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青崖散人就把包平安叫到了他住的那間屋子裡。
說是屋子,其實就是靠著山壁搭出來的一間不大的木屋,屋裡沒什麼多餘的擺設,一張木床,一張木桌,兩把椅子,牆角堆著幾摞書,有的書頁已經泛黃卷邊了。
桌上擱著一盞油燈,燈芯還亮著,燈下攤著一本書,翻開了一半,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但包平安看不懂上面的字。
青崖散人坐在桌前,手邊放著一壺茶,茶已經不冒熱氣了,看來他坐在這兒已經有些時候了。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示意包平安掏出筆坐下。
包平安老老實實地坐下來,把神筆掏出來,握在手上。
青崖散人沒急著說話,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才慢悠悠地開口。
「你昨天試過文氣了,感覺怎麼樣?」
包平安回味了一下,「就……感覺身體裡多了一股氣,在經脈里跑來跑去。寫那個『雲』字的時候,那股氣就被抽走了一截,用完以後又慢慢長回來。」
「嗯。」青崖散人點了點頭,「那你有沒有想過,這股氣,到底是什麼?」
包平安確實想過這個問題。自從他覺醒了文氣以後,沒人和他講過這東西怎麼補充或者如何獲取,他也曾仔細感受文氣的本質像什麼,但是最後諸多疑問僅憑少年貧瘠的想像根本無法洞悉問題後的答案。
青崖散人看他那副表情,就知道他想過但沒整明白。
「文氣這東西,跟天地間的靈氣不一樣。」青崖散人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靈氣藏在山川河流里,藏在草木石頭裡,誰都能吸收,誰都能煉化。但文氣不一樣。」
他停頓一下,似乎是在琢磨怎麼跟一個剛入門的傻小子講清楚這件事。
「文氣,是由三樣東西凝聚而成的。」他豎起三根手指,「才情,品德,還有願力。」
「才情就是你肚子裡的學問,你對這個世界的理解,你的感知,你的悟性。品德就是你做人做事的底色,你的良心,你的底線,你心裡那桿秤。願力就是你心裡真正想做的事,你的方向,你的念想。」
包平安聽得一知半解,但還是努力把這些詞記在心裡。
「這三樣東西合在一起,就是文氣。」青崖散人收回三根手指,換了個坐姿,「你讀了書,懂了道理,文氣就長一分。你做了對得起良心的事,文氣又長一分。你朝著自己認定的方向往前走,哪怕走得很慢,文氣也會跟著長。」
「那……那要是做了壞事呢?文氣會消散嗎?」包平安向對面的老頭提出自己的疑惑。
青崖散人看了他一眼,釋然地笑了。
「壞事?誰說了算?」
「你覺得自己是在做好事,還是在做壞事,這事兒,誰說了算?」青崖散人端起涼茶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引導少年朝著自己指引地方向思考。
包平安想了半天,搖了搖頭,被這個問題難住了。「壞事就是壞事,好事就是好事,為什麼還要誰說得算。」
「我來告訴你,其實你自己說了算。」青崖散人放下茶杯,一改平時悠閒散漫的模樣,看著包平安的眼神中包含著一股有別於老師與朋友的情感,「文氣這東西,跟別的修行法門最大的不同就在這兒,它的標準,不在外面,在裡面。」
「智者向內尋求力量,而不智者才會向外尋求。」
他伸手指了指包平安的心口。
「你覺得這個世界是好的,你願意讚美它,維護它,幫助別人,這就是你的道。你在這個方向上增長的才情、品德和願力,就是你文氣的來源。」
「但有些人,他覺得這個世界不好,需要改變。他用自己的方式去變革它,甚至顛覆它,那也是他的道,他的文氣也會隨著在這條路上走得越遠而不斷增長。」
「那……那豈不是說……」包平安帶著有些震驚的眼神看向對面的老者,「那些壞人,他們也能修煉文氣?」
「你覺得他們是壞人?」青崖散人挑了挑眉。
包平安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腦子裡那根線有點繞不過來了。他從小被灌輸的就是,好人是好人,壞人是壞人,涇渭分明,像鎮東頭的井水和鎮西頭的河水,清是清,渾是渾,一眼就能看出來。但現在青崖散人這麼一說,他忽然覺得,那口井和那條河,好像也沒那麼分得清了。
「那我……我怎麼知道我自己走的路是對的?」
「你不需要知道。」青崖散人站了起來,目光灼灼地看向少年,「你只需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相信自己走的路。」
包平安低頭看著手上那支筆,筆桿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光。他想起自己這一路走來,從活水鎮到青雲山,從被人追殺的逃命到在廢墟里各種死裡逃生,他從來沒想過自己走的路對不對,他只是覺得,他應該這麼做。
青崖散人看著他,沒再繼續往下說,換了個話題。
