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墟大殿的門在身後合攏,聲音悶悶的,像一隻手掌捂住了碗口。
明燭在殿門口站了片刻。眼睛剛從外頭的光亮里適應過來,他就看見了。
這大殿比他想像中大得多。十二根青銅巨柱從地面一直插進穹頂,柱身上密密麻麻鑄滿了異獸浮雕,九尾狐、畢方、窮奇他認得,更多的連名字都叫不出來。柱子之間懸著靈焰燈,不是蠟燭,是一團團浮在半空的光,顏色各不相同,安安靜靜地燒著,火苗紋絲不動,像嵌在空氣里的寶石。
穹頂上鋪著星空。畫上去的不會動,但這些星星在動。一顆極亮的從東邊滑到西邊,拖出一條極細的尾。明燭仰頭看了兩秒,覺得自己站在一口井的底部,井口對著整片夜空。
大殿中央偏北,四列長案分兩排擺開。每列上空懸著不同顏色的靈焰燈,赤、金、青、玄,對應四院。長案後已經坐滿了人,不是新生,是老生,穿著各院顏色的院袍,壓低聲音交談,偶爾朝殿門口的新生群投來好奇的目光。
正北高台設了一排座椅,坐了六七個人。明燭一眼認出最中間的謝瑾,灰白舊袍,銀髮玉簪,深灰色眼睛正對著他們這邊。高台正前方,大殿正中央,立著那尊鼎。
青銅圓鼎,三足,齊胸高。鼎身鑄滿紋樣,在鼎口翻湧的五色靈焰映照下,鳳凰展翅、燭龍盤踞、精衛銜枝,全跟活了似的。鼎口敞開,靈焰從裡面湧出來,不是往上燒,是往外潑,赤、金、青、玄四色交織翻滾,時而分離,時而融合,就像四條顏色不同的河在一隻碗裡打轉。
「站好。」
高台上有人開口。謝瑾左邊坐著一個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赤色院袍,腰間佩一把赤銅短劍。明燭後來知道這人叫陳伯年,丹穴院院正。
四十個新生擠在殿門口到測靈鼎之間的空地上,站成一片不太整齊的方陣。陸驚鴻在明燭左邊,肩碰著肩,赤銅色的頭髮在靈焰燈下紅得扎眼,像一團沒熄的火。明燭往右瞥了一眼,姜靈犀站在第二排最右端,單辮垂在背後,雙手抱著書,脊背從尾椎到後頸沒有一處彎折。
謝瑾站起來了。
大殿安靜下來。不是那種被喝令的安靜,是水退去後礁石自己露出來的安靜。
「分院儀式的規則。」謝瑾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落進耳朵里,「依次上前,將雙手按在測靈鼎鼎身。鼎中靈焰會感應你們的靈根底色,亮起對應院系的靈光。赤為丹穴,金為崑崙,青為青丘,玄為發鳩。」
他停了一下,深灰色眼睛掃過四十張臉。
「靈焰只照你們此刻的靈魂底色。是你們自己。」
他拿起高台上一卷展開的帛紙。
「姜靈犀。」
明燭看見單辮女孩把書塞進袖口。她走得很快,每一步的步幅幾乎一樣,精確到讓人下意識給她讓路。從人群中穿過去的時候,幾個新生往兩邊退了半步,像被那股「別擋路」的氣場推開的。
靈犀在鼎前站定。沒有猶豫,雙手抬起,落在青銅鼎身上。
鼎口的靈焰猛地一縮,倏地沉回鼎里,然後轟的一聲,一柱青色靈焰衝起來,足有半人高。焰芯深處符文光影片片閃爍,像有人在用極快的速度寫什麼東西,寫了又擦,擦了又寫。
「青丘院。」
謝瑾的聲音落地。青丘院長案那邊爆發出一陣掌聲和歡呼,不算熱烈,青丘人大概不擅長這種事,但有老生站起來朝靈犀頷首。
靈犀鬆手,轉身朝青丘院長案走去。步伐和來時一樣快,一樣精確。經過崑崙院長案時,一個穿金色院袍的男生側過頭,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凡生進青丘?走錯地方了吧。」
靈犀的腳步沒頓,頭沒轉,脊背沒彎。她走到青丘長案最末端坐下,從袖口抽出書,翻開。明燭盯著她的側臉看了兩秒。她翻了一頁,手指沒有抖。
「陸驚鴻。」
