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透,包平安和沈清漪就做好準備出發前往墨淵遺蹟的旅程了。
青崖散人給的開門玉佩掛在他脖子上,貼著胸口,涼絲絲的,他走一步,玉佩就晃一下,偶爾磕在草莖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出了青雲山往西,地勢就變了。山越來越矮,樹越來越稀,地上的草也漸漸從青綠變成了枯黃,似乎是秋天在這個地方比別處來得更早一些。走了大概兩個時辰,連路都沒了,腳下全是碎石和沙土,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走快了腳底打滑。
包平安走在前頭,拿一根樹枝探路,每踩一步都先試試虛實。沈清漪跟在他身後,手裡握著柄斷劍防身。
劍是在宮裡斷的,那天晚上她從宮裡逃出來,跟守在宮門口的幾個侍衛交了手。她從小偷學過幾招劍法,不算多高明,但對付幾個普通的侍衛還夠用。可打著打著,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幾個黑衣人,刀法狠辣,招招要命,她拼盡全力擋了一下,劍就斷了。
斷劍她一直沒扔,用布裹著,背在身上。
也算是從小陪著自己,自然是捨不得丟。
又走了大概一個時辰,前面出現了一片山谷,谷口很窄,兩邊是陡峭的石壁,石壁上長滿了乾枯的藤蔓,像是一張張乾癟的蛛網,風一吹就晃晃悠悠的。谷口往裡,黑漆漆的,看不清裡面有什麼,只能聞到一股腐爛的木頭和鐵鏽混在一起,還夾著一絲若有若無腥氣的味道。
「到了。「包平安掏出玉佩,握在手心裡,往裡走。
谷口越走越窄,窄到只能容一個人側著身子過去。石壁兩邊的石頭被風蝕得坑坑窪窪的,摸上去糙得很,像砂紙一樣。包平安側著身子,一點一點地蹭過去,衣裳被石壁颳得嗤嗤響。
過了谷口,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廢墟。
「這大概就是墨淵遺蹟了。「
廢墟很大,比他想像中要大得多。一座座殘破的建築東倒西歪地立在荒草里,有的塌了半邊,有的只剩下一面牆,牆上的青磚已經風化得不成樣子,一碰就掉渣。地上到處都是碎瓦片,踩上去咔嚓咔嚓響,聲音在空曠的山谷里來回彈,聽著瘮人。
廢墟中間有一條石板路,路面上長滿了野草和青苔,石板縫裡甚至長出了幾棵小樹,歪歪扭扭的,跟這座廢墟一樣,透著一種荒涼與破敗。
「這裡以前是個宗門?「沈清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正看著地上殘破的宗門牌匾,帶著一絲驚訝。
「應該是。「包平安蹲下來,摸了摸地上的石板。石板被磨得很光滑,能看出來以前經常有人走,磨得都發亮了。可現在,石板上長滿了青苔,滑溜溜的,踩上去得小心。
他站起來,往廢墟深處走去。越往裡走,那股腐朽的味道就越濃。四周靜得出奇,連鳥叫聲都沒有,只有風吹過破牆的縫隙時發出的聲響,嗚嗚的,像是有人在哭泣。
然後他聽見了怪異的聲音,一聲低沉的嘶吼,從廢墟深處傳來,沉悶悶的。
包平安停下腳步,攥緊了神筆,沈清漪也聽到了,立刻握緊了斷劍。
「什麼東西?「她壓低聲音,轉頭看向身邊的少年。
「不知道。「包平安悄咪咪地回應道,聲音也壓得很低生怕招惹來什麼麻煩,「但聽著不像人。「
嘶吼聲又響了起來,這次離得更近了一些。包平安看見廢墟深處,幾道黑影在殘牆斷壁之間一閃而過,速度很快,看不清楚是什麼,但那黑影肯定不是人。
「是妖物。「
他側身躲到一面破牆後面,探頭看了一眼。
廢墟深處,一隻體型像狗但頭上長著角的怪物,正在跟一條巨大的蟒蛇對峙。那狗東西渾身漆黑,皮毛油亮,嘴裡叼著半截不知道什麼動物的屍體,血淋淋的,滴了一地。蟒蛇盤成一團,吐著信子,嘶嘶地響,身上鱗片閃著幽光。
包平安縮回腦袋,心跳得厲害。
「前面有東西在打架。「他指了指怪物的方向又朝著少女指了指牆根,「咱們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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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貼著牆根,帶著沈清漪往左邊繞。廢墟里到處都是倒塌的牆壁和碎石,走起來有些費勁,時不時得翻過一堆堆瓦礫。
