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天幕上掛著白字。
第20集《捉迷藏》
大喇叭響了。今晚沒有司儀報幕,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溫和,耐心,哄孩子一樣。
「捉迷藏。數到一百。她,已經藏好了。」
街上的人停下了。八百萬人,在同一條街、不同的街,同時閉上了眼睛。
「一。二。三。」
全城齊聲數數。
黑暗裡,八百萬個聲音數成一個聲音,不快,不慢,從城東滾到城西。路燈底下,站著的,坐著的,扶著自行車的,全都閉著眼,嘴角帶著孩子玩遊戲時的那種認真。
江敘是這座城裡唯一睜著眼的人。
他往中心跑。
數數聲貼著他的後背往前滾。經過公交亭的時候,他聽見亭子裡閉著眼等車的老太太也在數,懷裡的貓跟著一顫一顫。經過跨江大橋,橋上的計程車排著隊,司機們腦袋一點一點的,數得整整齊齊。
一出全城級的遊戲。滿城的人輪班當鬼,抓一個人。
他想起第2集。那時候被預告死亡的是他,全城目光釘的是他。現在,輪到她了。
宋遙在中心的門口。夢裡的中心大門虛掩,她站在台階上,穿著留觀區那身衣服,一隻手插在口袋裡,攥著那顆糖。
她看見他,眼睛亮了一下。
「江敘。她們在數數。」
「數到一百,全城都會來抓你。「江敘拉住她的手腕,「跑。」
兩個人衝進巷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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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十一。」
數數聲在頭頂滾。跑到第二條街的時候,江敘回頭,看見了這輩子都忘不掉的畫面。
他們身後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了。
不是線路故障,不是天亮了。他們跑過哪裡,哪裡的路燈就亮起來,光圈打在地面上,照亮宋遙剛剛踩過的地磚。再往遠看,全城的燈都在此起彼伏地亮,八百萬人還沒睜眼,光已經開始找她。
主演的聚光燈,長在她身上。
江敘邊跑邊看明白了一件事。全城找她,不等於八百萬人一起找她。劇本把尋找編成了波浪,掃到誰誰睜眼,掃過去誰回崗位。她跑到哪裡,哪裡才變成獵場。對她來說是全世界,對這座城,只是輪班。
輪班就有縫隙。她的活路,在波與波的縫裡。
更糟的還在後面。沿街的窗戶開始一扇一扇地亮燈。閉著眼的人家,夢遊一樣推開窗,探出頭,朝著他們跑過的方向。眼睛都沒睜,臉卻轉得精準,一張一張,全衝著宋遙。
劇本不需要他們看見她。它只需要把她身上的光,調到最亮。
「燈在賣我。」宋遙喘著氣,聲音發緊。
「嗯。」江敘說,「所以別想著藏。藏不住的。」
「那怎麼辦?」
「開一盞更大的。」
她沒聽懂。
「九十七。九十八。」
江敘拉著她拐進老城。放映廳的黑影子立在前頭,昨晚的重映散了場,今晚這裡一個人都沒有。兩千個座位空著,放映機房的鐵梯貼在樓體外牆上。
「九十九。」
「聽著。」江敘把她推到後巷口,「待會兒這裡會非常亮。亮起來的時候,全城的眼睛都會往這兒看。你從後巷走,一路回中心,進門,上樓,別回頭。」
「一百。」
數數聲停了。半秒的安靜之後,目光開始掃街。睜開眼的人,一條街一條街地漫過來。
「你呢?」宋遙抓住他的袖子,「你說你去把路燈點亮,什麼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江敘說,「跑。記住,別回頭。」
她看了他最後一眼,轉身跑進後巷。
江敘上了鐵梯。
放映機房的門沒鎖。夢裡的東西,劇本讓它們能用,它們就能用。
機房比外面冷。那台老放映機蹲在窗口下面,膠片盒是空的,鐵殼上落著一層布景才有的、永遠擦不髒的灰。江敘把手放上去,停了半秒。
第2集,他撞碎的是保險柜。滿天假鈔,全城仰頭,車禍就這麼被換掉了。
今晚沒有保險柜。今晚他手裡只有一台空放映機,一塊大幕,和一整座閉著眼的城市。
夠了。光本身就是動靜。
他扳下電源開關。機器嗡嗡地轉起來,一束白光從放映窗口打出去,打在對面樓的牆上。
他把機器抬起來,調整角度。
光柱抬離牆面,斜著切進夜空。
老城的上空,立起了一根白色的光柱。
