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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墨誅心

2026-09-22 17:04:58 作者: 腦子崩潰了嗚嗷

  那些刺客顯然被方才少年凌空寫「刀」的異象震住了,他們雖說見慣生死,卻從未見過心血為墨、落葉作紙的奇術。

  為首的幾人下意識地退後半步,五指將刀柄攥得發白,指節咯咯作響。有人喉結上下滾動,有人額角沁出細汗,卻誰也不敢率先發難,生怕那片懸在半空的「刀」字突然落下,將誰劈成兩半。

  就在這僵持的靜默中,刺客頭領從人叢後踱了出來。

  此人身材魁梧,面上橫著一道從眉骨斜貫至下頜的舊疤,左手如鐵鉗般扭著沈清漪的後頸,將她整個人扳得微微後仰。少女的脖頸纖細,被粗糲的指節掐出一道紅痕,呼吸急促而壓抑,卻仍不肯服軟,掙扎著罵道:「快放開我!你這個混蛋、人渣、流氓——唔!」

  話音未落,頭領的右手已抽出一柄烏沉沉的匕首,刃尖抵在她的鎖骨下緣,微微用力便陷進皮肉半分,滲出一顆圓潤的血珠。

  「省點力氣吧,明華公主。」頭領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年邁的老氣,目光始終釘在包平安身上,一刻不離那片赤金流轉的神筆。

  「小子,我不管你使的是什麼妖術奇術,想讓她活,就把那支破筆放下,扔進火堆里燒了。否則……」他故意停頓,匕首又壓進一分,沈清漪悶哼一聲,咬緊下唇沒有叫出聲來。

  「否則就讓你看看,是你的筆快,還是我的匕——」

  最後一個字還沒吐出口。

  包平安腳下一步踩出,身體像一道在月光下拉長的影子,從火堆與眾多刺客之間那不足三尺的縫隙中「流」了過去。沒有人看清他是如何越過那些橫在身前的刀劍與肩膀的,只覺得一陣冷風貼著耳根刮過,下一瞬,他已站在頭領面前,相距不過一臂。

  刺客頭領的瞳孔猛地顫抖,透露出震驚與不解。

  包平安臉上的表情從方才寫「刀」時的凝重,變成了一種全然陌生的冷漠。那雙平日裡總是溫潤含笑眯著的眼,此刻如兩口結了冰的深潭,倒映著頭領那張驚愕扭曲的臉。

  他抬起右手,神筆的筆尖沾著未乾的心血,暗紅的光在夜色中一閃,如一抹燒紅的鐵絲橫空划過,像在宣紙上拂去一粒微塵。

  筆鋒掠過頭領的頸側。

  一瞬的寂靜之後。

  一顆頭顱順著肩膀滑落,斷口平整如鏡,甚至連血都遲了一拍才噴涌而出。

  暗紅的液體呈扇形潑濺開來,淋了包平安滿臉滿身。血珠順著他的眉骨淌進眼眶,又從眼角滴落,像流下了兩行赤淚。整個過程他連眼都沒眨一下,臉上那層冷漠如鐵鑄的面具紋絲不動,只有握筆的那隻手微微顫了一下。

  沈清漪只覺得脖頸上的力道驟然消失,頭領的身體像被抽去了骨頭,膝蓋一軟,朝側面轟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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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來不及反應,一隻手臂已從血霧中穿過來,攬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帶進一個滾燙的懷抱。那胸膛里心跳如擂鼓,隔著被血浸透的衣衫,一下一下撞在她的耳膜上。

  包平安將她護在臂彎里,側身擋住了大部分飛濺的血。另一隻手抬起來,筆尖朝向那些已經驚駭到幾乎失神的刺客們,輕輕一甩,三滴心血從毫尖飛出,如三點暗星沒入人群。

  「墨——誅——心。」

  他的聲音很低沉,低沉到只有懷中的沈清漪才能堪堪聽見。當那三個字從少年嘴中吐出來時,筆尖上的殘墨忽然炸開成無數細如牛毛的黑絲,每一根都精準地鑽入最近一個刺客的眉心。下一刻,那些刺客像被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瞳孔驟然放大,面色由青轉白,再轉灰,手腳僵硬地踉蹌幾步,便一個接一個地栽倒在地,呼吸斷絕。他們身上不見傷口,只有眉心處多了一粒針尖大的黑點,如同被墨汁點了一顆痣。

