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平安在此之前從沒想過,這輩子自己有一天竟然能像仙人一樣能站在雲上面。
腳底下那塊雲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在踩一大團曬得蓬鬆的棉花,但又不往下陷。風從耳邊呼嘯著刮過去,吹得他眼睛都快睜不開了,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的,跟個雞窩似的。
他低頭從雲朵的縫隙中眯了一眼。
下面全是山,一層疊著一層,望不到頭。那些他以為很高很大的山,從雲上看下去,就跟一個個小土包似的,一個挨著一個,密密麻麻的,一直延伸到天邊。
他趕緊把腦袋抬回來,不敢再看了。
「你恐高?」沈清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有些聽不清。
「不……不是恐高。」雖然這麼說,包平安的聲音有點抖,「就是覺得……咱們是不是有點太高了?」
沈清漪沒回應他,只是嘴角動了一下,悄悄笑出了聲。「怕成這個樣子還嘴硬。」
雲飄了大概一個多時辰,腳下的山勢漸漸變了。山巒越來越陡峭,山峰越來越高,像是有人把大地捏起來,捏成了一根根指向天空的手指。雲霧繚繞在半山腰,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下面的樣子。
然後雲開始往下落了。
穿過一層厚厚的雲霧,眼前忽然一亮。
包平安看見了一座山。
山壁是青黑色的,像是被墨汁浸透了的石頭,陽光下泛著一層幽幽的光。山體上長滿了老松,一棵棵歪歪扭扭地從石縫裡鑽出來,枝幹虬結,像是一條條盤踞在崖壁上的木龍。山腰以上全被雲霧遮住了,看不清山頂,只能看見雲霧裡偶爾露出一截青黑色的山石,像是一座懸在天上的仙山。
山腳下有一條小溪,水清澈見底,能看到水底的鵝卵石,圓溜溜的,被水流沖刷得光滑透亮。溪邊開著一叢叢不知名的野花,紫的白的黃的,星星點點的,像是有人隨手撒了一把五彩寶石。
空氣很乾淨新鮮,吸進肺里,整個人都覺得輕快了幾分。
「這就是青雲山?」沈清漪疑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驚訝。
包平安點了點頭,「應該就是這兒了,如果那個所謂的筆力大仙沒說錯的話」。
他從小在活水鎮長大,雖然從小是個野孩子到處探險攀爬,征服「高峰」,但其實見過的最高的山就是鎮子後面那座土包,爬上去也就半個時辰的事兒。他從來沒想過,山可以長成這樣。
雲落到了溪邊,輕輕晃了一下,然後散了,包平安的腳踩在軟軟的,帶著露水的草地上,一下子就把他的鞋浸濕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眼前的青雲山,依然沉浸在不斷的驚嘆中,好半天沒說話,只是一直感嘆外面的世界遠超自己這隻井底之蛙的想像。
「走不走?」沈清漪看著身邊少年沒講過市面的樣子,有些不耐煩地催促道。
「走。」他邁開步子,朝山腳下走去。
溪上沒有橋,只有幾塊石頭露出水面,包平安走在前面,先踩了一塊石頭,試了試,穩當,才回頭沖沈清漪招了招手。
「小心點,石頭滑。」
沈清漪踩上來的時候,腳下打了個滑,差點摔進水裡。包平安趕緊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的胳膊細細的,隔著衣裳能感覺到她手臂上的柔軟。
「謝謝。其實你不幫我,我也不會滑倒」她雙手抱胸,在那塊石頭上站著朝少年所在地反方向扭頭甩了下頭髮。
「不客氣。」包平安鬆開手,似乎沒聽到後面那句傲嬌的話語,只是繼續往前走。
過了溪,就是一條上山的小路,窄得只能容一個人走。路是石頭鋪的,也不知道鋪了多少年,走過了多少人,石面被磨得光滑發亮,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點滑。
包平安小心翼翼地往上走,一隻手扶著旁邊的石壁,一隻手攥著神筆來應對隨時的危險。
石壁上也掛滿了青苔,濕漉漉的,摸上去涼絲絲的,像是一塊吸飽了水的綠絨布。
走了大概小半個時辰,路越來越陡,包平安的腿已經開始發酸了。他停下來歇了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只見沈清漪跟在他身後,額頭上也沁出了一層細汗,但以她的性格竟然也沒喊累,也沒抱怨。
包平安收回目光,正準備繼續往上走,忽然感覺到手裡那根草莖動了一下。
像是有誰在懷裡輕輕拽了一下那根草莖,力道不大,但很清晰。