「不過,不管走哪條路,文氣修行者都有一個共同點。」他走到了少年身邊,「就是以筆為媒介,書寫詩詞文章,引動天地之力。」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抬手寫了點什麼,突然晨風灌進來,帶著松樹的清香和山間的霧氣,吹得桌上的書頁嘩嘩翻了幾頁。
「你寫『風』字,就能起風。寫『雷』字,就能引雷。寫『劍』字,就能化出無形劍氣。」青崖散人在窗邊轉過身,看著包平安,「這些你以後慢慢都會學到。但你現在已經入了門,聚氣境的底子也算打下來了,有一件事,我需要提前跟你說清楚。」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認真起來,不像之前那麼隨意了。
「你手裡那支筆,不是普通的筆。」青崖散人走回桌前,目光落在那支神筆上,「它真正的力量,不在於寫風寫雨寫雷寫劍。」
「那……在於什麼?」
「在於書寫因果。」
「因果?」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覺得有點玄乎,「怎麼寫?」
青崖散人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措辭。
「天地之間,有一種東西,叫氣運絲線。你看不見,摸不著,但它確實存在。每個人的命運,都像是一根線,跟其他人的線交織在一起,織成了一張巨大的網。」
「你手裡那支筆,能感知到這些絲線。你握著它,用文氣去牽引,就能改動原本的命運軌跡。」
包平安聽得頭皮發麻。
「改……改命?」
「嗯。」青崖散人點了點頭,「但我說了,你太弱了,現在根本發揮不了這支筆的真正作用。別說牽動因果了,你能把『雲』字寫穩當,就已經算不錯了。」
包平安鬆了一口氣,但又因為被老頭看扁了覺得有點不服氣,但他沒敢說出來。
「可是,上一任神筆的主人,他能做到。」青崖散人的聲音低了下去。
「他還活著嗎?」
「死了。」青崖散人說得輕描淡寫,但包平安聽出了他語氣里並沒有他說得那麼輕鬆。
「怎麼死的?」
青崖散人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茶壺,又倒了杯茶,端起來,卻沒喝,就那麼端在手裡,看著茶水表面微微晃動。
「他發現了神筆的真正用法以後,就開始用它來改寫命運。一開始只是改一些小事,改一個人的命數,改一戶人家的氣運。後來他開始改更大的東西,改一城的命數,改一國的氣運........甚至高天上的世界。」
「然後呢?」
「然後他發現,每一次動用神筆的力量,都會付出代價。每動用一次神筆之力,不僅會消耗文氣,還會永久消磨掉使用者的一段記憶,或者一段情感。」青崖散人終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茶水已經涼透了,他皺了一下眉頭,還是咽了下去,「用一次,忘掉一些東西。用一次,又忘掉一些東西。到最後,他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
屋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窗外有鳥叫,嘰嘰喳喳的,在清晨的山林里顯得格外清脆,但包平安覺得那些鳥叫聲在他的世界中消失不見。
「他忘掉了自己所有的親人,忘掉了自己修行的初衷,忘掉了自己愛過的人,恨過的人,忘掉了自己吃過的苦,嘗過的甜。」青崖散人放下茶杯,看著包平安,露出了一股無奈的笑「他成了一個空殼子,甚至忘了自己是怎麼死的。」
包平安低頭看著桌上的神筆。
那支筆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筆桿光滑,筆鋒柔軟,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淡淡的暖光。它看起來那麼無害,那麼溫順,像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文房用具。
但他現在忽然覺得,它有點燙眼。
「而且,你擾動命運越大,代價就越沉重。」青崖散人嘆了口氣,「他最後那一次,試圖改寫一場戰爭的結局。他成功了,少死了幾萬人,但他在寫下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了。」
「他……死了?」
「沒死,但跟死了也沒區別了。」青崖散人搖了搖頭,「他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做過什麼,忘了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坐在那裡,像一尊泥塑,眼睛睜著,但裡面什麼都沒有了。」