  餘下的幾個刺客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轉身便逃,連刀都來不及撿,上躥下跳地消失在夜色深處的灌木叢中。

  沈清漪仰起臉,第一次近距離看清包平安此時的模樣,血從他額發間一縷縷往下淌,在鼻樑上匯成細流,再滴落她的肩頭。他面無表情,下頜繃得極緊,嘴角沒有一絲弧度,像一尊剛從戰場上走下來的戰神,冰冷、堅硬、遙不可及。這與她記憶中那個永遠帶著淡淡笑意、說話慢條斯理還有些羞澀的少年判若兩人。

  「你……」她突然發現自己嗓子乾澀得厲害,竟然有些說不出話。

  包平安低下頭,那雙冰潭似的眼睛對上她的目光。只是那麼短短一瞬,冰面似乎整個裂開了,他嘴角極輕地向上彎了一下,是他平日裡那種平平淡淡的、不帶任何鋒芒的笑。


  然後他的眼皮緩緩合上,身體往前一傾,額頭輕輕抵在她的肩上,隨即整個人的重量沉沉地壓了過來。神筆從鬆開的指間滑落,「嗒」一聲掉在草地上,筆桿上那層幽沉的光澤迅速消退,縮回枯黃草莖的模樣,筆毫萎頓成三兩撮枯穗,仿佛從未沾染過任何人的血。

  沈清漪被壓得踉蹌半步,連忙用雙臂環住他的後背,穩穩接住。

  她低頭看見他沉睡的側臉,血污之下,眉目舒展,呼吸均勻綿長,竟像個累極睡著了的孩子。她鼻子突然一酸,想說的話堵在喉嚨口,變成一聲含混的哽咽。

  「……混蛋。」

  沈清漪點燃了火堆,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在寂靜的夜裡尤為明顯。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屍體,濃烈的血腥氣混著焦木的煙味,在夜風中纏繞不散。

  她慢慢坐下來,靠著火堆旁一塊青石,小心翼翼地讓他的頭枕在自己的膝上。他的髮絲蹭著她的裙擺,沾了血也沾了灰,她卻不在意,伸出手指,輕輕撥開貼在他額前的染血的一縷濕發。

  火苗跳動著,橘紅色的光映在她臉上,也映著他安寧的睡容。夜風穿過林梢,帶著血腥也帶著草木的清氣。沈清漪就這樣低頭盯著他,從眉心看到鼻樑,從鼻樑看到唇角,一遍又一遍,本該因為幾天的交流早已熟悉的面龐今天卻尤為陌生,不知為何怎麼也看不夠。

  她偶爾伸手探一下他的鼻息,確認他只是睡了,便又縮回手,指尖絞著自己的衣角。

  月亮從雲後移出來,清輝灑滿山坡。遠處有夜梟低鳴,近處只有柴火燃燒的細碎聲響。

  她終於輕輕笑了一下,對著在因熟睡而不知道自己已經享受到膝枕待遇的少年自言自語。

  「混蛋,但……是個可愛的混蛋。」

  說完,她將外裳解下來,輕輕覆在他身上,少女伸了伸懶腰,稍微展露出傲人的身材,可惜少年看不到這片刻的美好。

  火堆漸弱,她卻沒有添柴,就這麼守著最後一星餘燼,守著膝上那個人,守著這一夜漫長的安靜,一直到東方的天際泛起蟹殼青。

  天亮時,包平安在她膝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含糊的夢話。沈清漪低下頭,看見他唇角沾著一絲乾涸的血痂,便用袖口替他輕輕擦去,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什麼珍貴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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