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平安和沈清漪在松樹下坐了沒多久,還沒來得及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理清楚,就聽見山道上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緊不慢的,聽得出來來者十分從容。
包平安抬頭看過去,先是看見一片黑色的衣角從山道拐角處飄出來,然後是一個瘦高的人影,穿著一身寬大的黑袍,慢悠悠地往這邊走。那人手裡沒拿武器,腰間掛著一隻墨色的葫蘆,走起路來,袍子隨風擺動。
他走到離青崖散人的木屋還有十來步遠的地方,就站住了。
「青崖前輩。「那人拱了拱手,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客氣,但客氣里又透著幾分疏離,「晚輩墨鴉,奉朝廷之命,前來緝拿逃犯。「
他掏出一樣東西,展開來,是一張黃紙黑字的拘捕令,上面蓋著鮮紅的官印。
包平安擔心地下意識往沈清漪那邊看了一眼。沈清漪握緊了劍柄,臉色發白,但已經把劍提了起來,做好了大戰一場的準備。
墨鴉發現松樹下坐著的兩人,目光越過包平安,落在沈清漪身上,微微點了點頭:「公主殿下,別來無恙。你在宮裡鬧了那麼一出,聖上很生氣,太后娘娘也很掛念你,特命在下帶你回去。「
沈清漪沒理他,手中的劍握得更緊了。
這時候,木屋的門開了。
青崖散人走出來,站在門口,看了看墨鴉,又看了看包平安和沈清漪,知道戰鬥無法避免,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墨鴉是吧?我聽說過你,墨淵七子裡面最能跑的一個。「青崖散人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朝廷的事,我不管。你們的事,我也不管。「老頭指了指包平安和沈清漪。
他看了包平安一眼,然後轉身回了屋,把門關上了。
包平安有些懵逼,他沒想到青崖散人會是這個態度。這老頭昨天還跟他講文氣講神筆,講了一大堆道理,似乎都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學生,結果今天就直接袖手旁觀,絲毫不念昨日的舊情。
但他也來不及多想青崖散人為什麼會這樣做,因為墨鴉已經衝過來了。
墨鴉沒有拔武器,他只是伸手解下腰間那隻墨色的葫蘆,拔開塞子,然後用手在葫蘆口輕輕一抹。
一股濃黑的墨汁從葫蘆里湧出來,在半空中翻滾,散開,化作十幾隻漆黑的大烏鴉。那些烏鴉沒有羽毛的光澤,沒有活物的氣息,就像是用墨汁畫出來的畫一樣,它們的眼睛是紅色的,亮著兩團幽幽的光,十分詭異。
烏鴉們撲扇著翅膀,發出沙啞的叫聲,朝著包平安和沈清漪俯衝下來。
包平安沒見過這種陣仗,但經歷一路上的生死考驗,他身體的本能反應瞬間替他做出了應對,他握住了神筆,蘸著文氣,在空中寫了一個字。
「風!「
字跡在空中亮了一下,一陣風從他身前刮出去,撞上那幾隻烏鴉,把它們的沖勢阻了一阻。但烏鴉太多了,被吹散的幾隻化作墨汁散開,又重新凝聚,繞了一個彎,又從側面撲過來。
一隻烏鴉穿過風牆,朝著他的臉撲過來,包平安來不及再寫,只能往旁邊一滾,烏鴉的爪子擦著他的頭皮掠過,抓下來幾根頭髮。
沈清漪那邊也好不到哪去。她與三四隻烏鴉進行纏鬥,少女的劍法雖然凌厲,但那些烏鴉被打散成了墨很快又在空中聚攏,似乎劍法對它們的攻擊收效甚微。
墨鴉站在不遠處,抱著胳膊,看著他們狼狽的樣子,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神筆的傳人,就這點本事?「他搖了搖頭,「可惜了。「
包平安咬著牙,從地上爬起來,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烏鴉不怕風,被物理攻擊打散了還能聚。
他抬頭看了一眼,發現烏鴉盤旋的地方只是在樹蔭下的兩人身邊,似乎從來沒有飛到被月光照亮的地方,這些烏鴉肯定懼怕著什麼。
月亮,不,應該是月光。
包平安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打定主意後,他抬起手,握緊神筆,深吸了一口氣,把體內剩下的那點文氣全都調動起來,在空中寫了一個「光「字。
