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樓封印走廊那夜之後的第三天,明燭和驚鴻誰也沒再提那件事。
不是忘了,是還擱在胃裡沒消化完,說出來只會更沉。驚鴻上課照樣嚼赤陽果乾,跟靈犀爭靈文筆順,在飛行訓練里把自己摔得滿身赤砂。但每晚睡前他開始把鞋整整齊齊擺在床邊。以前是踢到哪算哪的。
明燭明白,他在為「隨時可能要走」做準備。他沒說破。
封印走廊那夜帶來了一個明燭沒料到的後果,他和靈犀走近了。
靈犀沒去那夜的四樓。是第二天早飯時驚鴻頂著兩個黑眼圈,把那夜的事壓成三句話告訴了她。靈犀聽了沉默了五秒。
「建宮志。」
「什麼?」驚鴻沒反應過來。
「《靈墟學宮建宮志》。四樓走廊要是原先就屬於學宮,建宮志里會有記錄。」她把筷子擱下,「下午沒課。藏書閣。」
鐵三角從那天起,每天下午申初到酉初就泡在藏書閣里。
藏書閣在正殿區西側,三層的青靈玉方樓,題匾「山海閣」。但學生幾乎沒人叫它山海閣,都叫萬靈閣。裡頭存的靈文卷宗據說上萬,上古甲骨拓片、當代靈術期刊、山海經異獸圖錄、各院學報合集,一層到三層塞得滿滿當當。
進門得過一道靈覺簾。青色光幕掛在門框上,走進去全身微麻,像穿過一層冷水。靈覺簾記進出者的靈力特徵,不攔人。一樓公開,隨便進。二樓要教授批條。三樓是禁書庫,三道靈陣封著,只有宮正的令牌能開。
管理員是個瘦如竹竿的老靈裔,沒人知道他叫什麼,都喊他閣老。他坐在一樓入口的矮桌後面,面前永遠攤著本書,眼睛永遠盯著書頁,大概三百年沒抬過幾次頭。學生在閣里翻什麼書、還不還書、打翻幾個墨壺,他一概不管。但書要是想帶走,走到門口靈覺簾就把人攔下,發出一聲刺耳的蜂鳴。閣老從書頁後面抬起眼皮,看你一眼。
那一眼足以讓大多數人乖乖把書放回去。
萬靈閣的午後安靜得很特別。
不是壓抑,是幾百號人同時翻書、寫字、低語,匯成的那種軟乎乎的白噪音。偶爾有靈文從書頁間飄出來,在空氣里化成青色光點慢慢散了。偶爾有人打翻墨壺,砰的一輕響,鄰座抬頭看一眼,又埋下去。崑崙的日光穿過青靈玉壁濾成淡綠,灑在桌面上薄薄一層,跟水一樣。
明燭喜歡坐靠窗那張長桌的盡頭。驚鴻坐他左邊,但坐不住,一刻鐘就要換本書,從《異獸圖鑑》翻到《靈藥百方》再翻到《山海飛行術要略》,書摞成歪歪扭扭的一座塔。灰灰從領口鑽出來,蹲在塔頂上啃果乾。
靈犀坐對面。
她坐下來的第一個動作不變。打開靈囊,取出三支靈筆、一疊符紙、一本筆記、一本要查的古籍,固定順序擺在桌面上。然後翻開書,看。
她看書的速度一點不像個十一歲女孩。明燭頭一回和她同桌就算過,一炷香的工夫翻了四十頁。不是隨便翻翻,每頁都停,有的還翻回去重看,用靈筆往筆記上抄幾行。
「你看這麼快記得住?」驚鴻忍不住問了一回。
靈犀頭沒抬:「記不住的我會抄。」
「那看這麼快幹嘛?」
「要查的東西多,下午就一個時辰。」
驚鴻閉嘴了。往後他再沒質疑過靈犀的閱讀速度。
第四天下午,靈犀找到了第一條線索。
「《靈墟學宮建宮志》卷三。」她把一本泛黃的線裝古籍推到桌子中央。書頁脆得跟干樹葉似的,邊緣有蟲蛀的痕跡。「上面寫著:學宮四樓東廊,初建時設為太歲祭壇,供歷代宮正行祭天之禮。後因祭壇靈力過盛,不宜日常使用,遂於第二代宮正在任時改設為上古遺物密室,以三重封印鎮之。」
