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夢之前，江敘把今晚的順序排好了。先摘人，再看紙，最後找門。
睜開眼，順序白排了。
天幕上掛著白字。
第19集《重映》
滿街的人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走。老城，放映廳。大喇叭在頭頂循環：「今夜重映，經典回顧。請市民朋友有序入場。」
江敘站在人流里聽了一分鐘，聽懂了。今晚全城重映第1集，映後還有「親歷者座談」。
誰親歷過？第1集《全城熄燈》，全城八百萬人都是親歷者。
它把所有人叫進放映廳，看一部講的是他們自己的電影。
江敘的後頸慢慢發緊。
磨皮不磨骨，細節一夜磨平，這是它都改不了的規律。磨平了怎麼辦？重映。把磨掉的細節，用它的版本補回來。今晚散場之後，八百萬人記憶里的第1集，就是銀幕上那一版了。
記憶會發酵。夢境是初稿，白天全城的討論才是終稿。
它現在連初稿都要收回去，重新寫。
放映廳門口人山人海。江敘逆著人流，先找118號。
她在檢票口旁邊站著，紅馬甲，抱著一摞表格，胸口的編號是118。
醫囑聽進去了一半。她站在人堆里，沒有亂走。可她仰著頭，盯著門口的電子屏，屏幕上正滾動播放今晚的片花。
「宋遙。」江敘走到她旁邊，聲音壓低，「看地上。」
她的目光落下來，落在他的臉上。
「江敘。」她說，「裡面在放第1集。」
「嗯。」
「不對。」她皺著眉，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撿，「第1集不是這樣的。全城熄燈，路燈是一盞一盞滅的，從城東開始。我站在窗口數過。可屏幕里，是一起滅的。」
一盞一盞滅，和一起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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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連第1集講了什麼都說不全，她記得路燈熄滅的順序。
「你進場了？」
「沒有。屏幕上放的片段，一段一段的。」
江敘的心沉下去。片花也是剪過的。進場之前，先拿重剪的片段給你洗一遍，進場之後再拿全片覆蓋一遍。兩遍洗完，誰還記得路燈是怎麼滅的。
「聽著。」他說，「今晚別進場。有人喊你進去，你就說門口離不開人。屏幕，一眼都不要看。」
宋遙看著他，點了點頭。點得很慢。
檢票口的司儀開始往裡收人，收到她：「志願者，進去幫忙。」
「門口離不開人。」宋遙說。
司儀看了她兩秒，轉身往裡走了。
江敘站在不遠處看著。她照做了。這句話是他給的，此刻從她嘴裡說出來，擋回去了。
江敘抬頭，看了一眼放映廳門口的海報框。
他的紙在裡面。
玻璃框擦得鋥亮，那張告示端端正正貼在正中，一個字都沒改：
你記得第 1集演了什麼嗎？
來看重映的人，進門之前，先看見這句話。
他忽然有點想笑。他出的題，被它親手裱進框裡，掛在了它改稿的放映廳門口。它收紙的時候是真的不讀字。每一個進場的人，都得先回答他的問題，再進去領它的答案。
排隊的人群里已經有人在互相問。
「第1集演的什麼來著？」
「熄燈唄。」
「除了熄燈呢？」
「……」
「你看，答不上來了吧。」
江敘沒進場。
鏡頭全在廳內。八百萬人擠進全城的放映廳看銀幕，外面的街空得能聽見風。它把場子清得這麼幹淨，不辦點事，對不起它。
放映廳後台在樓的北側，沒有燈。他從口袋裡摸出那隻銀色手電，擰亮。
光柱掃過去，他心裡先涼了半截。
