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草園的日子過得比想像中快。
包平安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拎著鋤頭去地里，先把雜草除一遍，再澆一遍水，等太陽完全升起來的時候，他已經幹了兩個時辰的活。柳如眉比他晚起一些，但只要她一起床，就會蹲到草藥叢里去，有時候一蹲就是半天，連飯都忘了吃。
陳老頭對兩人的評價不一樣。
對包平安，他說的是「這小子幹活實在，是個好把式」。
對柳如眉，他說的是「這丫頭跟草有緣」。
包平安覺得陳老頭說得挺準的，柳如眉那些活，交給別人干，可能幹個三五天也看不出什麼名堂來。可讓她干，那地里的草藥就跟通了人性似的，一天比一天精神，葉子綠得發亮，莖幹粗壯，連陳老頭都嘖嘖稱奇，說今年的雲靈草怕是能提前收成。可有一件事，一直困擾著包平安，仙草園隔壁那塊園子。
說是個園子，其實更像是一片荒地。籬笆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塌了也沒人修，裡面長滿了野草，跟這邊的仙草園一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可偏偏就是那樣一塊荒地里，有人種了東西。
一個老頭。
包平安第一天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隔壁園子裡有個佝僂著背的老人，頭髮全白了，稀稀疏疏的，在風裡飄著，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袍子，上面沾著泥巴和草屑，看起來比街邊的乞丐好不了多少。
老頭每天都會來，提著一個破舊的木桶，晃晃悠悠地走到園子裡，然後蹲下來，用一把小鏟子，一下一下地挖土，種東西。
他種得很慢，慢到包平安把一整片地的雜草都除完了，抬頭一看，隔壁那老頭還在同一個地方蹲著，手裡的鏟子一下一下地。
包平安有時候會多看兩眼，但也沒太放在心上，畢竟人家是老人家，動作慢一點也正常。
可過了幾天，他發現不對勁了。
那老頭種下去的東西，好像活著活著就蔫了。
前兩天剛種下去的苗，第三天葉子邊緣發黃，第五天就徹底枯了，乾巴巴地躺在地上，像是一根曬乾了的青菜。
老頭也不著急，把枯了的苗拔掉，重新挖坑，重新種。
種了枯，枯了種。
包平安看著都覺得心累。
他心裡想著，這老頭怕不是腦子有問題，明知道種不活，還非要種，這不是跟自個兒過不去嗎？
倒是柳如眉，每次路過那塊籬笆的時候，都會往那邊看一眼。
終於有一天，柳如眉忍不住了。她端著飯碗，蹲在仙草園的地頭，一邊扒飯，一邊往隔壁看。那老頭正蹲在地里，手裡拿著一株蔫了吧唧的幼苗，左看看右看看，好像在琢磨著往哪兒種。
柳如眉看了好一會兒，放下飯碗，站了起來。
「你要幹嘛？」包平安嘴裡還叼著一根青菜，含糊不清地問了一句。
「我……我想過去看看。」柳如眉拍了拍手上的土，猶豫了一下，「他一個人，怪可憐的。」
「你忘啦？」包平安把青菜咽下去，拿筷子指了指隔壁，「陳老頭不是說了嘛，那老頭脾氣古怪得很，以前有弟子想去幫他，被他罵走了，說人家沒那個本事，別糟蹋他的地。」
「我知道。」柳如眉低下頭，兩隻手絞在一起，「可是……我就是覺得，他種的那些苗，其實還能救一救。」
包平安還想說話點勸阻一下，但看著柳如眉那副認真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他嘆了口氣，擺了擺手：「行行行，你去吧，萬一挨罵了，別哭鼻子就行。」
柳如眉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身朝隔壁園子走去。
包平安端著碗，靠在籬笆邊上，一邊嚼著飯，一邊看熱鬧。
柳如眉走到籬笆的缺口處，停了一下，鼓足了勇氣，才跨了過去。她走進那塊荒地，小心翼翼地繞過地上的雜草和碎石，走到那老頭身邊，小聲說了一句：「老爺爺，我……我幫您吧？」
包平安心想，完了，肯定要被罵回來了。