「太歲祭壇。」明燭重複了一句。
「祭壇。」驚鴻把嘴裡的果乾咽了,「我們那天在門口聽見的聲音,悶雷一樣那聲……」
「不是雷。」靈犀翻到下一頁,手指點在一行被墨線框起的小字上。「祭壇之下,鎮有上古凶獸窫窳之靈體,以祭壇靈力為籠,永世不得脫。」
三個人盯著那行字,沒人出聲。萬靈閣午後的安靜照舊。灰灰從書塔頂上探出腦袋,鼻子動了動。
「所以說那扇銅門後面……」驚鴻的聲音壓成了氣聲。
「關著一頭凶獸。」靈犀把書翻回去,「但不是重點。」
她往後翻。有一整頁的內容被刮掉了。不是墨褪了,是刀片從紙面上颳走的,一道道淺劃痕縱橫交錯。颳得乾乾淨淨,一個字沒剩。
「被刪了。」靈犀的指尖划過那些痕,「所有關於密室里『上古遺物』的記載都刪了。還不是最近,紙面的氧化程度,至少二三十年前。」
明燭看著那片空白。刮字的人不想讓人知道密室里有什麼。但靈犀找到的那行字已經說了一半,窫窳的靈體。
另一半呢?
「繼續翻。」明燭說。
靈犀繼續翻。
她從建宮志翻到《山海異獸圖錄》,從圖錄翻到《上古靈陣考》,再到一本連驚鴻都讀不下去的《靈脈地輿志》。明燭和驚鴻負責替她從架子上搬書。萬靈閣的書架高到挨著天花板,上面兩層得踩靈力梯。驚鴻爬梯子時差點帶下來半面牆的書,閣老從書頁後面抬了抬眼皮,他立刻老實了。
第六天下午,靈犀在搬來的那摞書最底下翻出一本沒書名的薄冊子。
封面是褐色靈皮紙,沒題字,沒作者,沒年代。第一頁,一行豎排古篆。
「靈山十巫。」
靈犀的手指停了下來。
她往下讀。古篆字跡很淡,寫字的人要麼靈力不足,要麼故意壓輕了筆鋒。內容是摘抄。
「靈山者,十巫所居也。十巫自靈山升降,掌不死之藥。曰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禮、巫抵、巫謝、巫羅。世人皆欲得不死之藥而不可得。唯靈山門人知其方,以靈煉魂,以魂養身,身魂不滅則不死。」
「不死之藥。」驚鴻湊過來看了一眼,「還真有長生不老這種東西?」
「別出聲。」靈犀的手指往下移。
冊子後半段筆跡變了,更潦草,更急。抄的人像在趕時間,怕什麼粘稠的東西在筆尖上干透。
「……不死藥之要不在藥,在術。分魂以存,合魂以生。術名曰……」後面三個字被墨團塗掉了。塗得很重,墨團凸出紙面,指甲摳都摳不掉。
靈犀盯著墨團看了很久。
「靈山十巫。不死藥。分魂以存。」她排這三個詞的動作跟驚鴻那夜在靈室排「靈石。封印。那孩子」一模一樣。
「跟四樓有關?」明燭問。
「不知道。」靈犀合上冊子,「但『分魂以存』,把靈魂拆開來保存,要有這種術法的話……」
沒說完。
明燭和驚鴻對視一眼。驚鴻嚼果乾的動作停了半拍,又接著嚼。
「靈山十巫,」驚鴻說,「聽著跟故事書里似的。小時候我媽講過,十巫在靈山上採藥給凡人治病。跟妖魔鬼怪挨不上邊。」
「故事書里的東西有時候是真的。」靈犀把冊子塞進靈囊,「我先借走。回頭細看。」
明燭沒接話。他在想另一件事。熊羆在青鸞車上說過,荒主當年追求永生不死。
「不死藥」三個字跟「荒主」之間有一條線,但他抓不住。跟水底的魚一樣,看得見影,撈不著。
他把問題壓下去了。十一歲男孩的恐懼容量有限,封印走廊的銅門和悶雷聲已經占了太滿。
第七天下午,齊遠來了。
消息是韓青陽中午吃飯時候傳的:「週遊先生腿傷犯了,請假倆月。新來一位御靈術教授,齊遠。下午第一堂換他上。」