這裡的牆皮是糊的。消防栓沒有接口，門牌號一塊寫著「器材室」，隔壁一塊還是「器材室「。窗框畫在牆上，推開是實心的磚。
鏡頭外的地方，連半成品都算不上，是它隨手糊的布景。
江敘貼著牆根往裡走。手電的光壓到最低。
走廊盡頭，有一扇鐵門。
沒有標牌。門縫裡透不出光。他把手電關了，耳朵貼上去。
裡面有聲音。
擦除聲。不快，不慢，一下，一下。
場務在裡面。它在擦宋遙碰過的貨架。
江敘退到牆角的陰影里，屏住呼吸。
鐵門開了。
場務從裡面出來，手裡那塊白布滴滴答答。它在門口停了停，轉過頭，朝江敘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沒有目光。那張臉上從來不需要目光。它只是在聞。
江敘一動不動，呼吸壓到幾乎沒有。漣漪是他自己的心跳，他連心跳都恨不得按住。
幾秒之後，場務收回臉，拖著白布，往走廊另一頭去了。
江敘數到一百，閃身進了鐵門。
手電的光柱抬起來。
貨架。一排一排，望不到頭。每一件東西一格，每一格一張手寫的小簽，字很小，貼得很齊。
他邊走邊掃簽上的字。
搪瓷臉盆，簽上寫著：三進巷。
紅馬甲一沓，簽上寫著：第7集，轉移。
一頂安全帽，帽檐裂了，簽上寫著：第5集，天台。
江敘的目光在那頂安全帽上停了一秒。第5集，天台。那個沒跳下去的人，大概早就不記得這頂帽子了。
戲用完了，道具進庫房。人演完了，道具也進庫房。這裡堆著的不是東西，是一集一集的殺青。
手電筒的光停在最裡面那排貨架。
一隻碟子。
單獨一格，左右都空著。碟子裡碼著糖，綠色糖紙，白熊圖案，一層壓著一層，碼得很高，高得快要塌下來。
江敘站在貨架前，站了很久。
三年。他剝一顆，它收一顆。他以為是收去當道具，用不上的扔掉。原來一顆都沒扔，全在這裡，碼得整整齊齊，單獨供著一格。
它知道這隻碟子是誰的。
他伸出手。
指尖碰到最上面那顆糖的時候，停住了。
少一顆，它就知道了。它數過。它每天都數。
他把手收回來，握成拳，又鬆開。
媽。先放在這兒。
他往後退了半步，手電往旁邊的貨架掃過去。
旁邊一格，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邊角磨得起了毛。袋口用棉線纏著，袋身上貼的小簽比別的都舊，紙都黃了。
簽上兩個字。
沈眠。
江敘的呼吸停了。
他伸手去解棉線，手電咬在嘴裡。線扣解到一半，走廊盡頭，擦除聲又回來了。
不快，不慢，一下，一下，越來越近。
他把線扣纏回去，把檔案袋按回原位，退到貨架之間的陰影里，關了手電。
場務的鐵門開了又關。擦除聲在貨架之間遊走，一排，又一排。它擦到那隻碟子旁邊的時候，停了很久。
江敘在黑暗裡數著自己的心跳，一動不敢動。
很久之後，擦除聲往庫房深處去了。
他貼著貨架退出來，閃出鐵門，走廊里空無一人。
第七排，第四格。他把位置在心裡釘死。
回到放映廳附近，散場的人流正往外涌。
人堆里，兩個人在爭。
「第1集裡有輛公交車，紅的，我記得清清楚楚。「
「什麼紅的，藍的。剛才銀幕上就是藍的。「
「可我昨天還跟我兒子說……「
「你兒子看的也是今天這版。「
江敘從旁邊走過去。爭不出結果的。原片在它手裡，記憶在人腦子裡，兩邊對不上的時候，人總是信眼睛剛看過的那一版。今晚之後，紅色的公交車就從八百萬人腦子裡退役了。
它在改的不是銀幕。是八百萬份回憶。
片尾的白字浮上天幕。
第19集完。
江敘混在人堆里，等著人潮把自己帶向中心的方向。
天幕上的字沒有散。
停了幾秒，第二行浮上來。
第20集預告：《捉迷藏》。
主演：宋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