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鴉走了以後，青崖散人倒是沒再躲著他們。
第二天一早，包平安還沒睡醒，就被老頭一腳踹醒了。
「起來起來，別裝死。「青崖散人站在他面前，手裡拎著一根竹條，在地上敲了兩下，「你以為墨鴉走了就沒事了？他回去搬救兵了，下次來的就不是一個人了。「
包平安一個激靈坐起來，揉了揉被踹疼的腰。
「那……那怎麼辦？「
「練。「青崖散人把還在揉著惺忪睡眼的少年從地上揪了起來，「還能怎麼辦？「
於是針對少年的特別訓練就這麼稀里糊塗地開始了。
青崖散人沒教他什麼高深的東西，就讓他站在院子裡，一遍一遍地寫「風「字和「雷「字。寫完了，文氣耗盡了，就坐在石頭上冥想恢復，恢復好了再站起來繼續寫。
包平安一開始還覺得這有什麼好練的，又不是不會寫。但寫了幾遍以後他就發現，同樣一個字，寫得快和寫得慢，力道輕和力道重，文氣輸出的多少，效果完全不一樣。練到第三天，他一筆下去，一陣旋風能把院子裡曬著的衣服全都卷到天上去，然後就被老頭賞了個腦瓜崩。
沈清漪也沒閒著。青崖散人給她扔了一本劍譜，封面都磨爛了，看不出原來叫什麼名字。據老頭說這是他年輕時用過的劍法，路數跟她學的宮廷劍法不一樣，但能補上她劍法里的漏洞。
沈清漪翻開看了幾頁，就皺起了眉頭。
「這劍招……怎麼這麼怪？「
「怪就對了。「青崖散人坐在門檻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杯茶，「宮廷劍法講究好看，一招一式都要堂堂正正，但你跟人拼命的時候，誰管你好不好看？「
沈清漪沒說話，拿著劍走到院子裡，照著劍譜上的第一式比劃了一下。
動作確實怪。劍尖不走直線，拐了一個彎，從側面撩上去，像是一條蛇從草叢裡躥出來。沈清漪練了三遍，眉頭越皺越緊，但練到第五遍的時候，她忽然想明白了，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劍。「這一式……是騙人的。
青崖散人挑了挑眉：「哦？「
「前面兩下都是虛招，真正的殺招在第三下的變手上。「沈清漪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前面兩下是為了讓人習慣這個節奏，等到第三下的時候忽然變招，對手的反應還停留在前面的節奏里，來不及變。「
青崖散人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看了沈清漪一眼，喝了一口茶，沒說話。
接下來的幾天，沈清漪像是著了魔一樣，白天練劍，晚上練劍，有時候包平安半夜醒來，還看見她在月光下比劃。她的進步快得嚇人，頭一天還磕磕絆絆的劍招，第二天就流暢了，到了第三天，她已經能一劍刺穿院子裡飄落的樹葉，而且劍尖穿過樹葉的時候，那片葉子連晃都不晃一下。
青崖散人有一天看完她練劍，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嘟囔了一句：「可惜了。「
包平安問他可惜什麼。
「這麼有天賦又努力的苗子竟然不被文氣認可，倒是你。」
老頭瞅了少年兩眼，隨後擺了擺手，走開了。
聽完這番話的包平安不服氣，給自己的訓練也開始加碼了。這段時間，青崖散人不再讓他光寫那些簡單的字，開始教他怎麼用文氣凝聚成刀。
「寫字引動天地之力，那是文氣的基礎用法。「青崖散人站在他旁邊，手裡的竹條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但你不能光靠寫字，萬一哪天你筆不在手裡，或者沒時間寫，那你怎麼辦？「
「那怎麼辦？「
「用念頭。「青崖散人說，「文氣在你體內，就是你的東西。你的念頭到了，文氣就到了，不需要非得寫出來。「
