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平安從離了家之後,其他的時間就在山裡長大,哪條路好走,哪條路能躲人,心裡門兒清,所以廟後頭那片林子他熟得很,以前沒事就鑽進來撿柴火、掏鳥蛋,哪棵樹底下有蘑菇,哪片坡上有野果,他都刻在腦子裡。
走進這片熟悉的山林里的少年可不是來掏鳥撿柴的,這次他身旁還跟著個公主,身後還有追殺他們的刺客,這些閒情雅致怕是沒時間做了。
沈清漪的身手還真不錯,能跟得上包平安這個從小滿山跑的野人,這倒是讓他有點意外。
他本來以為宮裡長大的姑娘,走路都得有人扶著,金枝玉葉的,跑兩步就該喘了。可這姑娘跟在他身後,一步都沒落下,喘是喘,但身手利索果斷,沒有半點要拖後腿的意思。
只是她左臂上的傷口似乎又因為劇烈的運動裂開了,又在往外滲血,纏著的布已經徹底染紅了。
包平安轉過頭,秋天的蕭瑟的風把血腥味送進他鼻子裡,他皺了下眉頭,有些擔心沈清漪,突然放慢了腳步。
「還能撐嗎?」他減慢速度走到女孩的身邊。
「能。」沈清漪的聲音從一閉一開的小嘴中傳來,有點喘,但似乎還撐得住。
包平安聽到她的回答就沒再多問,撥開一叢灌木,帶著她往更深的地方鑽。
林子越走越密,頭頂的樹冠把天遮得嚴嚴實實的,只有幾束稀疏的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所以導致林字里的視野並不好,但好在包平安是這片林子的常客,他看得清路,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沒什麼聲音。
「小心點,這葉子上有水走快了容易打滑。」少年細心叮囑著帶著傷的少女。
少女在保持呼吸節奏的間隔趁機回了句「嗯」,小臉漲得通紅,應該是一路跟來累著了。
包平安忽然聽見身後遠處的馬蹄聲停了,然後傳來了刺客從馬背上跳下來踩在地面的聲音,接著就是一陣翻窗倒櫃的搜查聲。
「大概是追兵到了廟門口,發現我們人不在了,正在四周找我們。」
包平安心裡大概有了甩開他們的計劃,拉著沈清漪加快了步子。
跑了大概小半個時辰,林子漸漸稀疏了,他們走出來林子,眼面出現了一條山溝。
溝不深,也就三四丈,但溝底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和荊棘,密密匝匝的,看著就不好走,而且這裡人跡罕至,幾乎沒有可供人走過去的路。
包平安停下來,蹲在一塊石頭後面,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在發現沒有刺客追過來的痕跡與聲音後。
他長長地鬆了口氣,身體一攤,靠在石頭上,拿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
沈清漪也蹲了下來,靠著正對著包平安的另一塊石頭,臉色卻白得跟紙一樣,她左臂上那塊布條早已被血浸透了,紅得扎眼,血從傷口處向外流著,像一條玫瑰色的河流,滴答滴答地落在地面上,在泥土上染出幾片殷紅。
「你傷口已經徹底裂開了,我再撕塊布條給你包紮一下。」包平安說著便要從他的衣服上撕下一塊布料。
「好,麻煩你了。」沈清漪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沒有了先前的活潑與俏皮,透露出一股深深的無力感「他們應該追不上了吧?」
包平安本來是想給沈清漪拍拍胸膛,保證沒人能這麼快從這片林子中走出去,但又想了想那群刺客的恐怖戰力,就又搖了搖頭。
「不好說。廟裡沒找到人,他們肯定會往山上搜。這片林子雖然不好走,但他們早晚會走出來找到我們,所以可能藏不了太久。」
包平安在周圍找了些他經常抹在傷口上止血的草藥,將草藥在自己的嘴裡攪拌了一下,把藥草抹在布料上,隨後坐在沈清漪身邊,輕輕抬起了女孩受傷的胳膊,耐心地幫她重新包紮好裂開的傷口。
女孩默默地看著少年為他所作的一切,雖然有時少年的包紮缺少了些溫柔,時不時力度的失控讓她眉頭一鎖,但看著少年專注賣力的模樣,她還是微微一笑,沒有說什麼。
當傷口終於止住了,沈清漪抬頭看著包平安,「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包平安沒說話,只是在思索著逃脫困境的方法。
他也不知道怎麼辦,他這輩子最遠就去過鎮子外面那條官道,連縣城都沒去過,小鎮內的世界才是他的舒適區,小鎮外的世界對現在的他而言幾乎是一片空白,他答應了要和沈清漪一起出發,走出小鎮,過一段不同的生活,但美好新生活的開端似乎就不怎麼美妙,追兵就在山腳下,他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也不知道該躲到什麼時候。
