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早餐鋪的隊伍比往常長。
「一碗豆漿,兩根油條。」江敘說。
陳叔舀著豆漿,頭也不抬:「小江,你昨晚幾點睡的?」
來了。
「十一點。」江敘說,「陳叔你呢?」
「十一點。」陳叔把碗遞過來,撓了撓頭,「邪門,我問我家老婆子,她也十一點。問你王姨,她也十一點。滿街打聽一圈,全是十一點。」
「生物鐘唄。」
「生物鐘?」陳叔嗤了一聲,「我年輕時候跑船,三班倒,生物鐘早餵魚了。怎麼它偏偏這半個月准起來了?」
江敘端著豆漿,沒接話。
問話活下來了。夢裡那張紙早就被換掉了,可紙上的那句話正在白天的人堆里一口一口傳。磨皮磨得掉字跡,磨不掉「有人問了這個問題」這件事本身。
上午,手機上彈出一條熱搜。
#你昨晚是幾點睡著的#↑3
點進去,最熱的帖子只有一張圖:社區公告欄,紅紙黑字,規律作息,健康睡眠。配文:別問我幾點睡的,我只想知道,誰替我們約好了十一點。
下午,作息指引試點辦公室出面回應:晚十一點入睡符合健康節律,是全市作息管理初見成效的體現。
回應滴水不漏。江敘看完,關掉了頁面。
它接招了。接得四平八穩,把八百萬人同一秒閉眼,說成了政績。可它越解釋,這句話就越像個問題。昨天以前,沒有人問。從今天起,官方每答一次,就是替這句話再傳一遍。
他的第一張紙,還在收利息。
庫房的位置,遲早要摸清楚。糖在那裡,說不定更多的東西也在那裡。被收走的,沒用的,它都留著。一個什麼都不扔的系統,庫房裡存著的,就是它全部的歷史。
監測室里,江敘在便簽牆上添了一張新的。
它擦哪裡,哪裡就是它跟丟我、又撿到我的地方。
昨晚場務擦了長椅,擦了欄杆,擦了半條街的地磚。擦除的路線,就是它追蹤的路線。它聞得出漣漪,點不了名,只能跟在他碰過的東西後面收拾。這條路線他得記下來,哪天真被追上,這就是他僅剩的預警。
下午,宋遙來了。
她抱著上個月的體檢表,眼下青黑比上次更深,人卻反常地精神,進門先開口。
「我又進去了。」她坐下,「昨晚沒戲吧?全城都在傳那張紙。我也看見了一樣東西。」
江敘放下筆:「看見什麼了?」
「一個大屋子。」宋遙皺著眉,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撿,「沒有窗。架子,一排一排,上面全是東西,貼著簽。我在裡面走了很久,沒人攔我。」
「簽上寫的什麼?」
「看不清。醒來就磨沒了。「她攤開手,「可我記得那個感覺。那地方,像我們醫院的庫房。」
「多少排架子?」
「數不清。我往裡走了很久,兩邊一直是架子。」宋遙閉了閉眼,「簽是手寫的,字很小,一張一張,貼得很齊。」
手寫的簽。江敘把這個細節記下。機器不用手寫。寫字的,是人,或者是學人的東西。
江敘的手指在桌沿停了一下。
系統收走的東西,用過的,他知道去向,喜糖盤就是答案。沒用的,他一直不知道。現在知道了。沒收編的道具,堆在一間沒有窗的庫房裡。
他看著宋遙。她在脫離編劇的控制,越漏越多。上次殼松一次是意外,次次都松,殼就關不嚴了。這樣的人,夜裡會往布景後面漂,漂到不該去的地方。
他該勸她睡前別想了。這句話他說過,醫囑,為她好。
可他需要一雙戲層里的眼睛。
118號的帳還掛在那兒。入鏡即異常,它的帳,她已經被記過了,他再遞一句話,就是把她往鏡頭前又推一寸。
這句話在他喉嚨里壓了三秒。
「宋遙。」他聽見自己開口,「今晚睡前,想著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跨江大橋的橋洞。想細一點,橋墩的漆,水聲,風從哪個方向來。」他頓了頓,「你不是總往黑屋子裡掉嗎。試試把夢,引到亮堂的地方去。」