街上的人潮本來已經漫進了巷子,最前面的人離後巷口不到五十米。光柱升起來的那一秒,所有人同時停住,仰起頭。
劇本一次只能指一個方向。
它指了光。
人潮掉頭了。目光掃到哪裡,哪裡的人就往光柱的方向走,腳步聲一片一片地亮起來,喊著同一個遊戲的詞。
「找到了,找到了。」
江敘貼著放映窗口的邊框往外看。後巷口,一個小小的身影逆著人潮,朝中心的方向跑,跑得很穩,一次都沒有回頭。
她做到了。
他直起身,整了整衣領,像上台之前整理著裝。這台戲是他給她搭的,戲名叫金蟬脫殼。燈光就位,觀眾就位,只差另一個主角登場。
他知道這一步的代價。客串入鏡,屬於他的檔案內容就多一份累積,那是編劇給他記的隱形血條,漲滿的那天,就是他的死期。可是他更清楚另一件事:今晚這齣戲必須捉到一個東西。捉不到宋遙,就得捉到別的。它捉到什麼,全城就記住什麼。
那就讓它捉到一個背影。
他往前站了一步,站進光柱里。
放映廳樓下,人潮仰著頭。兩千個座位坐滿了,過道里站滿了,連窗台上都坐著人。檢票口的司儀機械地撕著票根,進場的人居然還記得買票,一塊五,夢遊一樣遞過去,夢遊一樣接回來。
一出臨時起意的戲,他們看得比任何一集都認真。
所有人都在看光里的那個人影。
一個剪影。黑手套,瘦高,站在光的源頭。
「找到了。「人群里有人說。
「找到了。「全城都在說。
江敘在光里站著,一動不動。他聽見樓梯上傳來聲音。
擦除聲。
場務來了。白布滴滴答答,它一級一級地上著鐵梯,不快,不慢。它在門外的鐵梯口停住了。
江敘沒有回頭。
他知道它為什麼停。鏡頭在這裡。幾千雙眼睛盯著這扇放映窗口,它要是在這裡把光里的人抹掉,就等於當著觀眾的面,演一出計劃外的戲。它不會為抓一個異常,去製造一個更大的。
它在門外站著。他在光里站著。
一個等戲散場,一個等字幕。
隔著那道門,江敘聽見白布擦過鐵梯的扶手。他上來的時候扶過那裡。它在擦他的痕跡,一級,一級,從樓下擦到門外,然後停在門外,不進來了。
它在守株待兔。戲一散,鏡頭一撤,它就進來。
江敘看著天幕。字幕,快點。
後巷的方向,宋遙應該已經跑出去了。江敘在光里站著,手心裡全是汗。他不能回頭看,不能抬手擦,光里的任何一個小動作,都會被八百萬人記住。
記住就記住吧。臉會磨平,名字會磨平,明天早上,他們只會記得一個剪影。
捉迷藏,捉迷藏,最後捉到的,是一個站在光里的人。
天幕上,白字終於浮起來。
第20集完。
人潮開始散了。鐵梯口的擦除聲停了停,往樓下去了。
江敘抬腳要走,天幕上又浮出第二行字。
找到你了。
他的血涼了半截。
這四個字不是台詞,不是報幕。它以前只會寫劇名和「完」。第17集它學會了說晚安,今晚,它學會了對他說話。
它以為它找到的是他。
江敘站在暗下來的放映窗口後面,慢慢吐出一口氣。
讓它這麼以為吧。
它找錯人了。宋遙已經到家了。而它記下的這個剪影,磨皮會替他把臉磨掉,輪廓會替他把名字磨掉。它忙活一整夜,捉到的是一個沒有臉、沒有名字的影子。
從今晚起,它要找的東西,換成了這個影子。
影子是沒有帳本的。
至於宋遙,全城記住的畫面里沒有她。捉迷藏最後捉到的是光里的人,那個被八百萬人追捕的姑娘,天亮以後只會磨成一個模糊的輪廓,磨進「第20集」這三個字里。
她的命,是從字幕底下撿回來的。
江敘下了鐵梯,混進散場的人流。走出兩條街,他看見了那個身影。
宋遙站在中心門口的台階上,沒進去,正往這邊望。看見他,她朝他跑過來。
「我到家了。」她說。她的聲音在抖,可是站得很直。
她攤開手心。糖紙剝開了,剝得整整齊齊,綠色的,白熊,一個角都沒撕破。
「糖我吃了。」她說,「挺甜的。」
「嗯。」江敘說,「陳皮味。」
「我知道。我嘗到了。」她看著他,「那些喊我站住的聲音,一路都在喊。我摸了摸口袋,糖在。我就想,這張糖紙是誰給我的。想清楚了,腿就不軟了。」
她把那張糖紙折好,遞過來:「還你。」
「留著。」江敘說,「下回說不定還用得上。」
遠處傳來第一聲鳥叫。天幕徹底暗下去。
他睜開眼。監測室的天花板,日光燈管滋滋地響。
走廊那頭,留觀區的方向安安靜靜,有極輕的、睡熟了才有的呼吸聲。
江敘躺在摺疊床上,聽著那呼吸聲,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今晚之前,這座城裡能醒著走路的人,只有他一個。
現在是兩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