突然,幾個陌生的聲音傳到了兩人耳邊,但聽起來似乎是與那群刺客是一伙人。
「這破森林是真難走,等我抓到那個丫頭,看我怎麼收拾她。」
「可不能傷了她,他可是我們挑撥皇室與北境關係的重要人物,而且那可是公主,姿色絕佳,回去就獻給樓主大人,說不定還能給咱們兄弟點賞錢,去風月樓快活一下。」
「別說些有的沒的,搜仔細了!那丫頭受了傷,跑不遠!」
包平安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看見山溝邊上站著七八個人。領頭的是個帶著黑色面罩的高個子,腰裡別著刀,正指著山溝的方向比劃著名什麼。他身後那些人三三兩兩地散在林子裡,有的在翻灌木叢,有的在往溝底下張望。
他偷偷溜了回去,坐回了少女對面,他看了看攥在手心裡的那支『神筆』,又回頭看了看少女,他在想要不要告訴她不得不放棄開啟新生活的殘酷現實。
他又想起筆力大仙說那句神神秘秘的話「接住她,你的活水就來了」。
落葉吹過,少年與少女在紛飛的落葉中對視,少女依然對著少年露出燦爛的微笑,說出了那句少年一輩子都忘不掉的話語。
「我可能不能繼續陪你走下去了,記得去替我感受一下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那我先走了.......還有.........我喜歡你!有緣再見。」
少女說完拖著帶傷的胳膊,向著刺客的方向沖了過去。
少年看著刺客突然轉向少女的方向,拿著手中的刀劍如惡狼撲食般抓住少女時,他自從父母離世,疲於生計後似乎再也沒跳動過的心臟突然刺痛了一下。
「失之久矣,世間甚大,失物難尋。」
包平安並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只是跟著自己的心,說出自己的心之所向。
「得之短矣,此心甚小,得物不出。」
「讓沈姑娘不得不回到痛苦生活的人是我,沈姑娘示我於愛,所以我所能示之的唯有........」
鮮血從喉間沖涌而上的瞬間,少年感覺到一股滾燙的腥甜在口腔中炸開,他猛地側過臉,暗紅的心血噴薄而出,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悽厲的弧線,幾滴濺落在青石磚上,將磚面殷紅了大半,仿佛灼傷的大地一般。
左手同時抬起,五指驟然收緊,握住那支懸在腰側的「神筆」。神筆不再是之前那般枯草的模樣,而是通體漆黑,觸手生溫,筆尖的毫毛卻泛著淡淡的金芒。
他腳尖一旋,身子如風中殘葉般騰空而起,右臂舒展,筆尖蘸向空中尚未散盡的那團心血,血珠被毫毛吸附,筆鋒瞬間染成暗紅,散發出與先前金色完全不同的暗紅色。
頭頂,幾片枯黃的梧桐葉正從枝頭脫落,旋著、斜著,在秋風中打著慵懶的轉兒,少年看準其中最大的一片,他手腕一抖,筆尖凌空點落,恰在葉面觸及他胸口高度的剎那,開始了第一划。
橫——筆鋒自左向右平推,暗紅的心血在葉脈間徐徐鋪展,如一道燒紅的鐵線,穩穩壓住葉面的中上部。墨水不滲不散,反而凝成一道凜冽的赤棱,葉緣被這股筆勢帶得微微繃緊,像弓弦初張。
折鉤——他手腕猛然下壓,筆尖從橫的右端頓住,隨即垂直折下,拖出一道筆直的豎線,至葉面底部時驟然一頓,再向左上方短促地挑出鉤,鉤尖甩出一滴細血珠,彈射間「噗」地洞穿葉緣一角,留下針尖大的孔洞,整道折鉤剛硬如鐵,如一根彎曲的鋼骨嵌進了葉脈里。
撇——最後這一撇最為凌厲。少年擰身沉肘,筆鋒從橫與折鉤的交匯處起筆,向左下方斜斜刺出,力道由重漸輕,收尾時筆尖微微一顫,拖出一道細長而漸淡的赤痕,末端竟飄散成幾縷血霧,在空中浮游片刻才緩緩消散。這一撇如刀鋒脫鞘,帶著破風之勢。
筆尖離開葉面的剎那,整個字突然光華大作,心血不再是暗紅,而是灼灼燃燒的赤金之色,每一筆的收尾處都拖著一縷若有若無的黑煙,像是字里關著一頭急於破籠的猛獸。
那片落葉懸停在半空,紋絲不動。風從它兩側繞過,光在它面前折彎。少年喘息著,嘴角殘留的血跡被風乾成褐色的痂。他看著自己寫下的「刀」字,瞳孔里映出那赤色的光芒,忽然覺得掌心發燙,神筆的筆桿上,竟也浮現出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紋,自筆頭蜿蜒至筆尾,像一道還沒落下的刀痕。
空中,那片寫著「刀」字的葉子輕輕一顫,邊緣開始焦黑、捲曲,仿佛被無形的火焰從內里焚著。
少年知道,字已成,刀已在,他手握筆桿,雙眼灼灼地望向少女。
「我將以此筆為刀,示己心,明己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