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班第一天,江敘提前了半小時出門。
點名那一夜,他天沒亮透就醒了。醒來這件事已經不歸他管,歸片尾字幕管。今晚那集幾點播完,他明早幾點睜眼。白班八點打卡,等於把自己的早晨,押在別人的剪輯台上。
早餐鋪里照例滿座。
「我今早五點半醒的,雷打不動。」
「我一覺到七點,睡得香。」
「香什麼。」陳叔把包子甩進袋子,「我昨晚跟著念名字,念到後半夜。我家那口子說的,我在夢裡念,躺床上還嘟囔。」
排隊的人笑起來。有人刷著手機問同伴:「你說,江敘到底是誰?」
「能讓全城念一宿的,」陳叔頭也不抬,「不是大人物,就是大犯人。」
江敘站在旁邊,接過自己那份,說了聲謝謝。
八點打卡,白班第一天。
前台姑娘看見他的工牌,「呀」了一聲:「江敘!你跟熱搜上那個江敘,同名啊?」
周圍好幾顆腦袋抬起來。
「重名。」江敘說。
「幹活去。」王姐從護士台後面抬起頭,「他爹媽起名字那會兒,熱搜還沒出生呢。」
人群鬨笑著散開。王姐低頭寫記錄,筆沒停:「三樓庫房今天盤點,你去。」
把他支開。江敘點點頭。
庫房裡清淨。上午十點,小劉溜進來,反手帶上門。
「哥。」他壓低聲音,「我昨晚又做夢了。夢見點名,點到我,我應了。後來又點了一個名字,那個人沒應,全城都在問那是誰。我醒了以後怎麼都想不起那個名字,打開熱搜才知道,哦,江敘。」
江敘手裡的掃碼槍停了一下。
夢裡磨平的,熱搜補上了。一個白天,一個夜裡,兩邊拼起來,才是完整的。
「全市都在傳,沒人應。」小劉盯著他,「哥,我有種感覺,那個名字是沖你來的。」
「重名的多。」
「你騙鬼呢。」小劉急了,又自己剎住,把聲音壓回去,「行,我懂規矩,我不問。可哥,你自己當心。我總覺得那個名字,在夜裡越來越響了。」
江敘看了他兩秒:「名冊記到多少了?」
「五十七個。」小劉果然被岔開,「誤傷者。昨天又多倆,家訪夜被串門的人擠下樓梯的。」
中午,鄭岩的電話進來。
「電錶查了。」他說,「走字。封了三年的樓層,上個月走了四十七度電。」
江敘站在消防通道里:「正常樓層呢?」
「你們中心一層樓,一個月三千度起步。四十七度,照不了明,開不了空調。」鄭岩頓了頓,「只夠幾台儀器,日夜不停地跑。」
焊死的門後面,有儀器跑了三年。
「焊工也找到了,七十多,早退休了。他說那天早上,院長親自打電話,加急,雙倍工錢,就焊一扇門。焊的時候,院長就站在樓梯口看著,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江敘握著手機,很久沒有出聲。
「還有。」鄭岩說,「專項組批下來了,接管全市睡眠數據。哪天到你們中心,我再問。你那點心思,最近收一收。」
晚上十點五十,深灰手套,躺下。
他知道今晚逃不掉。名字在熱搜上掛了兩天,全城的議論灌進夢裡,都是今晚的料。
二十三點,廣播聲落下來。
「今晚,講一個人的故事。」
天幕上浮出白字。
第16集《江敘》。
主演:江敘。
江敘站在人群里,仰著頭,和八百萬人一起,看自己的一生。
天幕上的「江敘」,二十七歲,孤兒,性格孤僻,白天睡覺,夜裡遊蕩。演員的臉是全城想像的平均值,偏瘦,陰沉,左手纏著紗布。
演到第三段,天幕上說,他的母親三年前病故了。
江敘站在原地,看那個陌生女人躺在病床上咽氣,看「江敘」跪在床邊哭。
他的母親沒死。她躺在四樓的監護病房裡,碟子裡的糖每天少兩顆。
可他什麼都不能做。他站在八百萬人中間,看自己的母親在全城面前死了一次。
故事往後演,演到「江敘」做的那些事。天幕上開始閃過一些畫面:婚禮的燈光,處刑的高台,排查夜裡攢動的人群。旁白什麼都沒說破,只把「江敘」的故事,一場一場演到那些夜晚的門口。
剩下的,讓八百萬人自己的記憶去對號入座。
它在給我的名字填空。江敘一點一點想明白了。名字下面是空的,它就現造一個人,把空的填實。等這個名字有了臉、有了一輩子、有了一本身在其中的罪狀,它再拿著這頁紙,來對真人。
今夜之後,全城提起「江敘」,想起的就是這張臉,這條命。
天幕上的故事還在演。江敘看著看著,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全城八百萬人,此刻都仰著頭。沒有人在街上走,沒有人四處看,連司儀都不再說話。劇本一次只能指一個方向,今晚,它指著天幕。
全城都在看「江敘」。只有江敘本人,不在觀眾席里。
這是入夢以來,街上最空的一夜。
他退出人群,沿著無人的街道,一口氣走到中心。大門虛掩,走廊全黑。他摸上三樓,再上四樓,五樓的樓梯口沒有人,六樓的走廊盡頭,那道通往頂樓的門立在那裡。
鋼板。焊點。和現實里一模一樣。