「腿傷?」驚鴻皺眉,「週遊先生腿不挺好的?前陣子還看他追著鵸鵌在御靈場跑。」
韓青陽聳肩:「說是舊傷。反正新來的叫齊遠,聽說挺年輕。」
下午未初,明燭、驚鴻和靈犀走進御靈場,新教授已經站在場地中央了。
齊遠確實年輕,看起來二十五六。身材修長,面容白淨,五官端正得跟尺子量過似的。玄青色御靈袍,袖口下擺收得利落。頭髮束得一絲不苟,一根青銅簪別著。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脖子上。
喉結下方箍著一條三指寬的青銅護頸,從下頜延伸到鎖骨。護頸表面密密麻麻全是微型靈文,一看就是某種封印陣。青銅的顏色發暗發沉,不是正常的青綠,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侵蝕過。
「各位同學。」齊遠開口了,聲音清朗,咬字清晰。「我叫齊遠,從今天起接任御靈術課程。週遊先生舊傷休養,走之前把你們的進度交給了我。」
他停了一下。嘴唇合攏時右嘴角抽了一下,很快,不到半秒。要不是明燭正盯著他臉看,根本注意不到。
「上課前有一件事得說清楚。」齊遠抬手指指脖子上的護頸。「這個,三年前考察受的傷。靈脈傷,不能見風,不能劇烈震盪。你們會一直看見我戴著。不必在意,不必多問。跟課沒關係。」
說「不必多問」四個字時,語氣沒任何變化,不重不輕,跟念課程大綱似的。但明燭注意到他說完掃了全場一眼。視線從左往右勻速划過,在確認有沒有人露出懷疑。
沒有。二十幾個新生老老實實聽著。
齊遠開始上課。教學風格跟週遊完全不同。週遊讓學生先上手試,他在旁邊看著,錯了再糾正。齊遠是先講理論,又細又清楚,從靈力運行的經脈路逕到靈器握法的角度偏差,每個環節都有圖解。他講課時右手食指會在空中畫靈文示意圖,青色光跡精準流暢。
專業上沒問題。
但明燭的額頭從齊遠踏進御靈場第一步就開始燙了。
很淺的燙,像被一根溫熱的手指按住。比逐風場飛行時弱,比封印走廊門前弱得多。可它一直在。像隔著很厚的棉被按著額頭,力度不大,持續不斷。
明燭不動聲色用手背蹭了一下。
靈犀是第三天注意到的。
不是齊遠抽搐的嘴角,那太細微了,靈犀也只撞見過一次。她注意到的是氣味。
萬靈閣午後,三個人照例坐靠窗長桌盡頭。靈犀翻那本無名冊子,驚鴻啃果乾,明燭抄靈文筆記。齊遠從他們身後走過去。他每周三下午來閣里查資料,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走過去時帶起一陣風。風裡有一種氣味,淡到要不是靈犀的鼻子正埋在書頁上方幾寸,根本聞不到。
不是藥味,不是靈墨味,不是她在學宮聞過的任何東西。
腐爛味。
潮的,甜的,悶的。深秋落葉堆底下那層發黑的泥就這個味道。像什麼東西在密封容器里慢慢分解,液體滲出來又蒸不掉。
靈犀的鼻翼動了一下。沒抬頭。
齊遠走到三排書架後面去了。
靈犀等了十秒,確認走遠了,才從書頁上方露出眼睛。
「明燭。」
「嗯?」
「齊遠身上有股味兒。」
明燭停筆。驚鴻的果乾咬了一半掛在嘴邊。
「什麼味?」
靈犀頓了一秒。「腐爛。」
驚鴻把果乾塞進嘴裡:「可能是他脖子上的傷?受傷的人有時候……」
「不是傷口化膿。」靈犀搖頭,「化膿是酸臭。這個是甜的。」