他伸出手，手掌攤開，一縷墨色的霧氣在他掌心裡凝聚，慢慢變成一把巴掌大的小刀，刀刃薄如蟬翼，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以心為筆，以氣為墨。「青崖散人說，「心裡想著刀的形狀，把文氣往那個方向聚就行了。「
包平安試了一下。
第一回，他想了半天，文氣倒是聚了，但聚出來的東西歪歪扭扭的。
第二回，好了一點，但還是跟刀沾不上一點關係。
第三回，他咬著牙，把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個「刀「字上，文氣從丹田裡湧出來，順著他的念頭往手掌心聚，慢慢地，一把小刀的形狀出現了，雖然邊緣有些模糊，但至少能看出來是一把刀了。
青崖散人點了點頭：「湊合。「
他又試了幾回，慢慢掌握了訣竅。到了第五天，他已經能在眨眼之間凝聚出一把文氣小刀，雖然飛出去只能飛個三五丈遠就會消散，但穿透力還不錯，能把院子裡一棵老槐樹的樹皮削下來一塊。
青崖散人又教了他怎麼把文氣凝聚成劍氣。
劍氣比刀更費勁，因為劍的形狀更細長，對文氣的控制要求更高。包平安練了一整天，只成功發出過三縷劍氣，而且每一縷都歪歪斜斜的，跟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樣。但青崖散人說夠了，聚氣境能發出劍氣，哪怕只有一縷，在同境界的對戰里已經夠用了。
「劍氣這東西，不是看數量，是看你能不能打中要害。「青崖散人指了指少年凝聚出來的劍氣，「一縷劍氣，能打在對手的薄弱處，比一百縷劍氣全打在空處強。「
訓練的日子過得很快，每天早上被踹醒，練到天黑，吃飯，睡覺，第二天繼續。包平安感覺自己體內的文氣越來越穩，現在已經能越發清晰地感覺到它的存在了。
院子裡的地面已經被他們倆折騰得不成樣子了。包平安的文氣小刀削出來的坑，沈清漪的劍氣劃出來的溝，還有那些被風吹倒的晾衣架、被雷劈焦的草垛，整個院子像是被一群野豬拱過一樣。
青崖散人每天坐在門檻上看著他們練，臉上的表情一天比一天微妙。
到了第七天的傍晚，包平安練完了最後一輪劍氣，癱坐在地上喘氣。沈清漪也收了劍，走到井邊打水洗臉。
青崖散人從門檻上站起來，走到院子裡，低著頭，看著滿地的坑坑窪窪，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了看包平安，又看了看沈清漪，眼神裡帶著怨氣。
「包平安。「
「嗯？「包平安坐在地上，抬頭看他。
「下次那個老頭給你託夢的時候，記得讓他賠我地板。「
包平安第一時間以為老頭又要教他什麼技能，有點沒反應過來，終於腦子轉過彎了，一下子沒憋住直接樂了出來。
青崖散人沒理會少年的，轉身走回屋裡，過了一會兒，拿出來一個小包袱，扔在包平安面前。
「我這裡沒什麼能教你們的了。你們所走的修煉之路跟大部分人都不一樣，再教下去，反而是害了你們。「
包平安打開包袱，裡面是一些乾糧和一些銀子，還有幾張皺巴巴的符紙。
「前輩……「包平安站起來，想說點什麼，但被青崖散人抬手打斷了。
「別磨嘰。「老頭擺了擺手，「該說的我都說了，該教的我也教了。你們有你們的路要走，別賴在我這兒了。「
他看了一眼沈清漪，又補了一句：「丫頭，我教你那套劍法回去以後多練練，別荒廢了。「
沈清漪握緊了劍，朝他鞠了一躬。
青崖散人沒接這個禮，轉身就往屋裡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背對著他們，說了最後一句話。
「以後要是混不下去了，別來找我。「
說完，他就進了屋，把門關上了。
包平安和沈清漪站在院子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天色漸明，山風把院子裡的樹葉吹得沙沙響。包平安彎腰撿起那個小包袱，拍了拍上面的灰，抬頭看了一眼青崖散人的木屋，屋裡已經關上了燈，似乎老頭已經睡著了。
「走吧。「沈清漪問著身旁的少年。
包平安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