他伸手推了推,紋絲不動。
這一趟,他不是來開門的。家訪夜他已經知道,這扇門在夢裡也被寫死了。他今晚來,是來聽的。電錶在走字,門後面就一定要有聲音。
他蹲下來。
門底下的縫裡,有一絲光。很淡,白里泛藍,是儀器指示燈的顏色。貼著門縫,他能聽見一種很低的嗡鳴,一下,一下,穩得從頭到尾沒有變過。
裡面不止有儀器。裡面的儀器,正在工作。
江敘在門前蹲了很久,直到樓下的夜空里隱隱傳來潮水一樣的議論聲,才起身下樓,回到人群里。
全城在看一個假的他。他去看了一眼真的秘密。
故事演完,天幕暗下來。
江敘等片尾字幕。
沒有。
天幕黑著,全城的人站在原地,也都仰著頭,陪他一起等。往常這時候,字早就該浮出來了。
它不放完。
江敘的後背慢慢繃緊。入睡歸它管,他早就認了。可他忘了另一半:醒來,也歸它管。劇集多長,他的夜就多長。它只要按住片尾字幕不放,就能把他一直扣在這座城裡。
第一次,他在夢裡感到困。眼皮往下墜,腦子往下沉,像有人按住他的頭頂往水裡壓。
他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背。指甲陷進肉里,疼是清楚的,可困意不散。他忽然意識到,這才是它今晚真正想讓他嘗的東西。這座城裡,連「清醒」都是它發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幕終於亮了。
第16集完。
沒有第二行。
江敘睜開眼,抓過手機。八點四十。
他盯著那個時間看了三秒,翻身下床。白班第二天,遲到四十分鐘。
九點二十,他站在打卡機前。王姐就站在打卡機旁邊,抱著胳膊。
「睡過了。」江敘說。
王姐盯著他看了兩秒。他這張臉,眼窩深陷,嘴唇起皮,比小劉被網暴那天還差。
「今晚準點睡。」她最後只說了這四個字,轉身走了。
江敘看著她的背影,有點想笑。準點睡。全城沒有人比他睡得更準點。
中午,他去陳叔的鋪子對付一口。鋪子裡的話題已經換了。
「聽說了嗎,那個江敘,孤兒,心理變態,專門跟全城作對。」
「我看的資料說,他媽三年前死的。這種人,缺管教。」
「缺管教都是輕的。」旁邊一桌壓著嗓子,「我跟你們說,這個江敘,就是睡眠中心的。我表姐的鄰居的兒子,就在那兒上班,說夜班組就有這麼一號。」
鋪子裡靜了一瞬,好幾個人同時放下了筷子。
陳叔往這邊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角落裡的江敘,張了張嘴,到底什麼也沒說,轉身去揭蒸籠了。
江敘端著豆漿,坐在角落裡,把最後一口慢慢喝完。
一夜之間,八百萬人談起這個名字,用的是同一套詞。昨晚天幕上演的,今天就成了全城「都知道」的事。沒有人記得自己看過什麼,可每個人都堅信,自己早就了解這個人。
寫入。他盯著碗底的豆漿。這就是寫入。
而「睡眠中心的」這五個字,已經從夢裡漏到白天來了。
鄰座兩個學生刷手機,忽然笑出聲。
「你看這個,《我是江敘》,蓋了一萬樓了!」
「江敘是我二舅!」
「江敘是我們班主任!」
江敘湊過去掃了一眼。論壇熱帖,全城都在玩梗,爭著認領這個名字。一夜之間冒出幾萬個「江敘」,主頁各異,言之鑿鑿。
它要給這個名字建一頁。
全城就給它建一萬頁。
他想起自己早想明白的那件事:藏一個東西最好的辦法,是讓它變成幾十萬人都有的東西。
名字也一樣。
下午,江敘用那個只用過一次的匿名帳號,在《我是江敘》的帖子裡添了一把火:一張假得離譜的「江敘證件照「,配文——別爭了,我才是。
評論區笑成一片,轉發過萬。
傍晚,中心貼出通知。
「接上級通知:市睡眠安全專項組將於明日上午九時進駐我中心。即日起,全部睡眠監測數據停止刪改,歷史記錄封存,等待交接。」
江敘站在通知前,讀了兩遍。
全部歷史記錄。
他自己的曲線也在裡面。三年的夜班記錄,一條一條,全在系統里存著檔。別人的白浪是平的,他的是抖的。抖了半個月,一格一格的雜波,沒有病氣,沒有規律。
任何一個懂行的人,把兩條曲線放在一起都能看出來:這個人的覺,和全城八百萬人,不是同一個覺。
現在刪,已經來不及了。通知貼出來的那一刻起,任何一條改動都會留痕。刪,等於承認。
他也不是沒有別的路。把別人的正常曲線換進他的存檔,明天專項組看到的就是一條乾乾淨淨的睡眠記錄。可那意味著,有一個不相干的人,他的數據明天會出現在「江敘「的名字底下,替他進專項組的名單。
小劉替他擋過一槍,帳單到現在還沒付清。
不能再有第二個人。
明天上午九點,這些曲線就要換主人了。
江敘轉身往外走。他得在今晚之前,想出一個辦法。一個不把任何人拖下水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