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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靈台清明訣

2026-09-20 08:40:32 作者: 柱枝山

  大會結束後第三天,週遊在舊靈室門口等明燭。

  舊靈室在逐風場往南三百步的一片碎石地上。三面是風化的青石牆,一面沒有牆,對著崑崙山陰坡的千年雪線。靈室的屋頂塌了一半,露出的那一半天空里,雪峰在正午陽光下白得刺眼。

  「每周兩次。」週遊靠在門框上,手裡捏著一塊咬了兩口的干餅。餅的邊緣硬了,他咬的時候有碎屑往下掉。「周三和周六。午課以後。逐風訓練跟你的隊長說一聲,遲到半炷香。」

  明燭站在碎石地上,腳邊幾塊碎石被山風吹得微微滾動。「我試過了。上課的時候,我只能凝出一團蠟燭光。」

  「我知道。」週遊把剩下的干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轉身走進舊靈室。「所以你現在才要重新學。」

  舊靈室里只有一張石台。石台表面被前幾代練功者磨得光滑如鏡,邊緣刻著幾圈極淡的靈文,明燭認不全,只看出最外圈四個字:靈台清明。山風從塌掉的那面牆灌進來,繞過石台,在他後頸留下一道細長的涼意。

  「坐上去。」週遊指了指石台。明燭爬上石台,盤膝坐下。石台的涼意透過院服布料滲進膝蓋。「閉上眼睛。」

  他閉眼。山風的聲音變大了。眼睛關閉之後耳朵就打開了。靈台里那團暗灰色的角落還在。魘獸的噬靈場退走了,但退走不代表消失。它在他靈台壁上留下了一層極薄的、潮濕的灰色苔蘚。用靈脈去觸碰,苔蘚會往外滲出帶腥味的涼。

  「靈台清明訣的原理,我在課堂上講過。」週遊的聲音在舊靈室裡帶著輕微的回音。「但你沒有認真聽。」

  「我聽了。」

  「你聽了我講的原理。你沒聽我講的是哪一部分,是最開始的部分。調動記憶。靈台清明訣是守術。守術不需要力量,需要溫度。」

  明燭睜開眼睛:「溫度不夠。」

  「你試過什麼記憶?」

  「父母的照片。」明燭頓了一下,「沒有用。我看不清他們的臉。照片上的臉是紙,靈台認不出紙。然後我試了……」他停住了。

  週遊沒有催他。週遊從石台旁的舊木架子上取下一個銅壺,倒了半杯冷水,又用指尖往水裡點了一點靈力。水面冒出幾個細小的氣泡,變溫了。他把杯子放在石台邊緣。

  「然後你試了你母親,對嗎?」

  明燭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你試了她在魘獸面前張開雙臂的畫面。那個畫面在你靈台里最深,最重,最容易被調動。但調動之後靈台清明訣不降反收。那段記憶是刀子,暖不了。你把刀子插進靈台清明訣的靈脈里,它會出血。」

  週遊把溫水杯子往前推了兩寸。「喝。你嘴唇乾了。」

  明燭拿起杯子。水不燙。週遊用靈力控的溫,剛好比體溫高一點。

  「靈台清明訣要找最暖的記憶。」週遊在石台對面的舊椅子上坐下來。椅子腿缺了一截,他用一塊碎青石墊著。「最深的和最暖的,兩碼事。你母親張開雙臂的畫面,深,但暖不了。暖的是她在你睡前用指尖在你額頭上畫的那個靈符,你當時太小不記得了。暖的是你父親第一次把你抱起來讓你摸鸞鳳翅膀上的羽毛時,他的手在發抖。暖的那些,你都不記得。或者記得,但你一直在用最重的那個畫面壓住它們。」

  山風從塌牆那邊灌進來,帶起靈室角落裡的幾片枯葉。枯葉貼著青石地面推了兩步,停住了。

  「所以我沒有足夠暖的。」明燭的聲音很輕,陳述。

  週遊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長時間,久到山風把另一片枯葉從牆外推進來,吹過了整張石台。

  「那我教你從最近一年裡找。」

  第一次正式修煉是在第二天,周六,午課後。

  週遊讓明燭盤坐在石台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向上。山風從塌牆灌進來的時候,明燭感覺掌心有點涼。週遊用靈力封了那面牆,封不住風,只在風口加了一層極薄的靈膜。風還能通過,但通過時溫度被靈膜提了兩度。

