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十八章 病歷

第十八章 病歷

2026-09-20 07:41:18 作者: 五十米美工刀

  傍晚的通知還貼在公告欄上。江敘站在通知前,把那兩行字又讀了一遍,轉身回了監測室。

  辦法,其實寫在通知里。

  「停止刪改。」刪改會留痕,留了痕就是心虛。可系統里有一種操作不叫刪改,叫標定。測試員的日常,就是判斷哪段數據是腦子的,哪段數據是設備壞的。電極鬆了,貼片老化,波形就會出雜波。這種段落在系統里每天都被打上「設備故障,數據作廢」的標籤。

  他的雜波,長得和貼片接觸不良一模一樣。

  像到他自己都要多看兩眼,才分得出來。

  下班前,王姐從護士台後面探出頭:「小江,你技術最好。今晚辛苦一趟,把全中心的設備過一遍,明天專項組來,別丟我的人。」

  江敘應了聲好。

  他不知道王姐是有心還是無意。他只知道,這是他今晚最需要的說法。

  夜裡七點,中心安靜下來。江敘從一樓開始,一張床一張床地標定。電極阻抗,貼片狀態,信號基線。每一台儀器他都認真做,每一張工單他都認真填。全中心三百多張床位,他一個人過了三個多小時。

  輪到他自己那三年的存檔時,已經快十點。

  他把最近半個月的雜波段一段一段調出來,打上標籤:3號貼片,接觸不良,數據作廢。標籤混在今晚三百多張床位的標定記錄里,是他的那幾條,只占六十分之一。

  做完,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

  窗外,社區大喇叭準時響起入睡提醒,女聲溫和,一遍一遍。樓下的街道上,行人明顯少了,計程車都急著收工。這座城每天到了這個點,就開始自己清場。

  騙得過初篩,騙不過復盤。他心裡清楚。原始波形還在系統底層,真要有個懂行的一段一段對著原始數據查,雜波還是雜波。他改的不是安全,是時間。

  今晚只能改到這裡。

  十點四十,他把工單歸檔,躺上摺疊床。入睡前,他把白天從工具房借的一根撬棍放在了枕頭邊。

  貼身穿戴的東西,夜夜跟他進夢,衣服,手套,從來如此。糖走的是另一條路:放在抽屜里,沒人看著,被夜瀾城收去當了道具,收不收、擺在哪,由不得他。撬棍不一樣。放在枕邊,貼著入睡的人,走他這條路。

  二十三點,他睡著。

  睜開眼,街上站滿了人。

  沒有廣播,沒有司儀,天幕是黑的。八百萬人就那麼在原地站著,仰著頭,等一塊今晚不會亮的天幕。

  停播。

  江敘站了幾秒,邁步往中心走。人群在他身邊一動不動,眼珠都不轉一下。一個老太太端著茶杯,手停在半空,杯口還冒著熱氣。整條街沒有一點人聲,只有八百萬人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一層壓著一層。

  穿過這樣的街道,比排查夜還瘮人。排查夜的城是活的,今晚的城是關著的,一台拔了電源的機器,八百萬個零件還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夢裡的中心大門虛掩。他推門進去,手裡果然握著那根撬棍。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超便捷,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隨時看 】

  他一路上了六樓,把那扇焊死的門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然後他把撬棍的扁頭別進門縫,壓上全身的重量。

  鋼板紋絲不動。焊點紋絲不動。

  他加力,撬棍的另一頭開始彎。門沒有動。

  寫死的東西,物理撬不開。現實里的焊槍焊的是鋼板,這裡的焊點焊的是規則。他早該知道。

  他把撬棍抽出來,退後半步。就在扁頭離開門縫的那一瞬,門後那陣很低的嗡鳴,停了一拍。

  只停了一拍,又接上了,頻率都沒變。

  江敘握著撬棍,站在黑暗裡,後頸的汗毛全立了起來。

  裡面的東西,聽見了。

  他下樓的時候,在六樓走廊遇見了118號。

  宋遙抱著一摞表格,站在走廊中間,大概是停播夜被系統隨手擺在這裡的。她的目光落在江敘手裡的撬棍上,停了半秒。

  「撬棍。「她說,「設備間借的嗎。「

  聲音平平的,說完,她的眼神又空下去,抱著表格,一動不動。

  江敘在她面前站了很久。


  停播的夜,系統停機,殼就鬆了。八百萬人里,別人的殼下面是空的,她的不是。殘片、感覺、沒問完的話,攢了半個月,平時被寫入壓著,今晚沒人壓了。那句不像台詞的話,是從殼的縫裡漏出來的。