宋遙看著他,看了很久。
「江醫生。「她說,「你這是醫囑,還是作業?」
「醫囑。「江敘說,「睡個好覺的那種。」
她笑了笑,很短,起身走了。
門關了很久,江敘坐在原地沒動。
他在利用一個病人。這一點他不打算騙自己。她已經在往下沉了,他做的無非是給她指一個方向。這個理由,他先記在帳上,連本帶利。
晚上十點五十,他躺上摺疊床。
二十三點,困意落下來。
睜開眼,滿城燈火通明。天幕上掛著白字。
第18集《失物招領》
今夜全城招領。廣場上一排排櫃檯,失物堆成小山,大喇叭挨個播報。手錶,鑰匙,助聽器,一把斷了齒的木梳。背景層的市民排著隊,挨個認領,抱在懷裡,千恩萬謝。
荒誕集。一出熱熱鬧鬧的啞劇。
江敘沒看戲,直奔橋洞。
橋洞底下,風把水聲送得很遠。一個人影站在橋墩旁邊,抱著一摞表格。
118號。
「你來了。」江敘走過去。
宋遙回過頭。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停了一秒,兩秒,沒有移開。
「江敘。」她說。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認出他了。在夢裡。名字是信息,天亮就磨平,可現在是夜裡,她叫得又穩又清楚。
「你讓我想橋洞。」宋遙說,「我來了。來之前,我又去了那個大屋子。」
「看見什麼了?」
「架子最裡面,有一隻碟子。」她的聲音平平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遞,「碟子裡全是糖。綠色糖紙,白熊圖案。攢了很高。」
「碟子在哪一排?」
「不記得排數。」宋遙說,「我只記得,那隻碟子擺得很怪。別的東西一件一格,碼得很齊。只有它,架子上專門騰了一格,空著兩邊,就擺它一個。」
江敘的心沉了一下。
收來的東西按件歸檔,獨獨那隻碟子,單獨一格。那不是倉儲。那是供著。
它知道那隻碟子是誰的。它一直看著那隻碟子,一顆,一顆,滿起來。
江敘站在橋洞底下,半天沒有動。
母親床頭的碟子。舊糖攢幾年沒一次,新糖過夜就沒。他一直知道糖被收走了,收去當道具。他沒想到,用不上的那些,一顆一顆,全躺在那隻碟子裡,連糖紙都在。
它什麼都收。它什麼都不扔。它把一個人三年的念想,收進了一間沒有窗的庫房。
「江敘。」宋遙又叫了他一聲。
他抬起頭。
她的眼神清亮得嚇人,清亮得不像一個夢裡的人。
「它知道我在。」她說,「架子盡頭有個人,一直擦貨架。我走到哪一排,它就擦哪一排。它在替我收拾我看過的東西。」
說完,她的眼神空洞下去,抱著表格,一動不動,又變回了那個被隨手擺在這裡的118號。
橋洞那頭,傳來擦除聲。
不快,不慢,一下,一下。
江敘最後看了她一眼,退進黑暗裡。
他貼著橋墩往外走,腦子裡只剩下一筆帳。
入庫的東西,它留著。看過東西的人,它擦著。今晚之前,他以為場務只追他一個。
現在,場務的名單上,有了第二個人。
他想起宋遙白天的樣子。眼下青黑,人卻精神,說起那間庫房,眼睛亮得反常。
那不是睡得好。那是殼關不嚴了,裡面的東西在往外長。
她問他,這是醫囑,還是作業。
他答了醫囑。現在他欠她的,不止一句實話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橋洞。擦除聲還在,一下,一下,擦著她站過的地方。
今晚,他把方向指給了她。明晚開始,他得想個辦法,把她從那條擦除的路線上摘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