包平安看了看手中的「草莖」安安靜靜地躺在他掌心裡,枯黃的,蔫巴巴的,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但他分明感覺到,剛才那一瞬間,它真得被什麼吸引了。
「怎麼了?」沈清漪看到少年突然停下了腳步,湊過來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它……好像動了一下。」包平安指著手中的草筆,雖然自己都覺得這話說得有點扯淡。
沈清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裡的草莖,沒說話。
包平安把草莖攥緊,順著剛才被什麼東西拉了一下的方向繼續往上走。
又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山路拐了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小小的平地,像是被巨神從山腰上硬生生削出來的一塊。
平地上長著一棵老松樹,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都抱不住,樹皮皸裂,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深得能塞進手指頭。樹冠遮了一大片天,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斑駁。
松樹底下坐著一個人。
一個老頭。
白頭髮,白鬍子,穿著一件灰撲撲的道袍,盤腿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他面前擺著一張小矮桌,桌上放著一壺茶,茶壺裡還在冒著熱氣,白煙裊裊地升起來,在半空中打了個旋,散了。
包平安看見那個老頭的一瞬間,懷裡的「草莖」又動了一下。
這次更明顯了,像是有根無形的線,把神筆和那個老頭連在了一起,輕輕一拉,草莖就在他懷裡顫了一下。
那個老頭感受到了變化也睜開了眼睛。
他看了包平安一眼。
這一眼使得包平安覺得渾身一涼,像是被人從頭到腳看透了,連骨頭縫裡都被翻了一遍,像是有一陣風從他的身體裡穿過去,又吹了回來。
然後老頭對著包平安笑了,他捋了捋鬍子,笑呵呵的。
「來了?」
包平安一時間有點傻眼。
「你……你知道我要來?」
老頭沒回答,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咂了咂嘴,「你身上那根筆,是筆力大仙給的?」
「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不知道。」老頭又喝了一口茶,「看來那老東西很看好你啊,不要辜負他的期待。」
包平安聽得雲裡霧裡的,但有一點他聽明白了,這老頭認識筆力大仙,那他肯定認識青崖散人。
「請問……」他小心翼翼望著那個白須老頭,「您認不認識青崖散人?」
老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很大,很響亮,在空曠的山谷里來回彈了好幾下,驚起了一群飛鳥,撲稜稜地從林子裡飛出來。
「青崖散人?」老頭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你來找青崖散人?」
「是……是的,是那個什麼筆力大仙讓我來找您的。」
老頭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厲害了,拍著大腿,整個人都在抖,包平安看著狂笑不止的老頭感覺有些莫名其妙的。
身旁的少女看著少年人機一樣的對話與麻木的思考,實在忍不了了,走到他耳邊輕聲提醒了一下「有沒有可能,他就是青崖散人。」
他聽到女孩的提醒終於笑夠了,擦了擦眼角,看著包平安,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對,我就是青崖散人。」
包平安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嘖,他怎麼就沒想到呢。
眼前那個老頭就是青崖散人?
包平安把頭轉向身旁的少女,豎起大拇指,由衷地誇讚了一句「我怎麼就沒想到呢,還是你真聰明」。
少女聽完少年人機般地話語整個臉色一黑,選擇不理會少年那有些老舊呆板地誇讚。
回到眼前這個老頭,包平安看著他,這個坐在松樹底下喝茶,看起來跟鎮上那些曬太陽的老頭沒什麼兩樣的白鬍子老頭,就是傳說中青雲山上那位修仙的青崖散人?