  「是。「他最後輕聲說,「用完就還。「

  她沒有再回答。他從她身邊走過去,誰都沒有回頭。

  監測室里,頻道列表還停在上次的位置。江敘點開7F-01。

  他愣住了。

  屏幕上那條曲線,細密活躍了三年、從來不肯低頭的清醒波,今晚安安靜靜地起伏著。

  深淺交替,很齊整。

  是睡眠波。

  全城停機維護的夜裡,三年來一直醒著的那個人,睡著了。

  江敘在屏幕前站了很久,久到遠處傳來第一聲鳥叫。沒有片尾字幕。停播的夜沒有字幕,他就跟著全城的睡眠波一起,一覺睡到了早上七點。

  半個月來,他第一次睡到自然醒。

  早上打卡,小劉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哥,今天來的這幫人,連咱們的覺都要管了?」

  「嗯。」

  「那他們管不管夢?」

  江敘看了他一眼。這個孩子還不知道,自己順口問出了一個多大的問題。

  上午九點整,專項組進駐。

  一輛黑色商務車,五個人,白襯衫,胸前掛著市裡的工作證。保衛科全體列隊,王姐親自帶著人往數據機房走。江敘混在中心員工的隊伍里,手心微微出汗。

  數據篩查在十點半開始。一個戴眼鏡的年輕技術員負責初篩,三百多名員工的存檔,他一屏一屏地過。

  江敘站在機房門口,看著那個進度條。

  技術員滑到他的存檔,停了一下。

  江敘的心跳停了一拍。

  「這段怎麼標了作廢?」技術員問。

  「3號貼片,那批耗材老化了。」江敘說,「上個月整批換掉了,工單都在。」

  技術員哦了一聲,往下翻了幾頁,看到滿屏工工整整的標定記錄,點了點頭。

  「這家中心,標定做得挺規範。」

  他把江敘的存檔翻了過去。

  王姐瞥了江敘一眼,什麼也沒說。

  初篩結束的時候,帶隊的專家站在機房平面圖前,忽然問了一句。

  「這圖紙上,怎麼還有一層?」

  機房裡靜了一瞬。

  「頂樓,封了三年了。」王姐面不改色,「設備老化,安全問題,院裡決定封的。鑰匙都找不著了。」

  專家點點頭,沒再追問,在圖紙上那層畫了個圈,寫了兩個字:遺留。

  江敘站在人群後面,把那個圈記在了心裡。

  官方的眼睛,到底還是落到那扇門上了。

  中午,數據整體打包,上傳市庫。江敘看著那個傳輸進度條走到百分之百。從今天起,他三年的睡眠記錄,躺在了一個他再也夠不著的資料庫里。

  下午,逐幀少女發了新視頻,標題是:《「我是江敘」:全城都在認領一個通緝犯的名字》。

  視頻里她把《我是江敘》那個帖子扒了一遍,數出來:一夜冒出的「江敘「,四萬七千個。有六十歲的大爺,有上小學的孩子,有一條狗。

  「你們都看見了。「她在視頻最後說,「這個名字是空的。誰都能往裡跳。你們刷'我是江敘'的時候,那個真叫江敘的人,就能喘口氣了。你們是在玩梗,還是在救人,自己想。」

  彈幕密密麻麻地滾過去。

  「我是江敘。」

  「不,我才是。」

  「樓上都是江敘,那我是誰?」

  「淚目,全城一起當江敘。」

  「所以真的江敘到底是誰?」

  「別問了,是我。」

  江敘看完,關了頁面。

  傍晚,鄭岩的電話進來。

  「兩件事。」他說,「第一件,專項組初步篩查,沒篩出任何東西。」


  「第二件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專項組的人事任命下來了。顧問名單里有一個名字。」鄭岩一字一字地說,「你們中心,現任院長。」

  江敘握著手機,站在漸暗的天色里。

  三年前站在樓梯口看著焊門的那個人,一句話都沒說的那個人。

  現在要來管全城的夢了。

  江敘掛了電話,沒有回辦公室。他繞到樓後,站在三樓空病房的窗口底下,抬頭看那面封死的外牆。

  三年前,這個人看著焊工把門焊死,一言不發。三年後,全城做同一個夢,這個人成了管夢的人。

  天底下沒有這麼巧的任命。

  門後面到底有什麼,他得親眼上去看看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