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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公開處刑

2026-09-20 07:39:14 作者: 五十米美工刀

  論壇投票的那個上午,全城都在談論高某。

  早點鋪里在談,計程車上在談,醫院走廊里兩個病人家屬靠著窗台也在談。談了三年團餐、假帳和爛尾樓,最後總會落到同一句:夢裡再清算一次,應該的。

  江敘端著豆漿從人群邊上走過,一次都沒有停。

  他回到監測室,把門關上,在便簽上寫今晚的單子。

  處刑的流程,他攔不住。八百萬人投出來的主演,劇本一定會用。

  他能做的只有兩件事:記住高某案所有公開的細節,然後在夢裡找到那個對不上的地方。

  編劇要殺一個人,戲必須做得圓滿。圓滿的地方,往往有假。

  上午十點,鄭岩來了。

  這一次他沒帶笑。皮夾克還是那件,舊筆記本攥在手裡,進門就問前台要了個安靜的房間。

  「昨晚的回放,你看了嗎?」

  「全城都看了。」江敘說。

  「銀行大廳那一段。」鄭岩盯著他,「保險柜的朝向,現金箱的位置,櫃檯後面有幾級台階。這些,通報里一個字都沒寫過,現場照片我們一張都沒往外發過。」

  會客室里靜了幾秒。

  「八百萬人夢見的,是我們沒公布過的現場。」鄭岩說,「你給我個說法。」

  「我給不了。」江敘說,「我值夜班,不做夢。這話我上次說過。」

  鄭岩的手指在筆記本上敲了兩下。

  「行。」他說,「那我換個問題。你上次問都沒問,就說'也許他真看見了'。一般人聽見'保險柜前站著一個人',不會接得這麼順。」

  江敘沒有接話。

  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看了一會兒。鄭岩忽然把筆記本翻開,推過來。

  紙頁上是一段監控的記錄,手寫的時間、機位、角度。入庫那晚,凌晨兩點,一個人把兩個箱子送進庫房。監控只拍到了手和半個肩膀。

  「放錢的人,用的是左手。」鄭岩說,「高某是右撇子。他所有的簽字,所有的訊問錄像,全是右手。」

  「那你們為什麼還查他?」

  「查他是上面的意思,通報都發了,要定案。」鄭岩合上本子,「一隻手可以是裝的。一段能做兩種解釋的錄像,翻不了案。」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

  

