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逐幀少女更新了。
視頻標題:《你們記憶里的第 1集,和昨晚放的不一樣》。
江敘在早餐鋪排隊的時候看完的。她把這半個月徵集來的記憶殘片鋪在屏幕上,幾百個人投稿的第1集碎片,路燈一盞一盞滅,從城東開始。然後是昨晚重映版的錄屏——不止一個人錄了夢,醒來對著天花板默寫出來的分鏡——路燈,一起滅。
「我不說哪版是對的。」她在視頻里說,「我只問一句:昨晚之前,我們所有人的記憶都對得上。昨晚之後,要對,就得跟它對。憑什麼?」
評論區第一次沒人玩梗。
熱評第一隻有七個字:我的記憶我做主。
底下跟了一排。
「可它昨晚剛替我做了一次主。」
「我也覺得第1集就是那樣的,我是不是被洗了?」
「完了,我開始分不清哪個是我記的了。」
陳叔把油條遞過來,憂心忡忡:「小江,我昨晚夢見看老電影。今早就覺得,第1集好像就是那個樣子的。可我明明記得……我記得什麼來著?」
他記不得了。原片在它手裡,記憶在人腦子裡,人對不過原片,就只能信原片。
「陳叔。」江敘說,「你記得的那個,才是你的。」
陳叔愣了愣,笑了:「你這話說的,跟算命的一樣。」
江敘端著豆漿往外走。它改稿改得越急,對不上的人就越多。重映是它的反擊,也是它的破綻。昨晚之前,磨平的空白沒人摸得到。昨晚之後,全城的記憶有了兩個版本。
兩個版本,就有疑問。疑問,是他這邊的兵。
上午,宋遙來了。
她進門的時候,臉色比昨天更差,可走路的架勢反而穩了。
「今天地鐵上,有人給我讓座。」她坐下,「說我看著面熟。掛號的時候,護士盯著我看了半天,說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我。江醫生,我活了二十六年,昨天之前,沒有人說過我面熟。」
江敘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
預告的寫入,已經開始在白天滲漏。全城記不住「宋遙」兩個字,但「主演」的預期已經發出去了,像一張沒有照片的尋人啟事,八百萬人都在潛意識裡替她留了一個位置。等今晚燈一黑,這張啟事就會印上她的臉。
「今晚,你別回家睡。」江敘說,「中心有留觀床,我給你開單子,睡眠監測複查,手續是真的。」
「然後呢?我在你這兒睡,夢就不來找我了?」
「夢照樣來。但今晚,你入睡的地方得在我看得見的地方。」
宋遙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麼。」她說,「你知道,對不對。橋洞,庫房,還有今天這些人的眼神。江醫生,我不要再猜了。」
「今晚,全城會在夢裡找你。」江敘說,「找到了,你就沒了。和現實里死了,一樣。」
監測室里靜了幾秒。
「果然。」宋遙反而笑了,「我就說,哪來那麼多醫囑。」
「你留下來。夜裡我——」
「我不躲。」她打斷他,「躲得過今晚,躲不過明晚。你教我自己跑。」
江敘看著她。
「你可以幫我。」宋遙說,「但你別把我護在身後。護在身後的東西,一轉身就沒了。我要站你旁邊。」
「站我旁邊,會比躲著更危險。」
「我知道。」宋遙說,「我二十六了,危險我自己挑。」
江敘沉默了很久,拉開抽屜,拿出一樣東西,推過桌面。
一顆糖。綠色糖紙,白熊圖案。
宋遙的目光落在糖紙上,停住了。
「這個糖紙……」
「帶著它睡。」江敘說,「貼在身上。進了夢,它跟你走。今晚人很多,聲音很雜,所有人都會喊你的名字,讓你站住。你別聽。你摸摸口袋,糖在,你就在。把糖剝了,剝的時候,想想這張糖紙是誰給你的。」
「剝糖做什麼?」
「讓你記得你是誰。」江敘說,「夢裡的一切都想讓你忘了這個。糖是你的錨。」
宋遙捏起那顆糖,對著光看了看。
「江敘。」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這顆糖,你給別人剝過嗎?」
他沒回答。
她懂了,把糖攥進手心:「我替那個人,謝謝你。」
中午,江敘去了四樓病房。
糖罐里少了一顆糖,他剝了兩顆新的放進碟子,坐下來。
「媽。」他說,「今晚要救一個人。用你教我的法子。」
監護儀滴答響。
「給人放糖,是你教的。你說睡不著的人,嘴裡含點甜的,就不怕了。」他看著母親的臉,「庫房裡那隻碟子,我看見了。它給你單獨留了一格。媽,它怕你。它怕的東西,我都要拿到手。」
監護儀的曲線平穩地走著。
他起身壓好被角,走了。
下午,鄭岩的簡訊進來,只有一行字:
復盤組下周進駐中心。圖紙他們已經看了一上午。
江敘看完,刪掉簡訊。
下周。他買的是時間,時間正在一格一格地走。
便簽牆上,他添了今晚的一張:
它改稿,我改戲。
之後他開始推演《捉迷藏》。
主演是鏡頭的焦點。第2集他領教過,全車的目光釘在身上,走到哪裡,目光跟到哪裡。宋遙躲不掉。藏進鏡頭外也沒用,主演的聚光燈是長在身上的。
躲不掉,就不能讓她躲。
他把第2集在腦子裡重放了一遍。預告死亡,劇本殺局,聚光燈釘在身上。他活下來的原因只有一個:在車禍成真之前,讓全城記住了別的東西。被記住的才成真。這條規則是編劇的刀,也是劇本的棺材釘。
規則他改不了,字幕他改不了。他能改的只有一樣:全城最後記住的畫面。
第2集,車禍沒發生,因為全城記住的是假鈔雨。今晚,「捉到宋遙「這件事沒發生,條件只有一個:在全城記住的畫面里,高潮得是別的。
他需要什麼,他列在腦子裡。糖,已經在她口袋裡。手電,在他身上。放映廳,昨晚剛洗完八百萬人的記憶,今晚那裡是空的。
空的放映廳,兩千個座位,一塊銀幕。
江敘把最後一張便簽按上牆。
目光比人快。那就別跟目光賽跑,給目光換一個方向。
晚上十點,留觀區。
留觀單是王姐簽的字。她看了看病歷夾上的名字,又看了看江敘,什麼都沒問,筆走得很穩。簽完,她把夾子遞迴來。
「夜班辛苦了。」
這三年她什麼都看在眼裡,什麼都沒點破。江敘接過夾子,說了聲謝謝王姐。
宋遙躺在加床上,手心攥著那顆糖。
「怕嗎?」江敘問。
「怕。」她說,「怕得很具體。所以我得自己跑。」
「跑的時候記住,別回頭。」江敘說,「回頭看的那個瞬間,它就捉到你了。」
「你呢?」
「我去給你把路燈點亮。」
宋遙沒聽懂。她也不需要懂。
十點五十,他回監測室之前,又去留觀區門口看了一眼。
宋遙已經躺好了,燈關了,手放在被子外面,還攥著那顆糖。攥得很緊。
江敘在門口站了幾秒。
很多年前,母親也是這樣,把一顆糖放進他的口袋。睡不著的時候摸摸它,嘴裡含點甜的,就不怕了。
這個法子他用了二十年。今天,第一次傳給別人。
二十三點,困意落下來,兩個人在不同的房間,同時閉上了眼睛。
今夜,全城都會找她。
他得比全城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