「怎麼,不像?」看著包平安愚昧而又清澈的眼神掃視著自己,老頭挑了挑眉。
「不是……就是……」包平安撓了撓頭,「沒想到您這麼……隨和。」
「隨和?」青崖散人又笑了,「你這小子說話倒是好聽。來吧,坐。」
包平安和沈清漪在松樹底下坐下來。石頭冰涼冰涼的,隔著衣裳都能感覺到那股涼意。包平安把神筆掏出來,放在手心裡,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前輩,筆力大仙說,讓我來找您。」
青崖散人沒說話,伸手拿過他手裡的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然後又還給他。
「那老東西倒是沒騙你,你身上確實有文氣的種子。」
「文氣的種子?」
「就是天生適合修文氣的人。」青崖散人站了起來,繞著少年踱步觀察著「這種人很少,一百萬人里也未必有一個,那老東西運氣不錯,找了這麼多年,還真讓他找到了一個。」
包平安聽得有點懵,「那……我能修行嗎?」
「能。」
「那您願意收我為徒嗎?」
青崖散人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會兒,拿起茶壺,又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完,「你先別急著拜師。我問你,你知道筆力大仙為什麼要把這支筆給你嗎?」
包平安搖了搖頭。
「因為他自己快撐不住了。百年前,天上的仙界出了一場大亂,墨淵之祖與文曲天大戰,文曲星君的本命法器碎裂,散落人間。筆力大仙費了千年的工夫,才找到其中一塊碎片,就是你現在手裡這根草筆。」
包平安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神筆。
「那……其他碎片呢?」
「在墨淵七子手裡。」青崖散人嘆了口氣,「墨淵之祖的殘餘勢力,分散在人間各處,各持一塊碎片,等著有朝一日集齊所有碎片,打開墨淵之門,釋放上古邪神。」
包平安握著神筆的手,微微發緊。
「那筆力大仙讓我來找您,是想讓您幫我?」
青崖散人笑了笑,「他倒是會給我找事。」
他站起來,走到松樹邊上,伸手摸了摸樹幹,沉默了一會兒,轉過身來看著被給予救世希望的少年。
「我可以收你為徒,但你要先替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百里之外,有一座墨淵遺蹟。那是上古文修宗門留下的遺址,裡面有一本《文氣註解》,是文氣修行入門的根本典籍。你去把它取回來,我就收你為徒。」
包平安沉默了一會兒。
「那裡面,危險嗎?」
青崖散人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說呢?不危險我就自己去拿了。」
「我可以不去嗎?」
「可以。那你現在就下山,回到你的活水鎮,繼續給人挑水,抄書,一輩子平平淡淡地活著。那根筆,你留著,就當是個念想。」
包平安沉默了,他又想起筆力大仙說的話。
「你覺得自己這輩子就是這樣了,對不對?給人挑一輩子水,吃一輩子干饅頭,睡一輩子破廟,對不對?」
「但你想不想換一種活法?」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身邊的沈清漪。
她坐在石頭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催他,沒有勸他,就是看著他,似乎在等他做決定。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過頭,看著青崖散人。
「我去。」
青崖散人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答案。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遞給包平安。
「拿著這個。到了遺蹟門口,把玉佩按在石門上,門就會開。」
包平安接過來,上面刻著一些他不認識的紋路,摸上去凹凸不平的。
「什麼時候出發?」
青崖散人看了一眼天色。
「明天一早。」
他轉身往山上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丟下了一句話:「小子,活著回來。」
包平安握著玉佩,站在松樹下,看著青崖散人的背影消失在雲霧裡。
山風從谷口吹過來,吹得松針沙沙響,像是一首聽不清歌詞的歌。夕陽的餘暉灑在山腰上,把整座青雲山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沈清漪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你還怕不怕?」
包平安想了想,老實地點了點頭「怕。」
「那你還去?」
「不去的話,我這輩子就只能待在活水鎮了。」他看著手心裡的神筆,聲音帶著點哭腔,「以前我覺得,活著就挺好。但現在不知道怎麼的,想試試別的東西。」
沈清漪沒說話,站在他身邊,看著天邊的晚霞。
過了好一會兒,她重新揚起笑容看著少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包平安有些受寵若驚,臉紅著擺著無處安放的小手,「不用,你……」
「你一個人去送死,還不如帶上我。」沈清漪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什麼本就應該做的事情,「再說了,我們是一條船上的螞蚱,是共同走上不同生活的同行者。」
包平安看著她,想說點什麼勸勸少女,但最後他只是笑了笑,「行,我們一起努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