「甜腐爛?」驚鴻皺眉,「什麼玩意兒爛了發甜?」
靈犀沒回。她打開靈囊,從最底層翻出本巴掌大的冊子,《靈藥氣味辨微》,封面都磨得認不清字了。翻了幾頁,手指停在一行字上。她把冊子轉過來。
那行字寫著:「靈魂腐解之氣,甜膩如熟果,若隱若現,非鼻所能常察,唯靈覺敏銳者可感。此氣見于禁術『噬靈』類施術者身側,為靈魂剝離之殘餘徵兆。」
三個人盯著那行字。窗外的午後安安靜靜。陽光透過青靈玉壁灑在桌上。幾排書架後面,齊遠翻書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很輕,很正常,跟任何在圖書館查資料的年輕教授沒什麼兩樣。
但靈犀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沒移開。
「靈魂剝離。」她念出聲,很輕,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驚鴻的果乾不嚼了。他咽了一下。
明燭看看那行字,又看看書架後面的方向。看不見人,只聽翻書聲。他額頭的燙意升了半度。
「先別說。」明燭道。
靈犀看他一眼:「為什麼?」
「不確定。」明燭放下筆,「他說三年前受的傷。也許真的只是傷。藥書上的記載跟一個人身上的氣味,不能畫等號。」
靈犀沉默了。
「那你額頭呢?」她問。
明燭一愣。
「他每回走進御靈場,你都摸額頭。」靈犀的聲音平得跟陳述事實一樣,「從頭一堂課到現在,七回。你以為沒人注意。」
明燭的手指不自覺碰了下額頭。銅簪在衣領里微燙。
驚鴻的眼睛在他倆之間來迴轉。
「你額頭,疼?」驚鴻壓著嗓子。
「不疼。」明燭說,「燙。很淺。」
「齊遠來了才開始?」
明燭想了想:「他踏進御靈場第一步就開始了。」
三個人沉默了。
午後日光從青靈玉壁後面移過桌中線,落在靈犀攤開的無名冊子上。古篆「靈山十巫」四個字泛著暗淡的金色。
書架後頭,齊遠合了本書。腳步聲起來了。他往外走,經過他們桌邊又帶起那陣風。
甜的。
靈犀沒抬頭。明燭沒抬頭。驚鴻低頭往嘴裡塞了顆果乾,嚼了三下才咽。
齊遠的腳步聲穿過靈覺簾,沒了。
那晚熄燈後,驚鴻從被子裡探出半個腦袋。
「明燭。」
「嗯。」
「封印走廊裡頭那東西。靈山十巫的不死藥。齊遠身上的靈魂腐解氣。」他把三件事排成一排,「你不覺得……」
「覺得什麼?」
驚鴻沒出聲。灰灰從他枕頭底下鑽出來,沿被縫爬到明燭枕邊,盤成一團。
「不知道。」明燭翻了個身朝天躺。碎銀星光在頭頂慢慢移。「靈犀說得對,分魂以存,合魂以生。真有人把魂拆開了的話……」
沒說完。
「那拆開的魂總得找個地方擱。」驚鴻替他說了。
銅簪在枕邊微燙了一下,又涼下去。
窗外崑崙雪峰上的星光慢慢走過窗欞。鳳棲堂底層的聖焰透過螺旋天井湧上來,那光跟深井底下沉著的一顆沒滅的太陽似的。
明燭閉上眼。
他想起了銅門後面那聲悶雷般的低吼。想起了沈夜白在月色下把赤色靈力餵進封印符文的那隻手。想起了謝瑾站在銅門前,像峭壁上一棵老松。
他們在守什麼?
那扇門後面,一頭鎮了千年的凶獸,一方被人刪光記載的密室,一種能把靈魂拆開來存著的古老禁術。
三件事那條線,他還是抓不住。
但影已經能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