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比來的時候好走多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身體裡多了那股文氣的關係,包平安覺得自己的腳步輕快了不少,爬坡上坎也不怎麼喘了。以前走這種山路,走個把時辰就腿肚子發軟,現在走了大半天,居然還能撐得住。
沈清漪走在他身邊,手裡提著那柄劍,劍刃上的血墨已經褪了一些,不像剛補全的時候那麼紅了,變成了一種暗沉沉的顏色。
「你那個筆,還會再變嗎?」她忽然向少年詢問道。
「不知道。」包平安掏出那支筆,看了一眼,「應該……不會再變了吧?再變還能變成什麼?」
「變成一支金筆。」
「那敢情好,回頭賣了換錢。」
沈清漪笑了一聲,沒說話。
兩個人沿著來時的路,一路走到了谷口。出了谷口,眼前豁然開朗,陽光從頭頂灑下來,暖洋洋的。
包平安站在谷口,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廢墟,破敗的牆壁,倒塌的屋樑,長滿了荒草的廣場,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安靜,如今再次陷入沉睡,安安靜靜地躺在這片山谷里,等著被人遺忘。
「走吧。」
「嗯。」包平安轉過身,跟著她,往青雲山的方向走去。
回到青雲山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
「你這小子,倒是沒讓我失望。」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包平安抬起頭,看見青崖散人站在山腰上那棵老松樹底下,正低頭看著他們,手裡端著一杯茶,冒著熱氣。
「前輩!」包平安喊了一聲,趕緊往上爬。
爬上山腰,他氣喘吁吁地站在青崖散人面前,從懷裡掏出那本《文氣初解》,雙手遞過去。
「前輩,我找到了。」
青崖散人放下茶杯,接過那本書,低頭看了一眼封面。
「《文氣初解》?」他念了一遍,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包平安注意到了那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前輩,怎麼了?」
青崖散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笑了一下,「沒什麼。」
他翻開書頁,看了幾行,點了點頭,又合上了。
「你碰過這本書了?」
「碰……碰了。」包平安有點心虛,「我一碰它,裡面的字就全飛出來了,鑽進我身體裡,我就昏過去了。」
「昏了多久?」
「三天。」
青崖散人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三天?第一次接觸文氣典籍,只昏了三天就醒了,你小子的底子,比我想像中要好。」
他站起來,走到包平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手裡的那支筆上。
「那根草筆,變了?」
「嗯。」包平安把筆遞過去,「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昏過去醒來以後,它就變成這樣了。」
青崖散人接過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還給他,點了點頭。
「不錯。筆隨人變,人進筆進。你體內的文氣已經覺醒了,這支筆也跟著你一起晉升了。」
「晉升?」
「你現在的境界,叫聚氣境。」青崖散人說,「文氣修行的第一個門檻。跨過去了,就算正式入門了。」
包平安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筆,有點不敢相信,「我……我這就入門了?」
「入門還早著呢。」青崖散人笑了笑,「聚氣境只是第一步,後面還有養氣境、化氣境、凝神境、通玄境,一層一層往上爬。你這才剛踏進門檻,連門檻都沒站穩。」
包平安咽了一口唾沫,「那……那我能做什麼?」
「你試試就知道了。」青崖散人指了指頭頂的天空,「你以前不是寫過『雲』字嗎?再寫一個試試。」
包平安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他掏出那支筆,握在手心裡,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體內的那股文氣。那股氣比之前粗了一些,也穩了一些,在他的經脈里緩緩流淌著。
他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睛,握著筆,在虛空中寫了一個「雲」字。
筆尖划過空氣的一瞬間,他感覺到體內的那股文氣猛地被抽走了一截,順著他的手臂,流到筆尖,然後從筆尖噴薄而出。
那個「雲」字在空中亮了一下,然後化作了一團雲。
雲不大,但比他之前寫出來的雲要大一些,而且看起來結實多了,不像以前那樣薄薄的、飄忽忽的,現在的這團雲,白白的,厚厚的,邊緣清晰,輪廓分明,穩穩地浮在半空中,紋絲不動。
包平安愣了一下,伸手戳了戳那團雲。
手指陷進去,軟軟的,彈彈的,像是戳在一團棉花上。
「這……這是真的雲?」
「不然呢?」青崖散人捋了捋鬍子,「聚氣境寫出來的雲,已經不是幻象了,是真正的雲。雖然還飛不了多遠,但載個人,飛個幾十里,還是沒問題的。」
沈清漪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但她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團雲,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我能試試嗎?」她忽然開口。
包平安看了她一眼,「你?」
「怎麼,不行?」沈清漪挑了挑眉,「你那個雲,不就是用來載人的嗎?」
「行是行……」包平安撓了撓頭,「但你確定?」
「我確定。」沈清漪說完,不等包平安回答,就一腳踩上了那團雲。
雲晃了一下,但沒散。
