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角回到被清冷女劍仙收為內門弟子的沈清漪這裡。
清冷女子正御劍帶著沈清漪朝著自己的住處飛去,沈清漪站在劍上的時候,腿肚子有些發軟。
她以前坐過馬車,坐過轎子,坐過船,但從來沒站過劍上。那玩意兒窄得可憐,就兩指寬,站上去的時候腳後跟懸空著,整個人的重心全靠前面那一點撐著,風一吹,整個人都在晃。
她死死攥著白芷微的衣角,白芷微回頭看了她一眼,冰冷的嘴角微動了一下。
女子的御劍飛得很快,沈清漪覺得耳邊全是風聲,呼呼的,跟刮刀子沒什麼區別,她眯著眼睛,根本不敢往下看,只能盯著白芷微的後背,那件白色的長裙在風裡只是輕輕浮起,衣帶飄飄。
「師父……」沈清漪對著身前的女子喊了一聲,只不過聲音被風切割得一片一片,「還要……還要飛多久?」
「快了。」白芷微的話倒是絲毫沒受影響,穩穩噹噹的。
沈清漪沒再問了,咬著牙繼續撐著,任由自己被狂風蹂躪。
劍身穿過一片雲霧的時候,她感覺到一股寒氣撲面而來,冷得她打了個哆嗦,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白芷微像是感覺到身後新徒弟的異樣,微微側過頭,說了一句:「你剛到落霞峰,會覺得冷,過幾天就好了。」
「噢……」沈清漪應了一聲,然後又忍不住問了師父一句,「師父,您……您不冷嗎?」
白芷微開口回答她,雖然聲音還是那麼淡:「我修的是霜華劍體,天生與寒冰相合,冷對我來說,是常態。」
「霜華劍體。」
沈清漪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這名字真好聽,又冷又美,非常符合她這個師父的氣質。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白芷微的背影,心裡想著,什麼時候自己也能像她這樣,站在劍上,衣袂飄飄,說話冷冷淡淡的,一點都不慌。
劍又飛了一會兒,終於開始下降了。
沈清漪看見前方出現了一座山峰,跟她之前在天劍閣門口看到的那座主峰不一樣,這座峰更秀氣一些,山勢不算陡峭,但形狀很特別,像是一把半開的扇子,斜斜地鋪展開來。山頂上蓋著幾間白色的屋子,掩映在青松翠柏之間,雲霧繚繞,看起來像是畫裡的景致。
劍在山頂的平台上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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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從劍上跳下來的時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趕緊扶住旁邊的一棵松樹,才勉強站穩。
白芷微收了劍,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以後多站幾次,就習慣了。」
沈清漪點了點頭,心裡卻在想,這玩意兒真的能習慣嗎?
她站在平台上,四處看了看。
落霞峰比她想像中要安靜得多。沒有來來往往的弟子,沒有嘈雜的聲音,只有風吹過松林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空氣裡帶著一股淡淡的松木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寒意,或許這座山峰本身就在散發著冷氣。
白芷微帶著她穿過一條石板小路,走到一座白色的院子前面。
院子不大,院牆上爬滿了青藤,門口種著一棵老梅樹,枝幹虬曲,蒼勁有力,雖然現在不是開花的季節,但光看那枝幹的氣勢,就知道這棵樹有些年頭了。
「到了。」白芷微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沈清漪跟在後面,一進院子,就看見一個女孩蹲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正在給一盆花修剪枝葉。
那女孩看起來跟她差不多大,圓圓的臉,圓圓的眼睛,留著短髮,穿著一件青色的修仙服。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白芷微,咧嘴一笑,喊了一聲:「師父,您回來啦!」
然後她看見了沈清漪,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然後笑容更大了,像是發現了什麼好玩的東西。
「新來的師妹?」她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土,蹦蹦跳跳地跑過來,圍著沈清漪轉了一圈,然後湊到她面前,笑嘻嘻地說了一句,「我叫陳小圓,你叫什麼名字?」
沈清漪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往後退了半步,說了一句:「沈清漪。」
「沈清漪……」陳小圓念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誇了一句,「好聽。」
白芷微站在旁邊,看著兩個人,說了一句:「小圓,你帶她去住處,安頓好了,到劍室來找我。」
「好嘞!」陳小圓應了一聲,然後一把拉住沈清漪的手,就往院子裡面走,「走,師妹,我帶你去你的房間。」
沈清漪被她拉著,有些措手不及,回頭看了一眼白芷微,但白芷微已經轉身走了,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後面。
陳小圓是個話很多的人。
從走進院子到走到房間,短短一段路,她已經說了不下二十句話。
「師妹你從哪裡來的?」
「師妹你以前練過劍嗎?」
「師妹你吃過飯了嗎?」
「師妹你冷不冷?我們落霞峰比其他峰要冷一些,師父說是因為她的劍體太寒了,連帶著整個峰都變冷了,不過你放心,我這裡有暖爐,晚上要是冷的話,我給你拿一個。」
沈清漪被她連珠炮似的問題砸得有些暈,但還是一個一個地耐心回答。
「我從京城那裡來的。」
「練過劍。」
「吃過了。」
「有點冷,但是還能接受。」
陳小圓聽完,嘿嘿一笑,又自說自話地補充了一句:「就算你回答沒練過劍也沒關係,我剛開始來的時候也是個廢物,連劍都拿不穩,師父教我練了半年,現在好歹能拿穩了。」
沈清漪看著她那張圓圓的臉上掛著笑,不知道怎的,心裡那股緊繃著的勁兒,慢慢鬆了下來。