包平安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所以,我警告你。」青崖散人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沉,像是從喉嚨深處壓出來的,「在你沒有足夠的實力之前,不要輕易動用神筆編織命運的力量。寫風寫雨寫雷寫劍,都可以。但不要去碰那些絲線,不要去牽動因果。」
他盯著包平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警告著眼前的少年:「你記住了嗎?」
包平安點了點頭,「記住了。」
但他心裡在想,如果我以後真的遇到了不得不用的那一天呢?他不敢問,也沒敢繼續往下想。
青崖散人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補了一句:「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覺得,萬一以後遇到什麼大事,你不得不用,怎麼辦?」
包平安沒說話,似乎是在無言中承認了老頭說出了他的心思。
「那我再告訴你一件事。」青崖散人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你每用一次,就忘掉一些東西。你忘掉的,也許是你最珍惜的回憶。也許是你在乎的人。也許是你自己。」
「等你什麼都不記得了,你贏了又有什麼意義?」
包平安聽完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霧氣漸漸散了,陽光從窗口斜斜地照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層暖洋洋的金色。那支神筆躺在光里,散發著耀眼的光芒,但少年卻覺得如此扎眼。
「前輩。」包平安忽然開口,「上一任神筆的主人,他叫什麼名字?」
青崖散人搖了搖頭。
「沒人記得了。」
包平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一代神筆的主人,付出了那麼多,改了那麼多人的命,到最後,連他的名字都無人知曉。
「所以,小子。」青崖散人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活著,別急著當英雄。該你做的事,跑不掉;不該你做的事,別硬來。」
包平安抬起頭,看著青崖散人。
老頭逆著光站著,晨光在他身後鋪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臉上的皺紋在光線里顯得格外深,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看起來平靜無波,但深處,藏著少年至今都看不懂的情。
「走吧。」青崖散人揮了揮手,「那丫頭在外面等你好久了,別讓人家等著急了。」
包平安站起來,把神筆揣進懷裡,轉身往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青崖散人。
「前輩,您用過那支筆嗎?」
青崖散人正準備坐下,聽到這句話,動作頓挫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包平安,沉默了好久才回答少年的問題。
「用過。」
然後就沒再說什麼。
門外的陽光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看見沈清漪站在老松樹底下,手裡拿著那柄劍,正低頭用布擦拭劍刃。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怎麼臉色這麼難看?」她有些幸災樂禍地看向少年,「老頭訓你了?」
包平安搖了搖頭,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沒有。」
「那你怎麼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包平安沒說話,靠在松樹幹上,閉著眼睛,感受著山風從臉上拂過。
才情,品德,願力。書寫因果,氣運絲線。
「到最後,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
他伸手摸了摸懷裡的神筆。
「餵。」沈清漪的聲音把他從思考中拉了回來,「你到底怎麼了?」
包平安睜開眼睛,看著眼前地少女,她站在陽光里,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幾縷髮絲貼在臉頰上,眼睛亮亮的,帶著一絲關切,又帶著一絲不耐煩。
「沒什麼。」包平安忽然笑了笑。「就是覺得,有些事情,得好好想想。」
沈清漪看了他一眼,沒繼續追問,只是在他旁邊坐了下來,把劍擱在膝蓋上,陪他看著遠處的山巒。
山風繼續吹著,松針沙沙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