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綠色的列車停在月台盡頭。明燭走近了才看清它的全貌。不是鐵皮的,是木頭和銅。車身以整塊千年靈檀木為壁,紋理細密如層層疊疊的年輪,在月台石燈籠的青焰下泛著暗沉沉的光澤。銅色車架以昆吾赤銅鑄成,跟他的簪子是同一種銅,閂接處鏨滿靈文篆刻,每隔幾尺便有一道淺淺的暗金色流光從篆刻間滑過。
青銅車門上刻著一隻張翼的玄鳥浮雕,鳥喙銜著一枚圓環,那就是門環。
車身兩側從車頭到車尾蔓延著一整幅山海經異獸的浮雕長卷。明燭認出了其中幾隻:九條尾巴的狐狸、人面蛇身的怪物、鹿身雀尾的異獸,都是在文淵閣那本二手《山海經入門》里翻到的。他在心裡默數,那是九尾狐,那是燭龍。他停了一下。燭龍的浮雕位置正好在他右手邊的那節車廂外壁上,龍身盤曲,獨眼半睜半閉。
他把樟木盒抱緊了一點。
熊羆沒有跟上來。他說站台裡面是新生的事,大人不進去。明燭回頭看了一次。熊羆還是那個姿勢,斗笠壓得很低,九尺高的身子擋在月台入口的鐵柵門外。他看見明燭回頭,舉了一下右手,不是揮手,就是那種「去吧」的抬掌。
明燭轉回頭,跨上了青銅車門。
車廂裡面的光來自頂壁。
一整條靈光帶嵌在廂壁頂端,沿著車廂長度從頭亮到尾,光線柔和、穩定,不像是火,倒像是被困在銅管里的月光。腳下鋪著深青色的靈紋地毯,踏上去的時候,地毯上的符文會短暫地亮一下,仿佛在確認踩上來的人確實長著靈根。
過道兩側是包間。每間以推拉木門隔開,門腰上嵌著一塊圓形的透光靈玉,可以看見裡面有沒有人。明燭拖著編織袋走過兩間,空的,又走過一間,也是空的。他挑中倒數第三間,靠窗,位置不在車頭也不在車尾,剛好是一片安靜。
樟木盒放在靠窗的座位上,編織袋塞進頭頂的行李架。然後坐下來。
窗外的月台正在慢慢變空。送行的家長已經退到了鐵柵門外。最後幾個新生急匆匆地跑上列車,懷裡抱著忘帶的靈囊和半塊啃剩的靈桑糕。車頭方向傳來一陣低沉的、帶著鼻音的嘶鳴,那不是汽笛。明燭隔著窗玻璃往車頭方向看,隱約看見一個巨大的輪廓:四足踏地,白身黑尾,頭頂一根螺旋形的獨角。是駁,山海經里的馱獸,「狀如馬,白身黑尾,一角,虎牙爪,食虎豹」。
駁甩了甩尾巴。列車的銅架發出一陣低吟般的震顫。
然後動了。
月台上的石燈籠開始往後退。先是慢,後來快起來。墨綠色的靈檀車廂穿過了站台的遮棚,最後一點青焰燈光從車窗頂上掠過,然後整輛車衝進了夜霧。
窗外什麼都看不見了。霧極濃,濃到連月光的顏色都透不進來。明燭盯著窗外看了好一會兒,只能看見自己的臉映在玻璃上,額頭上的疤痕在靈光帶下泛著淡淡的金色。
他伸手摸了摸衣襟內層。銅簪微溫。信還在。
車廂門被拉開了。
「嘩」一聲猛地拉開,一個圓臉少年連人帶包裹撞了進來。
「這兒有人嗎?別的車廂全滿了!」
他嘴裡塞著半塊赤紅色的果乾,說話含含糊糊。身上背著一隻巨大的包裹,鼓鼓囊囊地塞滿了東西,包裹外面還掛著三隻藤編的靈獸小籠、兩把木梳、和一卷看起來很久沒洗的毛毯。他的頭髮是赤銅色的,天生的,雜亂無章地支棱著,跟火燒過一樣。
他沒等明燭回答就一屁股坐到了對面。
「我叫陸驚鴻。」他把包裹咚的一聲丟在地上,騰出手來在院袍上擦了擦,伸過來。「丹穴院的,不,還沒分院呢。反正我們家幾百年都是丹穴院的。靈根是獸根。你呢?」
明燭跟他握了一下手。那隻手大、暖、黏,果乾糖漿。
「晏明燭。還沒分院。靈根,」他頓了一下,回想起玄冶坊掌心靈尺的顯示,「火根,大概。」
「『大概』?」陸驚鴻的眉毛,赤銅色的,跟他頭髮一樣,猛地抬起來,「測靈根還能測出『大概』來?靈尺沒亮字?」
「亮了。」明燭說,「火根。後面還有一句,說不清的。」
