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過林梢，斜斜地落在包平安的眼皮上。那光像一根帶著溫度的羽毛，輕輕搔著他的眼瞼，將他從沉沉的睡夢中一點點勾了出來。
他含混地哼了一聲，緩緩掀開眼帘，陽光驟然湧進來，刺得他瞳孔猛地一縮。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擋住那片金燦燦的明亮，眯著眼適應了好一會兒，視線才從指縫間漸漸清晰。
最先映入視野的，是一張臉少女的臉，她的下巴微微低著，正低頭看他，晨光從她身後漫過來，將她的髮絲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色，眉眼間帶著整夜未眠的倦意，卻又含著一種溫柔的笑意。
包平安眨了兩下眼，覺得這個角度有些奇怪。他皺了皺鼻子，先是感覺到頭下一片柔軟溫熱的觸感，不同於石頭或草地，軟軟的，帶著人體特有的溫度，還隱約有衣料細密的紋理。
他努力轉動脖子，偏頭看去，發現自己正枕著的軟綿綿的東西是少女的雙膝，裙擺的白綢上還印著一小塊深色的水漬，邊緣暈開了不規則的花紋，恰好在他臉頰壓過的地方。
他猛地坐起身來，動作太急，差點撞上沈清漪的下巴。
他扭頭盯著那片水漬，臉從脖子根一路燒到耳尖，熱意幾乎能燙熟一顆雞蛋。他用指甲掐了掐自己的掌心，試圖鎮定下來，卻只聽見自己的心跳擂得又響又亂。
沈清漪顯然注意到了他目光的落點。她唇角微微一彎，伸出一隻纖細的食指，不緊不慢地指向那團水漬，語氣裡帶著一種故意拉長的、輕飄飄的慵懶：「不要懷疑哦！那就是你睡覺流出來的口水。」
「對不起！」包平安的聲音小得像蚊子的嗡嗡聲，他下意識地揪住自己胸前的衣襟，把那片被血浸硬後又乾結的布料擰成一團，低著頭不敢看眼前調戲她的少女。
沈清漪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掩著嘴，笑得肩膀微微發顫，一雙杏眼彎成了月牙的弧度。她看著眼前這個昨夜筆刀殺伐、一墨誅心的少年此刻竟窘迫得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的侷促模樣，覺得這人身上像是藏著兩個完全不同的靈魂，每一個都讓她好奇。
包平安聽見她的笑聲，悄悄抬眼瞥了一下。晨光落在她臉上，笑容淺淺地漾開，帶著一種毫無防備的、乾淨的、滿滿的少女活力感。他一時看愣了神，心裡那塊被他封了很多年的、冷冰冰的心，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泡化了般，忽然有了微微的酥麻和癢意。
他發現自己竟然也想跟著女孩一起笑，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了一丁點，從前他連「高興」和「難過」都要想半天才能分辨出來，可此刻他看著她的笑，心臟也隨著她的嘴角一起跳動。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沒有急著趕路。火堆重新燃起來，包平安去林子裡打了兩隻山雞，沈清漪用溪水洗淨了一捧野果，兩個人靠著青石坐著，一邊剝著烤得焦香的雞腿，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
「你說你喜歡我的話是真的嗎？」火焰映在少年的臉龐，稚嫩而又鮮紅。
「什麼話，我怎麼沒記得我說過欸。」少女顏面嗤笑，回應著少年有點笨拙的詢問。
「啊，這樣啊，沒事，我會讓這句話成為現實的。」少年只是沮喪了一刻，便又重新鼓起勇氣與幹勁。
但少年沒有聽到的是，少女捂著嘴輕輕低語了一句話，只不過因為聲音太小而被柴火燃燒的聲音蓋住了。
包平安不再聊這個話題，開始說起自己從小遇到的怪事，交代了自己經歷家破人亡後努力工作給人挑水來維持生計的艱苦生活。