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他傻眼了。
那個老頭抬起頭，看了柳如眉一眼，什麼也沒說，他又盯著柳如眉看好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
「你來了。」他看著柳如眉，一臉慈祥，和陳老頭雖說的兇狠古怪完全不沾邊。
柳如眉被他這句話弄得有些摸不著頭腦，但還是點了點頭：「嗯……我來了。」
老頭沒有再說什麼，低下頭，把手裡的那株幼苗遞給她。
柳如眉接過來，低頭看了看，然後蹲下來，用手指輕輕撥開泥土，看了看根部的狀況，然後抬起頭：「它的根有點悶了，土太緊，需要松一松，再摻一些砂石進去。」
老頭沒有說話，就蹲在那裡，看著她。
柳如眉說完，就動手幹了起來。
她用手把土挖開，把幼苗的根小心地取出來，然後重新挖了一個坑，在坑底鋪了一層細碎的砂石，再把幼苗放進去，輕輕地培上土，壓實，最後澆了一點水。
包平安靠在籬笆上，看著這一幕，嘴裡的飯都忘了嚼。
他看見那個老頭，從頭到尾，一句狠話都沒說，就那麼蹲在旁邊，看著柳如眉幹活，
從那以後，柳如眉每天都會去隔壁園子待一會兒。
一開始包平安還覺得第一天只是意外，等那老頭脾氣上來，肯定又要把她趕出來。可後來他發現，那老頭不但沒有趕她，反而開始主動教她東西。
老頭教柳如眉認草，教她分辨不同的土壤，教她怎麼看葉子的顏色判斷植株的生長狀況，教她怎麼配土，怎麼澆水，怎麼施肥。
他教得很慢，有時候一句話要重複好幾遍，但柳如眉聽得很認真，兩隻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她已經找到了她真正感興趣的東西。
包平安有時候也會湊過去聽一聽，但聽了幾句就暈了，什麼「金木相生」「水火既濟」，什麼「子午流注」「陰陽調和」，聽得他腦仁疼。
他干不來這種精細活，還是老老實實鋤他的地比較實在。
但他感覺這個老頭懂得這麼多，怕不是什麼普通人物。
而柳如眉還能跟老頭相處這麼融洽，怕也不是什麼普通的姑娘。
有一次，包平安正在隔壁園子裡幫柳如眉提水，忽然聽見老頭蹲在地頭，看著柳如眉的背影，嘴裡念叨了一句：「絳珠仙草……」
聲音很小，但包平安精神頭大，一下子就聽到了。
柳如眉似乎也聽到了，她回過頭，走到隔壁園子的柵欄旁，用一臉好奇求真的目光看著老頭，：「老爺爺，您說的那是什麼？您是要種什麼新的藥草嗎？」
老頭看著眼前的少女像是被驚醒了一樣，然後搖了搖頭，笑了笑：「沒什麼，沒什麼，人老了，愛胡說。」
絳珠仙草。
包平安總覺得這名字在哪裡聽過，但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
又過了幾天，包平安挑著一擔水從隔壁園子經過，又聽見那老頭蹲在柳如眉身邊，看著她手裡那株剛發了新芽的幼苗，笑眯眯地說了一句：「絳珠啊，你瞧，這株青靈草，跟當年的你一樣，換了個地方，也活得好好的。」
柳如眉正在埋頭幹活，沒聽清楚，抬起頭問了一句：「絳珠？老爺爺，上次您就在念叨這個詞，到底是什麼啊，跟我講一講，好不好嘛。」
縱使少女如何纏著老頭讓他說出那個絳珠仙草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但老頭只是搖了搖頭，笑了笑，不說話。
包平安站在籬笆邊上，放下水桶，走過去，小心翼翼地蹲在老頭旁邊，小聲問了一句：「老爺子，您老剛才說的絳珠仙草，是什麼東西？」
老頭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渾濁的目光里忽然變得兇狠起來，「從我的園子裡出去，你這個小偷，再敢踏進來，看我怎麼收拾你。」
老頭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拿起手中的拐杖朝他這邊揮舞著。
包平安碰了一鼻子灰，也沒再追問，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繼續挑他的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