那個字浮現出來,亮了一下,隨後散開了一圈圈月光漣漪。
然後,天上的月亮直接將一道凝實的、銀白色的光柱透過葉子,從天上筆直地照下來,不偏不倚,正好照在那些烏鴉身上。
烏鴉們發出刺耳的尖叫。
那些墨汁凝聚而成的身體,在月光照射下開始溶解,像是冰塊遇到了滾水,一片一片地剝落,化作黑色的霧氣,消散在空氣中。無論它們怎麼掙扎,怎麼撲騰,都逃不過那道銀白色的光柱。
墨鴉的笑容終於從臉上消失了,開始變得有些認真。
「有意思!「
他收起葫蘆,往後退了一步,準備進行下一輪攻勢,但沈清漪已經先他一步出手。
她一直在等這個機會。
在烏鴉被月光溶解的那一刻,她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一樣沖了出去,劍尖直指墨鴉的胸口。墨鴉抬手在空中畫了一道墨色的屏障,但沈清漪的劍已經刺穿了那道屏障,劍尖擦過他的肩膀,劃出了一道血口子。
墨鴉悶哼一聲,側身閃開,看了一眼肩膀上的傷口,又看了一眼沈清漪,眼神里終於有了一絲凝重。
「我收回剛才的話,你們倆個……真是太有意思了。「
「公主真是好劍法,比你那個廢物老爹強。「
沈清漪沒說話,握著劍,擋在包平安前面,胸口起伏著,呼吸有些急促。
墨鴉剛準備再催動墨葫蘆,突然手上動作一停,似乎收到了誰的指令,他收起葫蘆,把拘捕令也收進了懷裡,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包平安,然後笑了笑。
「今天就算了,而且月光正好,你們運氣不錯。「
他轉身往山道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偏過頭,看了包平安一眼。
「稀里糊塗的就當上了神筆的下一任主人,真是個可憐的少年。「
說完,他就走了。
黑袍在暮色里飄動,像是一隻真正的烏鴉,慢慢地融進了越來越暗的山林里。
包平安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他感覺身體裡空空蕩蕩的,文氣幾乎被抽乾了,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樣,連手指頭都在發抖。
沈清漪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發現少年只是有些力竭,這才放下懸著的心。
「你剛才寫的那個字,挺厲害的,不過你下次能不能別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
包平安苦笑著搖了搖頭。
「我也想啊,但我這也不是第一次用嗎?我也不知道消耗這麼大。「
沈清漪沒再說什麼,在他旁邊坐了下來,把劍擱在膝蓋上,開始包紮自己身上的傷口。她的動作很熟練,扯下一截衣袖,三兩下就纏好了,打了一個結,然後用牙咬緊,扯斷。
包平安看著她,似乎這個姑娘已經比兩人初見時堅強了許多。
「餵。「他看著還在忙著治療纏傷口的少女,「你剛才衝上去的時候,不怕嗎?「
沈清漪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聽完少年問的問題後想了一會。
「怕。但怕有什麼用?總不能站著等死吧。「說完少女就繼續忙著自己手頭的活。
包平安點了點頭,看著身旁堅強的少女,一路上,大家都成長了許多。
遠處的天邊,月亮升得更高了,銀白色的月光灑下來,給山間的樹木和石頭都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銀光。
包平安抬起頭,看著那輪月亮。
「不過是寫了一個字,月光就真的被他引下來了。這聚氣境就這麼恐怖了,那如果能窺探到更高的境界,那豈不是能手握日月,隻手遮天。「
他忽然覺得,這支筆,也許比他想像的要厲害得多。但也不能忘了青崖散人的提醒。
「走吧。「沈清漪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去找點柴火,生堆火在這地方歇一晚上。「
包平安點了點頭,撐著地面站起來,跟著她。
月光照在他們身後,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一前一後,在銀色的河流里慢慢游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