她住的地方是院子東邊的一間小屋,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窗戶朝東,早上應該能照到太陽。床鋪已經鋪好了,被褥是新的,疊得整整齊齊的,旁邊放著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擺著一盞油燈,和一本薄薄的書。
沈清漪走過去,拿起那本書,翻開一看,封面上寫著四個字——《落霞十三劍》。
「這是師父讓我提前給你放的。」陳小圓站在門口,倚著門框,笑嘻嘻地說,「師父說等你安頓好了,明天就開始教你練劍。」
沈清漪看著那本書,手指輕輕摩挲著封面上的字,心裡有一種與環境完全不同的暖意。
她以前在宮裡的時候,也讀過書,學過琴棋書畫,也學過劍,但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被一位峰主收為親傳弟子如此正式地踏上學劍之路。
這一切都像是做夢一樣。
她想起那個在破廟裡過夜的晚上,想起那個畫了朵雲、帶著她們飛了一整天的笨蛋。
她想到包平安蹲在仙草園裡鋤地揮汗如雨的樣子,想起他吃飯的時候叼著一根青菜、說話含含糊糊的樣子,想起他站在廣場上,笑著對她說「沒事,你去吧」的樣子。
她甩了甩頭,把那些畫面從腦子裡趕了出去。
關她什麼事。
那個笨蛋,又笨又愛逞能,還總是戲弄她,他的死活,跟她有什麼關係。
沈清漪把書放下,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往外看了一眼。
落霞峰的傍晚很美,夕陽把整座山峰染成了金紅色,遠處的山巒在暮色里變得模糊,像是水墨畫裡的淡影。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然後關上了窗戶。
第二天一早,白芷微就開始教她練劍。
落霞十三劍,聽起來很厲害,但練起來,一點都不輕鬆。
第一劍,叫「暮色初臨」。
白芷微演示了一遍,動作很慢,但沈清漪看得眼睛都直了。那一劍刺出去的時候,劍尖上帶著一抹淡淡的寒光,像是暮色里剛剛亮起的第一顆星,冷冽而又明亮。
「你來試試。」白芷微收了劍,站在旁邊,看著她。
沈清漪深吸了一口氣,拿起劍,照著白芷微的樣子,刺了出去。
劍歪了,歪得很離譜,她本來想刺前面的木樁,結果劍尖指向了旁邊的樹。
白芷微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沈清漪臉有些發燙,咬了咬牙,又刺了一次。
還是歪的。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一直到第十七次,她的胳膊都酸了,劍還是歪的。
白芷微還是沒有說話,就那麼站在旁邊,看著她。
沈清漪咬著牙,又舉起了劍。
這一次,她刺出去的時候,忽然感覺到一股涼意從劍柄上傳過來,順著她的手臂,一直蔓延到肩膀。那股涼意從她身體裡面湧出來的,冰涼涼的,但很舒服。
劍尖在暮色里劃出一道弧線,帶著一抹淡淡的寒光。
「啪」的一聲,木樁上多了一道淺淺的劍痕。
沈清漪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把劍,有些不敢相信。
白芷微走過來,看了一眼木樁上的劍痕,點了點頭,說了一句:「不錯,你體內有劍氣,只是還沒引出來,繼續練。」
沈清漪抬起頭,看著白芷微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她忽然覺得,也許自己真的能練好劍。
日子一天天過去。
沈清漪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劍,練到太陽落山才收手。陳小圓有時候會陪她一起練,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你一刺我一擋,雖然動作都還很生疏,但比剛開始的時候,已經好了很多。
陳小圓是個很活潑的人,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沈清漪覺得自己好像也變得開朗了一些。
她會在吃飯的時候,聽陳小圓講落霞峰的各種八卦,比如哪個峰的弟子又跟哪個峰的弟子打起來了,哪個長老又收了什麼厲害的新徒弟,哪個弟子在外頭闖了禍,被罰去面壁思過。
陳小圓講這些的時候,眉飛色舞的,兩隻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講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沈清漪有時候會忍不住笑出來,一邊笑,一邊想,這個陳小圓,怎麼比市井裡說書的還能講。
她笑起來的時候,陳小圓就會停下來,看著她,然後說一句:「師妹,你笑起來真好看。」
沈清漪就會收起笑容,假裝板起臉,說一句:「師姐,我們練劍去。」
陳小圓便會嚇得直接逃走,一邊跑一邊大喊「變態修煉狂師妹」
可到了晚上,一切又不一樣了。
夜深人靜的時候,落霞峰安靜得只剩風聲。沈清漪躺在床上的時候,白天那些刻意壓下去的念頭,就會像潮水一樣,一浪一浪地湧上來。
那個笨蛋,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有沒有好好吃飯?
有沒有被人發現他那個破筆的秘密?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一蒙,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沈清漪,你管他做什麼,他愛怎麼樣怎麼樣,跟你有什麼關係。
可是她睡不著。
她坐起來,披上外衣,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帶著寒意,她打了個哆嗦,但沒有關窗。
她抬起頭,望向遠處。
落霞峰在夜色里像一座沉默的巨獸,安安靜靜地伏在那裡,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最遠處,有一片微微的燈火,稀稀拉拉的。
那是外門的方向。
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久到手腳都凍得冰涼了,才關上窗戶,回到床上。
她不知道的是,隔壁的房間裡,陳小圓也還沒睡。
她趴在窗戶上,一隻手撐著下巴,看著沈清漪房間裡的那盞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圓圓的臉上掛著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咂了咂嘴,小聲嘀咕了一句:「師妹這是……想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