驚鴻一掌拍在明燭肩上,力道不輕,大步上前。圓臉上帶著笑,腳步咚咚的,踩的不是青玉磚,是一面鼓。他雙手按上鼎身。
鼎中靈焰翻騰起來,玄色和赤色交替閃爍,像兩隻手在搶一盞燈。玄色湧上去,赤色推回來,再涌,來回拉扯了五六秒,赤色最終占了上風,凝成一柱沉穩的赤焰。
「丹穴院。」
驚鴻咧嘴一笑,朝丹穴院長案比了個手勢。明燭後來才知道這是陸家兄弟之間的暗號,意思是「搞定了」。丹穴長案那邊有人喊了聲「好」,比靈犀那次熱鬧得多。他坐到丹穴長案上,回頭沖明燭眨了一下眼。
名字連串念下去。明燭沒有刻意去記,但有幾個人留了印象。
「何小草。」圓臉女孩,個頭矮,靦腆,按上鼎身時手指在抖。鼎中亮起玄色靈焰,溫和,緩慢。發鳩院。她小跑到發鳩長案,立刻被老生們拉到中間坐下,有人往她手裡塞了杯熱茶。
「楚暮寒。」
殿裡出現了短暫的安靜。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明燭看見崑崙院的老生直起了腰。一個銀白頭髮的男孩從人群中走出來。
明燭在雲織坊的鏡子裡見過這張臉。精緻冷白的面容,灰藍色眼睛,走路微微仰著下巴。穿的也比其他新生講究,青灰色長衫剪裁極好,領口袖口繡著暗銀紋樣。他走到鼎前,雙手按上鼎身,十指修長,動作乾淨利落,每個細節都像演練過無數遍。
鼎中靈焰幾乎沒有猶豫,金色靈焰湧起,焰芯純正,像熔化的金水。
「崑崙院。」
崑崙長案那邊沒有歡呼。幾個人站起來,微微頷首,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氣。楚暮寒走到崑崙長案前端坐下,目光掃過大殿,掃過明燭時停了不到一秒。嘴角那個弧度又出現了,和雲織坊鏡子裡一模一樣。
明燭沒看他。
「晏明燭。」
謝瑾念出這三個字的時候,大殿裡出現了一種不同的安靜。所有人同時轉過頭來看他。明燭聽見崑崙長案那邊傳來一聲極低的竊語:「燭印之子……」後半句被旁邊的人用手肘截斷了。
他往前走。四十步,從新生隊列到測靈鼎。他數了自己的步數,因為他需要數。腳踩在青玉磚上,每一步都有輕微的回聲,被穹頂的星空吞掉。
鼎比他想的大。近看才知道鼎身的紋樣是凹陷的,好像有什麼東西從內部往外推,推出了這些形狀。燭龍盤在鼎腹正中,獨眼半睜半閉,和列車車廂上那隻一模一樣。
他把雙手按在鼎身上。
冷。
鼎身是冰的,從金屬內部滲出來的冷,沒有溫度。掌心貼上去,冷意穿過皮膚、穿過肌肉、穿過骨頭,一直鑽到胸口,燭陰簪貼著的那片位置。
然後鼎動了。掌心下面的銅在震,極細微的震顫,像鼎底有什麼東西醒了過來,翻了個身。
鼎口的靈焰先是滅了。所有顏色都滅了,鼎口變成一個黑洞。大殿裡有人倒吸一口氣。
然後赤光炸開。
是炸。赤色靈焰從鼎口衝出,比之前任何一個人都高,幾乎夠到穹頂上映射的星河。焰柱粗壯,顏色濃烈到不透明,像一根燒紅的銅柱從鼎中拔地而起。靈焰的熱度撲在明燭臉上,他能聞到掌心底下青銅被灼燒的氣味,金屬和靈力混合在一起,尖銳、灼熱,像一口在極高溫下被敲響的鐘。
丹穴長案那邊已經站起來了。驚鴻在喊什麼,聲音被靈焰的嗡鳴蓋住。
明燭盯著那柱赤焰。他看見了。在赤焰的最深處,比焰芯更深的地方,有一抹顏色不對。金色。極細,極快,像一根金針從火焰底部往上刺了一寸,然後消失了。快得他不確定是不是看花了眼。
他低頭看謝瑾。謝瑾坐在高台上,深灰色的眼睛正看著鼎中靈焰,準確地說,是看著靈焰深處那抹已經消失的金色。右眉動了一下,極輕微。要不是明燭正好在看他的臉,根本不會注意到。
「丹穴院。」
聲音和之前一樣平穩,若無其事。
明燭鬆手。掌心在鼎身上留下兩個赤色掌印,正在緩緩褪去。他轉身朝丹穴長案走去,腿有點軟,步伐倒沒亂。驚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在身邊的長凳上。「你看到沒有,那個焰,比我的高三倍!」