最後繞了好大一圈,終於把那隻怪物和蟒蛇甩在了身後。廢墟深處有一棟保存得相對完整的建築,像是一座大殿,雖然屋頂塌了一半,但牆壁還在,門也還在,兩扇厚重的木門虛掩著,門上的漆已經掉光了,露出灰撲撲的木頭,上面布滿了裂紋。
門上掛著一塊匾,歪歪扭扭的,上面的字已經模糊不清了,只能勉強辨認出最後一個字,像是一個「書「字。
「這裡應該就是青崖散人說的藏書閣。「包平安小心地伸手推了推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聲音很響,在空曠的廢墟里迴蕩了好一會兒才消失。
包平安等了一會兒,確認沒有驚動那些妖物,才側身鑽了進去。
殿裡很暗,光線從塌了一半的屋頂漏下來,照在地上,能看到灰塵在光柱里飛舞。地上散落著許多破碎的木架和竹簡,踩上去咔嚓咔嚓響。四周的牆壁上挖著一個個壁龕,裡面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大概以前放的都是書,但現在已經被人搬空了。
殿中央有一張石台,石台上放著一隻木匣子。
包平安走過去,拿起木匣子,打開一看,裡面空空的。
「空的。「打開盒子後他心裡一沉,有些沮喪。
「會不會在其他地方?「沈清漪拍拍他的肩膀安慰著少年。
包平安沒說話,把木匣子翻過來看了看,底上刻著一行小字,字跡已經模糊了,只能大概看出來是「文氣……注……「幾個字,後面的認不出來了。
「《文氣註解》應該在這裡,但被人拿走了。「他把木匣子放回石台上。
就在這時,他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猛地轉身,看見一條黑影從門縫裡竄了進來,快得像一陣風,直奔他面門而來。包平安本能地往旁邊一閃,那東西擦著他的肩膀飛了過去,撞在石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包平安這才看清,是一隻像蝙蝠一樣的東西,但比蝙蝠大得多,翼展足有半丈,渾身烏黑,一雙眼睛血紅血紅的,正倒掛在屋頂上,盯著他。
「走!「包平安喊了一聲,拉著沈清漪就往門口跑。
但他們剛跑到門口,就看見外面又來了幾隻同樣的東西,密密麻麻地掛在門框上,血紅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像是成片的鬼火。
包平安把沈清漪往身後一拉,握緊了神筆。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寫了個「風「字,突然狂風大作,兩人身後似乎裝了個自然發動機,一瞬間衝出了怪物的包圍,只留下一群想不明白為什麼人類有這種爆發力的妖怪。
在逃出幾里地之後,風停了下來,少年與少女因為害怕互相摟在了一起,但少年還沒來得及回味那份軟綿與溫度就被少女一把推了出去。
看著少女嬌紅的神情,少年連忙起身道歉:「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有故意占你便宜。「
聽完少年人機般的發言,少女想狠狠地懟回去,但看著手中的斷劍,發現自己似乎卻沒有那個勇氣與資格,如果沒有他,可能兩個人早已死在了那群妖怪的手下,如果沒有她,這個呆呆的少年可能會一直呆在那個偏安一隅的小鎮上默默度過一生,不需要像現在這樣步步驚心。
沈清漪站在他身後,握著手裡的斷劍,咬了咬牙,對著少年耳邊低語:「對不起啊,連累了你。「
包平安對少女突然的道歉有些沒反應過來,「什麼?「
「對不起,把你卷進來了。「沈清漪聲音可能是因為愧疚而變得有些斷斷續續的,「你本來不用來這種地方的。「
「現在說這個幹嘛!「包平安撓了撓腦袋,嘿嘿一笑,「還是先想辦法出去再說吧!「
沈清漪沒說話,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斷劍。劍刃齊根斷裂,只剩下一小截,連一隻手掌的長度都不到,與其說是劍,不如說是一塊鐵片。她握著手裡的斷劍,手指攥得發白。
「如果劍還沒斷的話。「
包平安聽到少女呢喃的話語,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那……如果用神筆把「劍「字寫在斷劍上呢?這劍會不會重新變成完整的劍呢?