沈清漪聽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知道眼前這個男孩比自己苦得多，她也敞開心扉，交代了一些自己在皇宮中從小深受寵愛，但為了與北境的和平發展，父皇親手將自己約定許配給北境王子的故事。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笑出聲來。
「都是倒霉蛋。」沈清漪嘻嘻一笑，打趣著兩個在生活中苦中作樂的故事。
「嗯。」包平安點頭，隨後溫柔地回擊「倒霉蛋碰見倒霉蛋，也許就不倒霉了。」
那幾天裡，他們就這樣聊了又聊，從各自吃過的苦頭說到小時候做過的蠢事，從喜歡的顏色說到討厭的天氣。沈清漪發現包平安的眼珠會在說到高興的事時微微發亮，包平安發現沈清漪生氣時嘴角會往左歪一丁點。有時候兩個人忽然都安靜下來，只聽著篝火噼啪，誰也不用開口，卻覺得比說話時還要舒服。
等到沈清漪手臂上那道被匕首壓出的傷口完全結了痂，又脫落成一道粉色的細線，兩個人也互相聊完了對方相遇前的所有故事。
現在他們不得不從過往的故事中脫離出來，面對殘酷的現實。
「刺客雖然暫時被我們擊退了，但跑掉的幾個一定會帶更多的人回來，這裡並不安全。」
「所以，我們得走了。」包平安把神筆從懷裡掏出來，枯黃的草莖在他手心裡依舊不起眼，依舊像個被遺棄的乾草把。
「你有辦法？」沈清漪蹲在火堆旁，望了眼荊棘密布的山溝，回頭仰頭看他。
他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他咬破指尖擠出一滴血，將筆尖在指尖的血中蘸了一下，混著紅色的鮮血在筆端揉開，包平安舉筆朝著天空，緩緩寫了一個「雲」字。
橫、橫、撇折、點，四筆一氣呵成。最後一筆落定時，那個暗紅的「雲」字浮在半空，忽然旋轉擴散開來，化作無數細碎的水汽。緊接著，一陣溫潤的風從地面湧起，將遠處的積雲卷過來一團，低低地壓到他們腳邊，蓬鬆綿軟，踩上去像踏著一大團剛彈好的棉花。
沈清漪雖然已經見識過包平安的神奇技藝，但看到雲朵還是忍不住驚呼一聲。
少女先試探著伸出一隻腳踩上去，雲面微微下陷卻托住了她。她壯著膽子站上去，回頭朝包平安伸出手。包平安握住她的指尖，也跨了上去，兩個人並肩站在那朵雲上，腳下的雲帶著微微的浮動感，像踩在水面上，但是不會沉下去的那種。
雲升起來了。起初很慢，貼著樹梢緩緩上行，然後越來越快，風聲從耳畔掠過，灌滿了袖口和衣襟。沈清漪一開始還有些害怕，雙手緊緊箍住包平安的腰，把臉埋在他背上。可等雲層穩穩地升高到鳥雀都飛不到的高度時，她漸漸鬆開了手，展開雙臂，對著下面縮成小方塊的山林和彎成銀線的溪流，放聲喊了出來。
「喔哦！我真的好喜歡這種自由的感覺！」
她的聲音被風撕碎又拼起來，傳出去很遠。包平安側過頭，看見她髮絲飛揚、眼睛亮得像揉碎了滿天星子，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心裡忽然湧起一條溪流，流進了他一片乾涸多年的心房裡。
「我也是。」他輕聲說。聲音被風帶走了大半，可少女依然能聽見。
沈清漪重新靠過來，雙臂環住他的腰，把下巴擱在他的肩窩裡。包平安能感覺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拂過自己的頸側，溫熱而均勻。
「走吧。」他望著前方遼闊的藍天對身後摟著腰的女孩說道。
「去哪？」她的聲音從肩後傳來，帶著一點鼻音，軟軟的。
「南邊。」包平安把變回枯草莖的神筆揣進懷裡，望著遠天一抹青灰色的山影。「昨晚神仙老頭又給我託了個夢，不過這次沒見到他的人，就聽見一句『青雲山』，這三個字，還有『青崖散人』，應該是個人名。」
沈清漪將臉貼在他肩胛骨之間，點了點頭：「我聽你的。你去哪，我就跟著你去哪。」
包平安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她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背上，指尖微涼，掌心卻滾燙。腳下的雲拖著長長的尾跡，像一條流淌在天上的河流，載著兩個人，緩緩地、穩穩地，朝南邊那抹若隱若現的山巒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