的輪廓。
就到這兒了。
司儀的聲音響徹全城:「下面,有請當事人,為我們補完最後一幀。」
銀行大廳的燈亮了。
江敘抬頭。
大廳中央,現金箱翻倒,鈔票鋪了滿地。一個人影坐在錢堆中間,一沓一沓地數。
高某。
他穿著第一晚新聞里那件深色夾克,頭髮白了一半,數錢的手很穩,嘴裡念念有詞。
八百萬人安靜下來。
高某的記憶,是這世上離保險柜最近的一份。如果那晚真的有人看見過影子人的臉,只能是他。
鏡頭推近。
高某抬起頭,看著虛空,開口。
「錢是假的。」
他低下頭,繼續數。
「事是真的。」
再抬頭,還是那四個字。
「錢是假的。」
沒有臉。他的記憶里沒有臉。那晚真正壓垮他的不是任何一個人,是那堆編號一模一樣的錢。他數了半個月,越數越空,數到最後,只剩這八個字。
天幕等了很久。
那個司機形狀的缺口,始終空著。
片尾的白字浮上來。
第9集完——
破折號停了幾秒,第二行浮出來。
第10集預告:《公開處刑》。
第三行。
主演:投票產生。
字散了。
江敘在摺疊床上坐起來,摸黑找到便簽本,寫下三行字。
寫完,他把左手攤開。
虎口到掌心,那道疤在黑暗裡看不清楚,摸得到。
他從抽屜里翻出紗布,一圈一圈纏上。
第二天上午,小劉來交班,一眼就看見了。
「手怎麼了?」
「燙的。」
小劉盯著那圈紗布看了兩秒,張了張嘴,又閉上。他轉過身去收拾記錄本,收拾了很久,忽然說:
「我今早看了個帖子,說全城都在找一個左手有疤的人。」
江敘沒說話。
「我跟帖了。」小劉背對著他,「我說我左手也有疤,小時候燙的,要不要也來查我。下面一堆人跟著發,現在滿論壇都是左手有疤的。」
江敘抬起頭。
小劉把記錄本碼整齊,還是沒回頭。
「哥,天涼了,你戴副手套吧。」
中午,投票出來了。
逐幀少女發起的,掛在論壇最頂上:如果夢裡能清算一個人,你想看誰。
第一名遙遙領先。
高某。
評論區整整齊齊:這個人害過多少人,夢裡再清算一次,應該的。
江敘看著那個名字,很久沒動。
把這個名字送進全城記憶里的,是第一晚的假鈔雨。
是雨里的他自己。
他從牆上揭下一張便簽,寫字,按回去。
第10集:公開處刑。主演:投票產生。
下面,他又補了一張。
這張票,第一晚我就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