他來不及多想,把神筆掏出來,深吸一口氣,握著筆,在沈清漪那柄斷劍的劍身上,寫了一個字。
「劍。「
筆尖碰到劍身的一瞬間,一股熾熱的感覺從指尖傳上來,燙得他差點鬆手。那個字在劍身上亮了起來,金光混著血色,順著劍身的裂紋蔓延開來。
然後他聽見了一聲脆響。
那柄斷劍的劍刃處,從斷裂的地方蔓延出去,一點一點地補上了殘缺的劍刃。血墨凝聚成劍刃的形狀,暗紅色的,泛著幽幽的光。
然後血墨炸裂了。
沒有聲音,沒有震動,但包平安清楚地感覺到,一股力量從劍身上炸開來,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面,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那柄斷劍在他眼前,被血墨補全了,變成了一柄完整的劍。
劍刃是暗紅色的,上面流轉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金光,猶如一條細小的金龍在劍身上遊動。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截被血墨補全的劍刃,先是對著少年露出以往的燦爛笑容,而後不知怎的淚水突然從眼中泵流出來。
「我就是……試一試。「他原本還向少女炫耀自己的神奇技法,但看到少女突然淚流滿面,還沒想清楚原因就摟上去拍著肩膀安慰她,「你別哭啊,劍不是修好了嗎。「
沈清漪抬起頭,看著他。
「我沒哭!笨蛋。「
她忽然把手伸到包平安身後過來,一把抱緊少年。
包平安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他站在那裡,兩隻手從少女的肩膀鬆開,但又不知道往哪兒放,只好舉在半空中。沈清漪的胳膊箍得緊緊的,勒得他都有點喘不過氣來。
「謝謝你。「她的聲音悶悶輕輕的,從他肩膀上傳出來。
包平安有點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回應少女,為了不再被貶為人機,他學聰明了,決定按兵不動,他只是去感覺懷中少女的溫度,沈清漪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似乎是因為珍藏多年的劍又斷而復原感到十分激動的原因吧。
過了好一會兒,少女鬆開了少年。
她平復了下心情,恢復到了平常的開朗又有點冷漠的表情,她低下頭,拿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後抬起頭,看著包平安嘴角的微笑,想起剛才因為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突然爆發的糗樣被少年看的一清二楚,雖然沒有再進行傲嬌地言語攻擊,只是狠狠地盯了少年一眼。
「笑什麼笑,有什麼好笑的嗎?「
「……我說我沒笑,真的。「
「真你個大頭鬼。「少女揚起劍柄朝少年的胸口肘了一下,隨即轉過頭,表現出一副我生氣了的模樣。
「之前一直是你保護我。現在你給了我一把完整的劍,就讓你好好看看我的實力。「她握著手裡的劍,挽了一個劍花,劍刃在空中划過一道暗紅色的弧線。
包平安看著她,覺得她的話語總是讓他感覺莫名的安心與信任。
沈清漪收起劍,看了一眼門口那些倒掛著的黑色怪物,收起了平時的俏皮與溫柔,眼神里多了一絲殺氣。
「你退後一點。「她架好劍勢,一股凌人的劍氣從少女的身旁爆發。
「好強的劍氣,原來你這麼厲害……「
「我說了,這次換我保護你,沒點實力可做不到。「聽到少年的誇讚,少女分了心,劍氣突然就垮了,意識到少年擾亂自己劍心的行為,少女收起劍氣給了少年一拳,然後立刻重新調整了狀態,恢復到和剛才一樣的全勝姿態,一步踏出,提劍就沖了出去。
包平安還沒來得及喊她,她已經衝到了門口,一劍劈向離她最近的那隻怪物。劍刃划過空氣,帶著一道暗紅色的光,那隻怪物甚至連躲都沒來得及躲,就被一劍劈成了兩半,黑色的血液濺了一地。
剩下的怪物被驚動了,發出一陣尖銳的嘶叫,朝沈清漪撲了過來。
沈清漪側身閃過一隻,反手一劍,又斬落一隻。她的動作迅捷,伶俐,每一劍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決絕,似乎是在宣洩心裡憋了很久的一口怨氣。
包平安靠在門框上,看著她揮劍的身影,忽然覺得,可能這才是沈姑娘真正的樣子,和拿到劍之前的樣子大不一樣。
她以前也很堅強,但那種堅強像是繃緊的弦,隨時可能斷。但現在不一樣了,她握著那柄劍,整個人像是找到了一個支點,穩穩地站在那裡,不再需要誰來護著了,散發出一種捨我其誰的巾幗氣概與對自己實力的絕對自信。
幾隻怪物被打散了,發出一陣不甘的嘶叫,撲棱著翅膀飛走了,消失在廢墟的陰影里。
沈清漪站在門口,背對著包平安,握著手裡的劍,看著劍刃上流轉的暗紅色血墨,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知道嗎?「她忽然轉過身,眼神瞬間軟了下來,不復剛才斬魔除妖的決絕,「從宮裡逃出來的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做錯了。「
包平安沒有插話,只是看著她沒說話,等著她接著往下講。
「我本來是一個公主,安安靜靜地待在宮裡,等著父皇把我嫁出去,一輩子就這麼過去了。可是我不甘心,我跑了。「她突然走到包平安面前,看著他的眼睛,「我跑了,然後在最絕望的時候遇到了你,我本不應該把你卷進來,但我對活下去的貪念戰勝了我本該秉持的道德。你本來是一個書生,在鎮上挑水,抄書,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因為我的貪,讓你承擔了只能一直被追殺,一直在逃亡的路上,還差點被那群刺客殺死在山溝旁。「
少女的淚水不知為何再一次涌了出來,包平安看著少女淚眼婆娑的模樣,他剛走過去安慰她,但心裡覺得自己這個時候應該給少女一些空間,不要去打擾她。
「這幾天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沒有往你的方向跑,你是不是就不用過這種日子了?「她握著手裡的劍,手指微微發緊,淚水滴落在了暗紅色的劍尖上,「之前,你一個人扛了那麼多,我卻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看著你一次次地靠著奇蹟,讓你我絕處逢生。那種無力的感覺,我再也不想體會了。「
「……「
「但現在不一樣了。「她舉起手裡的劍,劍刃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暗紅色的光芒,「我有劍了。以後不再是你在獨自戰鬥了。「
包平安看著她,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渾身是血,狼狽不堪,但眼睛裡的還有著光,這一路上,他就再也沒從少女眼中看到那束閃耀的光——但現在,那道光回來了,而且比之前更亮了。
「走吧。「他看著重新揚起鬥志拾起自信的少女,「去找那本破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