陸驚鴻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忽然咧嘴笑了。「說不清的火根。有意思。我們陸家往上數八輩都是獸根,清得不能再清,連我四哥那個變異的風根都是清清楚楚的。你這好,『說不清』,比我四哥還邪門。」
他從包裹里摸出一個布袋子,撐開口遞過來。「赤陽果乾。我媽曬的。比車上的好吃。」
明燭猶豫了一下,捏了一塊。果乾溫溫熱,布袋子不知被他捂了多久,入口酸甜,咬下去有微微的火辣感殘留在舌面上。
「赤陽果,丹穴山上長的那種。」陸驚鴻自己也塞了一塊,「見了會著火的果子,不是誇張,真的會著火,摘的時候得用寒玉手套。不過曬成幹了就沒事了。我們家後院種了三棵,每年秋天我媽能曬好幾十斤。」
他不等回應,吃了一塊又開始摸第二塊。
「你是凡世來的?」
「嗯。」
「那你厲害。凡世的靈力比山海界薄,能在凡世覺醒靈根的,天資都,」他做了個「很厲害」的手勢,差點把果乾甩出去。「我叫陸驚鴻,」他又說了一遍,「排行陸家老六,不對,不算我姐姐的話,老五。反正上面有一堆哥哥。大哥陸驚雲已經畢業了,在玄鳥衛,你知道玄鳥衛嗎?算了你凡世來的肯定不知道。總之我大哥最厲害。二哥陸驚雷還在學宮,六年級,脾氣跟我爹一樣暴躁。三哥陸驚濤四年級,不說話,你跟他說話他看你一眼就算回了。四哥陸驚霜二年級,風根!我們家唯一的非獸根!我姐陸靈兒比我小兩歲,明年入學。」
他一口氣報完整個家譜,然後才想起什麼似地看了看明燭的額頭。
「你這疤……」
話沒說完,包間門又被拉開了。
這次倒是輕輕一推,但門外站著的男孩身量頎長,一身嶄新的青底暗紋院袍,銀色的頭髮在靈光帶下泛著冷白。他掃了一眼包間裡的兩個人,目光在明燭額頭上停了一下,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動,轉身走了。
門晃了晃,沒關上。
「那是誰?」明燭問。
「楚什麼,不知道,不認識。」陸驚鴻嚼著果乾,「不過這號人一般分到崑崙院。那幫人走路都不看人的,下巴殼子朝天。」
明燭沒接話。他記起來了。雲織坊的鏡子裡。那雙眼睛。
陸驚鴻還在說楚家的壞話,明燭的注意力卻忽然被另一個聲音打斷了。是隔壁包間傳來的,隔著一層靈檀木壁,聲音不大但足夠傳過來。
「畢方鳥,念錯了。『訛火』的『訛』讀第二聲,《山海經·西山經》原文寫的是『見則其邑有訛火』,不是『誤火』。一字之差,意思完全不同。」
是一個女孩的聲音,清、快、脆,每一個字都精準得跟拿尺子量過似的。
對面一個男孩的聲音答:「我就隨便念念,你至於嗎?」
「隨便念念?靈文符陣的激活是靠音律共振的,你念錯一個字,整個符陣就……」
「行了行了,就你知道得多。」腳步聲,那個男孩起身走了。包間門被甩上。
隔壁安靜了兩秒。
然後翻書的聲音。清脆的、一頁紙被翻過去。
陸驚鴻眨了眨眼。「好傢夥。這誰啊,比我們的家族靈文老師還嚴。」
明燭起身,走到門口,側頭往隔壁看了一眼。包間的木門沒有完全拉上,透過門縫,一個扎單辮的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她身材嬌小,脊背挺得筆直,一身素青色院袍,新做的,但料子明顯不如楚暮寒那身。面前的桌板上攤著一本極厚的古籍和幾張鋪開的符紙,左手壓著書頁,右手夾著一支靈筆,筆尖懸在符紙上方,像在等一個精確的計算結果才肯落筆。
她沒有看窗外。外面也沒有風景,只有霧。但她的神態,外面正有什麼值得認真看的東西似的。
門縫裡折射過來的靈光帶光線,把她前額翹起的幾縷碎發鍍成了淡金色。
明燭縮回頭。
