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遺蹟里出來的時候,包平安走在前面,手裡拿著那本《文氣初解》,另一隻手握著那根「草莖」。
腦子裡還在回想著剛才那些鑽進他身體裡的字,和剛睜眼看到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就....很煩。
沈清漪跟在他身後,擦拭著手中的劍,劍刃上暗紅色的血墨在暮色里泛著一層幽幽的光。
一路上,兩個人誰都沒說話,總之,氣氛有點尷尬。
包平安心裡門清,這份尷尬是從哪兒來的。他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人家腿上,腦袋枕著人家大腿,鼻子裡全是她身上的香味,這事兒擱哪個未經世事的小處男身上都得尷尬。他想知道他昏迷的三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他又不好意思主動提這事兒,提了就繞不過去那個讓人臉紅的畫面,沒準會更尷尬。
可不提吧,他心裡又憋得慌,左思右想間把整張臉漲得通紅,看給孩子急的。
他低著頭,一邊走,一邊無意識地捋著那根被他薅得差不多的神筆。長得如草莖般的筆尖被他捋得七零八落,長長短短,歪歪扭扭,跟狗啃過似的。
他捋著捋著,忽然覺得手感不太對。
草莖,好像有韌性了。
他停下來,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筆。
一開始他還沒反應過來,多看了兩眼,才覺得不對勁。
原本枯黃蔫巴的草莖,現在變成了某不知名獸毛,筆桿子光滑了不少,顏色也從枯黃變成了深褐色。筆頭上的那些穗子的尖端,居然分出了細細的毛鋒,像是一支真正的毛筆該有的樣子。
包平安舉起那根筆,湊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這玩意兒……自己進化了?
「怎麼了?」看到包平安盯著個筆左看看右看看,沈清漪的好奇心還是驅使著她打破了兩人間名為尷尬的厚障壁。
「你看這個。」包平安把筆遞她,「它……自己變成毛筆了。」
沈清漪接過來,反覆觀摩,看了又看,跟包平安一個反應,「這是……那根草筆?」
「是啊。」
「怎麼變成這樣了?」
「我也不知道。」包平安撓了撓頭,「我剛才捋著捋著,發現手感不對,低頭一看就發現它變了。」
「不過我還是覺得,作為草莽少年,草筆可能更適合你。」
沈清漪把筆還給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咂了咂嘴。
「我也這麼覺得,這筆毛太有韌性了,都薅不動了,失去了它原本的解壓作用。」
少年望著手中進化而成的毛筆,但心裡已經開始想念他的草筆兄弟了。
尷尬的氛圍被打破,兩人的話匣子打開了就一發不可收拾,「所以,你昏迷那三天,身體裡是不是發生了什麼變化?」少女的眼神裡帶著一絲好奇。
包平安也被少女的話勾起興趣,他閉上眼睛,試著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
「欸,真的有變化。」包平安剛閉上眼就發現了自己身體產生的明顯變化。
以前他感受自己身體的時候,什麼都感受不到,就是一片空空蕩蕩的,像是一個空的水潭。但現在不一樣了,他能感覺到自己身體裡有一股氣,細細的,溫溫的,像是一條小溪,在他的經脈里緩緩流淌著,充盈著之前空著的水潭。
他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裡那些細碎的傷口,但他能感覺到那些傷口正在被有什麼東西加速修復著。
「怎麼了?」沈清漪把腦袋湊了過來。
「我……」包平安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顫抖,他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歡喜,「我好像……能感覺到我身體裡的文氣了。」
沈清漪聽到他的顫音,先是以為是身體出了什麼異樣,然後聽到後半句眉頭才舒展了一些,「這是好事啊,聽你半天一句話都說不完整,我還以為你的身體出了什麼事呢。」
「抱歉啊,剛才有點激動。」包平安低頭看著手裡的筆,那支筆安安靜靜地躺在他掌心裡,筆桿光滑,筆鋒柔軟,「但怎麼突然就……」
「你昏迷了三天。」沈清漪仔細地回憶著當時的情形,「那三天裡,你一直在發光,跟個燈泡似的。」
「發光?我變成了燈泡?」
「嘻嘻,逗你的啦,光沒那麼強,就是一股很淡的光,從你身上透出來。」沈清漪看到包平安詫異的表情,一臉壞笑地解釋道,「我一開始還以為你燒起來了,後來發現不是,就是光。那些光,應該是那本書里出來的東西,慢慢融入進了你的身體。」