明燭沒接話。他回頭看了一眼測靈鼎,赤焰已經回落,正在緩緩熄滅,鼎口重新冒出五色靈焰,恢復到翻滾的常態。看不清了。那抹金色到底真有過,還是根本就沒存在過。
「你臉色不太好。」驚鴻湊過來。
「沒事。」明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發紅,像被燙過,但不疼。
丹穴長案上有人遞過來一碗湯。明燭抬頭,先看見一隻粗大的手,骨節粗壯,手背上有曬斑和舊疤,端著一隻陶碗。手的主人是個滿臉雀斑的少年,比明燭高出一個頭,肩膀寬厚,笑起來雀斑全擠到鼻樑上。
「喝口湯壓壓。我叫韓青陽,丹穴院三年級。」他把碗推到明燭面前,「靈焰沖那麼高,靈力會被抽走一些,喝點赤鱬魚湯補回來。」
明燭接過碗。湯是溫的,鮮得發甜。「謝了。」
韓青陽咧嘴一笑,雀斑全舒展開了。他拍了拍明燭的肩,力道比驚鴻輕,手掌面積卻是驚鴻的兩倍,然後轉回去跟旁邊的人說話了。
明燭端著碗,目光越過碗沿掃了一圈大殿。四列長案,四色靈焰燈,穹頂上星河緩緩旋轉。高台上謝瑾已經坐下,深灰色眼睛半闔,一副閉目養神的樣子,但明燭知道他不是。他在看鼎。或者說,在看一個已經不在了的東西。
明燭低頭喝湯。碗裡的湯麵映著穹頂的星光,赤色靈焰燈的光把湯染成琥珀色。他把碗放下,摸了摸胸口。燭陰簪隔著衣料傳來穩定的溫度,不燙不冷,像一個人的體溫。
謝瑾從高台上站起來,雙手微張。所有長案上同時浮起了菜,從青玉磚地面升起的靈霧散去後,盤碟碗盞已經擺滿了桌面。崑崙玉芝湯、赤鱬魚膾、丹穴雀舌炙、祝余草羹,明燭不認識一半的菜名,但香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濃烈得讓人發昏。
「開學宴開始。」謝瑾說了一句,坐下了。
大殿裡立刻炸了鍋。筷子碗碟碰撞的聲音、老生給新生夾菜的嚷嚷、驚鴻「這個好吃你嘗嘗這個」的喊聲,所有安靜在同一瞬間被敲碎。
明燭夾了一筷子赤鱬魚膾。魚肉入口,舌根一陣發麻,然後是最清的甜,像山泉水從雪峰上流下來,經過十層礦石之後的那股甜。
他想起秦家閣樓的飯。秦嬸子做菜油重鹽重,明燭六歲起切菜,八歲起炒菜,十歲起端上桌然後站在一邊等他們吃完。他從來沒坐在桌子前吃過一頓自己做的飯。他夾了第二筷子。
「好吃吧?」韓青陽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轉過來,「第一年來的時候我也吃哭了。別笑,真哭了。我家在東海邊,從小吃的是鹹魚糙米飯,第一次吃到這個,眼淚就下來了。」
明燭沒有哭。但他把那碗玉芝湯喝完了,又盛了一碗。
晚宴過半,謝瑾站了起來。大殿再次安靜。他只說了三件事。
「第一,學宮北面的禁林,崑崙原始林,禁止學生擅入。沒有例外。」
「第二,主殿四樓的封印走廊絕對禁止靠近。門上的靈文不是裝飾。」
他停了一下,深灰色眼睛掃過大殿。
「第三,若有困難,可以去尋逐風場邊上的老柳樹。」
他坐下了,沒解釋老柳樹是什麼。
大殿裡嗡嗡響起了議論聲。丹穴院這邊,一個老生已經站起來,領著丹穴人唱院歌。曲調古老蒼涼,像從遙遠的山谷里傳來的風聲。
「丹穴之山,有鳳來儀。首文曰德,翼文曰義。」
明燭不會唱。他張著嘴,跟著哼了最後兩個音。他端著第三碗玉芝湯,靠在長案椅背上,抬頭看穹頂。星星還在動。那顆極亮的從東邊滑到了正上方,停了一下,繼續往西走。他看著它走完半程,然後低下頭。
楚暮寒正從崑崙長案那頭看過來。兩個人的目光在大殿中央的半空里碰了一下。楚暮寒先移開了。明燭沒有。他又看了兩秒,低頭喝湯。碗底映著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