  「我查了三年巧合。」他說,「所有的巧合都往同一個方向漏。今晚他們要處刑。你要是真知道點什麼,別等明天。」

  門關上了。

  江敘在會客室里坐了很久,把「左手」兩個字寫進便簽。

  編劇呈堂的罪證,一定是拿真實記憶剪的。夜瀾城不編謊話。可謊話不一定靠編,也可以靠剪。剪對了順序,真的就是假的。

  下午,他去了母親病房。

  碟子裡的糖又沒了。他剝了兩顆新的放進去,坐在床邊。

  「媽,今晚他們要殺人。」

  監護儀滴答。

  「不是用刀。」他說,「用八百萬人的記性。」

  他看著母親的臉。窗簾被空調風吹得動了一下。

  「你當年是不是也攔過。」他低聲說,「攔這種戲。」

  沒有人回答。他坐了一會兒,起身回監測室。

  晚上十點五十,江敘躺下。

  二十三點,潮水一樣的聲浪落下來。

  他睜開眼,站在臨江大橋的橋頭廣場上。

  廣場被人擠滿了。橋面上空出了一段,兩邊拉著警戒線,臨時演員們穿著制服站在線內。廣場中央搭著一座高台,天幕上掛著四個大字,一筆一划,紅得發沉。

  公開處刑。

  高某跪在台上。

  他穿著灰藍色的號服,頭髮比回訪那晚更白,整個人縮了一圈,垂著頭,嘴裡機械地念著什麼。司儀站在他身側,聲音通過全城的大喇叭滾過去。

  「高某,夜瀾城建集團原副總經理。現在,呈堂。」

  天幕亮了。

  第一段記憶:飯局。包廂,轉盤,一隻只信封推進高某手裡。是他。右手的繭,手腕上的表,全是真的。


  人群開始罵。

  第二段記憶:簽字。文件一頁頁翻過去,右手的筆跡,龍飛鳳舞。是他。

  罵聲高一截。

  第三段記憶:庫房。凌晨兩點,監控畫面發綠。一個人抱著箱子進門,彎腰,開箱。

  江敘踮起腳。

  畫面里的人一直低著頭,臉在陰影里。只有一雙手清楚。

  左手。

  左手開箱,左手碼錢,左手鎖門。

  江敘把手揣在兜里,往人堆里擠。

  司儀的聲音拔高:「罪證確鑿。八百萬人作證。高某,你認不認?」

  高某跪在地上,過了很久,說:「我收的錢,我認。」

  「那就行刑。」

  兩個臨時演員把他架起來,往橋面上拖。橋欄外,江水黑得發亮,一點聲音都沒有。

  人群安靜了一瞬,接著爆發出更大的聲浪。

  「該!」

  「扔下去!」

  江敘在人群里往前擠。他把帽檐壓得很低,左手一直插在兜里。擠到警戒線前的時候,高某已經被按在了橋欄上。

  劇情在往下走。再有幾個呼吸,這個人就會從橋上下去。夢裡下去了,看守所里那具身體也就下去了。

  江敘翻過警戒線。

  全場的目光刷地掃過來。他沒有看鏡頭,也沒有看人群,他看著高某,喊了一聲。

  「高某。」

  高某渾渾噩噩地抬頭。

  「第一晚,保險柜前那個人。「江敘一字一字地說,「是我。你沒瘋。」

  高某的眼睛動了一下。

  渾濁的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他盯著江敘,嘴唇抖了抖。

  「我就說……有人。」

  「聽我說。」江敘的聲音不高,每個字都放得很穩,「入庫那晚,監控里的手是左手。你簽字用右手,訊問用右手,你一輩子都是右撇子。放錢進庫的人,不是你。」

  高某呆住了。

  司儀的聲音立刻壓過來:「罪犯最後的狡辯,不必採信。行刑。」

  架著高某的兩隻手開始用力。高某的上半身被推出欄杆,江水的腥氣湧上來。

  「等等!」

  高某自己喊了出來。

  這一聲不是台詞。他用右手死死摳住欄杆,指甲摳進鐵鏽里,整個人掛在橋欄上,朝著廣場,朝著全城,扯著嗓子喊。

  「錢是假的!事是真的!放錢進庫的是個左撇子!我右手寫的字!卷宗里全是右手!」

  全城的聲音亂了一拍。

  司儀:「拿下。」

  「殺了我,你們就乾淨了!」高某的聲音劈了,「真正放錢的人還在外面!我死了,他就乾淨了!」




  八百萬人的記憶在同一瞬間頓住,又接上。

  廣場上,罵聲第一次沒有齊。有人還在喊扔下去,有人已經開始問,左撇子是誰。

  江敘趁亂退到橋墩的陰影里。

  高某還在橋上喊。他喊收錢的經過,喊庫房的門是誰讓他留的,喊每一筆錢送到了哪裡。喊到最後,他雙腿一軟,順著欄杆滑坐在橋面上,嚎啕大哭。

  哭得沒有一點體面。

  司儀站在台上,沒有再說話。

  天幕上的四個紅字閃了閃,熄了。

  白字浮上來。

  第10集完——

  沒有第二行。

  白字停了很久,又浮出一行。

  主演,虛位以待。

  字散了。

  第二天上午,消息一條接一條。

  看守所里,高某醒來以後要求立刻見辦案人員,開口第一句話是:我要交代真正放錢的人。

  檢方上午發了通報,高某案退回補充偵查。

  熱搜第一條:#放錢的人是誰#↑1


  第二條:#攔刑人#↑6

  江敘盯著第二條,點了進去。

  「昨晚攔刑的那個人是誰?有人看清嗎?」

  「沒看清臉。聲音有點熟,說不上來。」

  「他一個人攔了八百萬人的場子,憑什麼啊?」

  「不管憑什麼,他把我的處刑攪了。我就想問問,他誰啊。」

  「查他。」

  「對,查他。他把全城的處刑攪了,這事沒完! 」

  江敘退出了頁面。

  上午十點,鄭岩來了電話。背景音很亂,他在跑動。

  「高某全交代了。」鄭岩喘著氣,「左手的事,他一口氣全說了。三年前那筆,前年那筆,門是誰讓他留的,鑰匙在誰手裡。江敘,我查了三年的案子,八百萬人一晚上幫我翻了。」

  「恭喜。」

  「先別恭喜。」鄭岩的聲音壓下來,「夢裡那句話,'監控里的手是左手'——這件事,我昨天只告訴過你一個人。」

  電話兩頭都靜了幾秒。

  「你是不是該跟我說點什麼。」

  「我說了我值夜班。」江敘說,「不做夢。」

  鄭岩在那頭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一聲,聽不出是好氣還是別的什麼。

  「行。」他說,「那我換個問法。下次做夢,替我看看那個左撇子長什麼樣。」

  電話掛了。

  中午,江敘去母親病房。碟子裡的兩顆糖只剩一顆。

  他把少的那顆補上,坐在床邊。

  「媽,昨晚我攔下來了。」

  監護儀滴答。

  「八百萬人都想讓他死。」他低聲說,「我數過了,攔的只有我一個。」

  他看著碟子裡的糖。

  「你當年是不是也這樣。一個人,攔一整座城。」

  沒有回答。窗外有救護車過去,很遠。

  回到監測室,江敘從牆上揭下一張便簽,寫字,按在正中間。

  第10集,我攔了。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補了一張。

  攔刑人,全城熱議中。

  從今天起,我也在名單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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