包平安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筆,沒再說什麼。
他又開始回憶那個夢。
那個白髮蒼蒼的老頭,那個堆滿了書的大書院,還有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星光。那些星光鑽進他的皮膚里,順著他的經脈遊走,那些東西,應該就是文氣吧。
他把筆收進懷裡,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猶豫了一下,還是把他心裡最好奇的問題問了出來。
「那個……」
「嗯?」
「我昏迷的時候……」包平安悄咪咪地湊到少女耳朵旁,「你……一直守著我?」
沈清漪沒說話,也沒露出任何表情。
包平安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但好奇心的強大驅動力還是讓他硬著頭皮接著問:「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
他有點說不下去了。
身旁的沈清漪還是沒說話。
包平安深吸一口氣,把頭轉向身旁的少女,看著她,「我想知道……為什麼我會睡在你腿上?」
「沒別的意思,我就是好奇,問一問,你不回答,也沒關係。」少年怕身旁的少女誤會,連忙補充了一句宇宙級安全聲明。
沈清漪看了他一眼,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嘴角動了一下,有種強憋著笑意的感覺。
「不舒服嗎?」
「舒服,不對,不舒服,也不對,反正問題的重點不在這個舒不舒服的問題上。」少年被少女的話憋的滿臉通紅,只好連忙轉移話題。
「你當時冷得發抖。」看著少年急得滿臉通紅的樣子,少女突然換回了平時的正經語氣。
「啊?」
「那座大殿裡陰冷陰冷的,你昏迷過去以後,身體涼得跟冰塊似的。」沈清漪抬著頭,似乎像是在努力回憶當時的情形,「我生了火,但沒什麼用,你還是在發抖。」
「所以你就……」
「所以我把你抱在懷裡。」沈清漪打斷他,「兩個人貼在一起暖和一點,就這麼簡單。你別多想。」
「哦!」少年的臉上看不出是釋然還是失望,不過不再是剛才像個火爆辣椒的樣子了。
「哦?你當時昏迷了,我不可能把你扔在地上不管吧?」沈清漪感覺眼前的少年有些好玩,眼神里從剛才的「認真」變成了現在的嫵媚,「再說,你救了我那麼多次,我守你三天,也算是還了你一筆人情帳,以後還得還你很多人情。」
「我沒有讓你還我人情帳的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就是……就是問問。」包平安的聲音越說越小,「沒別的意思。」
沈清漪看著眼前的少年,忽然笑了一聲。
「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容易臉紅?」
「我沒有!」
「還沒有,耳朵都紅透了。」
包平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燙得跟烙鐵似的。他趕緊把手放下來,轉過身,假裝去看前面路邊的風景。
沈清漪在他身後,也沒再追問下去。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天色越來越暗了,兩人只能借著天邊最後一抹餘暉勉強看清腳下的路。
包平安又走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來自己是不是可以用雲送自己一程,而不是老老實實地徒步回青崖散人那裡,而且他還沒用過這支進化而來的新神筆。
他停下來,掏出那支筆,握在手心裡,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那股溫熱的感覺,順著他的掌心,蔓延到他的手臂,然後順著他的經脈,一直流到他的丹田處。
他體內的那股文氣,像是被那支筆引動了,開始緩緩地流動起來。。
他睜開眼,低頭看著手裡的筆,筆桿上多了一層淡淡的光澤,光滑了許多。筆頭上的毛鋒,在暮色里泛著一層柔和的暗光。
「這支筆,好像比以前更順手了。」
以前他握著它的時候,總覺得它像是一根隨時會斷的枯草,不敢用力,不敢亂動,小心翼翼的。但現在不一樣了,他握著它時,沉甸甸的,穩噹噹的,有了一種實在感。
「你這支筆,還真是個寶貝。」沈清漪看著少年手中的神筆,「你說它以後會不會72變。」
「應該不會,畢竟寫不到那個時候。」
包平安把筆收好,抬頭看了看天。天已經完全黑了,頭頂的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密密麻麻的。
「目的地,青崖散人居所,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