沈清漪站上去,兩隻腳踩在雲團上,試著走了兩步,軟綿綿的,但不會往下陷。
「挺好玩的。」
包平安看著她站在雲上,心裡忽然有了些陰暗的想法。他想了想,也踩了上去。
雲比他想像中要穩當,兩個人站在上面,居然一點都不晃。他試著催動體內的文氣,那團雲就緩緩地飄了起來,離地大概一丈高,懸在半空中。
「慢點慢點。」沈清漪朝著天空大喊,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但更多的是興奮。
包平安把速度控制得很慢,雲就慢悠悠地飄著,在松樹頂上慢慢飄過去。
沈清漪站在雲上,低頭看著腳下的樹梢和山石,盡情享受著俯視大地的新奇視野
「就這?」她對此似乎並不滿足。
「什麼?」
「我說,就這?」沈清漪轉過頭,看著他,「這雲除了變大了點,結實了點,跟之前有什麼區別?還不是一樣慢吞吞的。」
包平安有點懵,「你嫌慢?」
「廢話。」沈清漪雙手叉腰,「我站在上面這麼久,連山頂都沒飄到,你是想讓我看風景還是怎麼的?」
「那你想怎麼樣?」
「快點啊!人家騎馬還能跑起來呢,你這雲,人走路都比它快。」
包平安看著她站在雲上,叉著腰,一臉嫌棄的表情,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想起在山路上過夜的那個晚上,她蹲在溪邊,挑著眉毛看他,問他「你行不行啊」的樣子。
他嘴角動了一下。
「你確定?」
「確定。」
「那行。」包平安露出一臉你中計了的表情,「你站穩了。」
沈清漪沒把包平安的提醒當回事,還以為少年還是那個呆呆的少年,面對自己的調戲還是跟一根木頭似的任人宰割,站在雲端東張西望的。
包平安深吸一口氣,調動體內的文氣,猛地往腳下的雲里灌了進去。
那團雲像是一匹被抽了一鞭子的馬,猛地往前躥了出去。
沈清漪完全沒有防備,身體往後一仰,腳下一滑,整個人從雲上翻了下去。
「啊——!」
包平安嚇了一跳,趕緊催動雲停下來,回頭一看,沈清漪正從半空中往下掉,衣袂飄飄,像是一隻被風吹落的蝴蝶。
他來不及多想,催動著腳下的雲朝她飛了過去。
風從他耳邊呼嘯著刮過去,吹得他頭髮亂七八糟的。他伸出手,在沈清漪快要落地的一瞬間,一把接住了她。
沈清漪整個人被他抱在懷裡,一隻手攬著她的肩膀,一隻手托著她的腿彎。
兩個人在那一刻都愣住了。
包平安低頭看著懷裡的沈清漪,她的臉離他很近,鼻尖差點碰到他的下巴。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帶著一絲驚魂未定的慌亂與一股嗔怪勁。
她臉上浮起了一層紅暈,從脖子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迅速扭過頭,鼓起腮幫子,不看他。
他慢慢降下雲,落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沈清漪放下來。
沈清漪一落地,就轉過身,背對著他,不說話。
包平安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後腦勺,心裡有點發虛。
「那個……」他蜷著手指不斷揉搓,「我不是故意的。」
沈清漪還是沒說話。
「我就是……就是看你嫌慢,想逗你一下……」他越說聲音越小,「沒想到你會摔下去。」
沈清漪還是不理他。
包平安繞到她前面,想看看她的表情。沈清漪又扭過頭,不看他。
包平安又繞到另一邊,沈清漪又扭過去。
兩個人就這麼在原地轉了兩圈,包平安終於忍不住了,停下腳步,雙手合十,沖她做了一個「我錯了」的表情。
沈清漪瞥了他一眼。
他眉毛耷拉著,嘴巴微微撅著,一副「我真的知道錯了,求求你原諒我吧」的樣子。
沈清漪看著他那個表情,嘴角動了一下,但很快又繃住了。
包平安看她嘴角動了一下,知道有戲,於是把表情做得更誇張了一點,嘴唇撅得更高了,眉毛都快擰成八字了。
沈清漪看著他那個樣子,終於繃不住了。
「噗——」
她笑出聲來。
包平安看她笑了,也跟著笑了起來。
兩個人站在山腰上,一個笑得前仰後合,一個笑得彎著腰,肩膀一抖一抖的,活像兩個傻子。
青崖散人坐在老松樹底下,端著茶杯,看著這兩個小年輕,一個站在雲上笑得直不起腰,一個站在地上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忍不住搖了搖頭。
他喝了一口茶,自言自語道,「現在傲嬌還沒退環境?。」
包平安聽到這句話,笑得更厲害了,差點從雲上掉下來。
沈清漪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眼淚,瞪了他一眼,「你還好意思笑!」
「我沒笑……」包平安一邊說一邊笑,臉上根本收不住。
「你還說!」
「好好好,我不笑了。」包平安深吸一口氣,努力把笑憋回去,但嘴角還是忍不住往上翹。
沈清漪看著他那個憋笑憋得臉都紅了的樣子,又忍不住想笑,但她硬是繃住了,板著臉,雙手抱在胸前,一副「我還在生氣,你別想矇混過關」的樣子。
「那你還騎不騎雲了?」
「騎!」沈清漪毫不猶豫地搶答道。
「那你還嫌不嫌慢了?」
沈清漪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瞪了他一眼,沒說話。
包平安笑了笑,伸出手,把她拉上了雲。
這一次,他沒有突然加速,而是慢慢地催動雲,飄了起來。雲越飄越高,越飄越穩,山風從耳邊吹過去,帶著松樹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
沈清漪站在雲上,看著腳下的青雲山,看著遠處的山巒和雲海,眼睛裡的光,比天邊的晚霞還要亮。
「你看那邊。」她指著遠處。
包平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天邊一片橘紅色的晚霞,鋪在天邊,邊上一圈金邊,亮得晃眼。
「好看。」
「嗯。」沈清漪點了點頭,沒說話,就那麼看著天邊,包平安安安靜靜地站在她身邊,一起看著同一片晚霞。
青崖散人坐在樹下,看著那團雲越飄越遠,搖了搖頭,又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年輕人的日子,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