「怎麼了?」陸驚鴻問。
「沒什麼。」
但他的目光又落回自己的樟木盒上。一個念頭浮上來,又被他按了下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包間門被人從外面敲了敲,規規矩矩三聲叩門。
「靈食車。」
門被推開,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嫗推著一輛銅製小推車站門口。推車一共三層,每層擺滿五花八門的食物,琳琅滿目的程度讓明燭這個在秦家吃了十年剩飯的人一時不知該往哪看。
「靈桑糕,丹穴蜜餞,蛟龍肉脯,五行元氣茶。」老嫗的聲音沙啞平緩,念了一輩子的詞,早就不用經過大腦了。「赤陽果糕,比丹穴院食堂的好吃。瓊華蜜露,凍的,趁涼喝。」
陸驚鴻眼睛亮了。「赤陽果糕!」他從口袋裡摸出兩塊靈石,挑了一塊最大的赤陽果糕和一竹筒瓊華蜜露。
明燭也掏了靈石。他挑的是靈桑糕,他在文淵閣那本《山海經入門》里讀到過,靈桑樹是西王母座下的神樹,葉子能養靈蠶。他好奇用靈桑葉蒸出來的糕是什麼味道。又買了一包蛟龍肉脯和一瓶五行元氣茶。
他把靈桑糕掰了一半遞給陸驚鴻。「請你吃。算還你那把果乾。」
陸驚鴻接過去,笑了。「好。不過我告訴你,你今天不請我這塊糕,我那些果乾也是會吃完的。」他咬了一口靈桑糕,閉眼嚼了嚼,「嗯,比我家院裡的桑葉香。」
列車忽然晃了一下。
一種通過分界的震顫,整輛車穿過了一層看不見的薄膜。窗外的霧在一瞬間散了。明燭扭頭。
霧是在的,但不再是那種濃得化不開的厚霧。此刻窗外的霧很薄、很透,一層被光打穿的輕紗。在這片薄霧之外,他能看見,崑崙雪峰從雲海之下拔起來,山脊披著月光。雪線以上純白,雪線以下墨藍。山體深處隱隱有燈光,散落在半山腰的雲霧裡,跟星星種在了雪山上一樣。
「快到了。」陸驚鴻把臉湊到車窗前,鼻尖碰著玻璃。「你看見那座最高的塔了嗎,時隱時現的,在雲裡面。那是萬靈閣。學宮藏書的地方。我大哥說裡面藏著上古靈文,最早的山海契文原版,全世界僅存三片。」
明燭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雲層翻湧的間隙里,他真的看見了一座極高塔樓的輪廓,青銅頂,塔身在夜幕中泛著暗青色的靈光,頂端的飛檐翹角上棲息著一排看不清形狀的靈禽。
他忽然想起樟木盒裡,母親的靈藥方集扉頁上那句,「以凡行醫,不輸靈術」。
他也快到了。
車窗外,靈墟學宮的輪廓在雲海中越來越清晰。宮殿群依崑崙山脈盤旋而上,飛檐相連,雲橋橫空。最外圍是一圈青玉圍牆,牆頭上懸著密集的靈光帶,從遠方看過去像一片綴在山腰上的星環。
包間門外過道里,新生們開始收拾行李。老嫗推著靈食小車從走廊盡頭叮叮噹噹地駛過去,她這趟車推了兩百年,大概早就知道什麼時候該收攤。
陸驚鴻把他的巨大包裹重新扛上背,三隻靈獸小籠晃來晃去,有一隻裡面的東西還吱了一聲。他把剩的半包赤陽果乾塞進明燭手裡。
「拿著。到了學宮你吃完再來找我要。」
明燭接過去,把樟木盒抱進懷裡。然後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包間,匯入過道里那群吵吵嚷嚷的、拎著靈囊、穿著新院袍的新生們。
列車正在減速。
車窗外,一道青銅巨門的輪廓在薄霧和月光中緩緩浮現。門楣上刻著三個篆字,明燭看不太清,但陸驚鴻念了出來:
「帝之下都。」
在車頭方向,駁發出了一聲低沉悠長的嘶鳴。靈墟列車駛入崑崙山雪線之上的最後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