  「閉上眼睛。先不管守護靈,先練靈台清明訣的第一層,靈脈聚暖。」

  「你在課堂上說是調動記憶。」

  「第一層不一樣。調動記憶是第二層。第一層是把靈脈的溫度先提上來,不需要記憶。你把注意力放到指尖,然後往下移到手掌心,再往下移到手腕內側。等你感覺到手腕內側的靈脈在跳的時候,順著靈脈往上走,走到手肘內側,走到上臂內側,走到心口。到了心口停住。不要進靈台,停在心口。」


  明燭照做了。指尖。手掌心。手腕內側。靈脈在腕骨下方的位置跳得比手指上更明顯,靈脈里靈力流動時的微震。他順著靈脈往上走,手肘內側、上臂內側,到了心口。

  「到了?」

  「到了。」

  「心口是什麼感覺?」

  「溫。」

  「多少?」

  「比平時熱一點。沒有銅簪熱。」

  週遊沒有說話。明燭聽到他在舊椅子那邊調整了坐姿,椅子腿的碎青石在石磨地面上颳了一下。

  「好。現在從心口往上走,走到靈台。到靈台邊緣停。不要進入靈台,只有靈台邊緣。感覺到了什麼?」

  明燭的靈脈在心口和靈台之間的那一段是空的,沒有靈力,沒有溫度,只有一層極薄的暗灰色苔蘚。魘獸的噬靈場退走時留下的那道苔蘚。「冷,濕的。靈脈里有人在喘氣。」

  「繞過它。」

  「繞不過。它把整條靈脈都糊住了,從靈台外壁到靈脈入口,每一寸都有。」

  週遊沉默了一會兒:「那就走過去。」

  明燭照做了。靈脈從心口往靈台走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在涉過一條被污染的地下河。每走一寸,暗灰色的苔蘚就貼在靈脈壁上往外滲出腥涼的液體。到靈台邊緣的時候他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沒有寒意,只有排斥。他的靈台在拒絕魘獸留下的任何殘餘,但拒絕只能讓殘餘停留得更靠外,不能讓它消失。

  「到邊緣了。」

  「好。現在調動記憶。先別用你母親張開雙臂那個畫面。換一個,最近一年。任何一年。任何一天。只要能讓你心口那道靈脈在調動記憶之後停留的地方比之前熱一點點。一點點就夠了。」

  明燭閉上眼睛。最近一年。

  他在秦家閣樓上,秦偉的母親在樓下罵人。他略過那段。收到靈墟學宮的錄取信,信封上的靈文在月光下閃了一下。他略過錄取信。對,那一刻。他坐在秦家後院牆角,手裡捏著那顆棗子。棗子的皮在月光下看起來包了一層薄糖霜。他沒捨得吃,看了很久才放進嘴裡。

  靈脈在心口往靈台的半路上,溫度升高了大概半度。

  「有了。」週遊的聲音很穩,像在冰面上鑿出了第一道裂紋。「棗子那一刻。你知道有人在外面找你。你知道自己不是被丟到秦家以後就再也沒人會找了。」

  明燭的手在膝蓋上收緊了。

  「再找一個。」

  他找了第二個。開學宴上熊羆在第一道菜端上來時往他碗裡多夾了一塊紅燒獅頭鵝的腿肉。無關「燭印之子」,熊羆夾菜前看了他一眼。看到的是他本人。不是靈墟日報上的頭條。溫度又高了半度。

  「第三個。」

  驚鴻從鐵盒子裡倒出一把赤陽果乾給他,嘴裡說「這個特別甜,不准全吃了」,然後自己又抓回去兩顆。抓回去的時候手指在明燭手心裡颳了一下。陸驚鴻的手很糙,獸根修習者的掌紋比尋常人深。那一刮不疼。癢。溫度高了一度。

  「第四個。」

  靈犀。萬靈閣幫他查蛇語術文獻那次太長,略過。她蹲在地上對著書架最底層一排舊玉簡皺眉頭的樣子。眉頭皺得能夾住一根靈筆。姜靈犀皺眉頭的時候下嘴唇會往前抿,她自己不知道。明燭在萬靈閣二樓往下看,看著她拿了一卷玉簡又放回去,又拿起來,又放回去。她在那排書架前呆了半個時辰。溫度又高了一度。

  「現在。」週遊的聲音低下來,低到只有舊靈室里的兩個人能聽到。「把這三段記憶疊在一起。不要拼,疊。同一時刻想起三段記憶。能疊幾層疊幾層。」

  明燭試了。棗子的甜和熊羆的鵝腿和驚鴻的果乾在靈脈里攪在一起,攪的是溫度。每一段記憶在靈脈里都有自己的溫度。三段疊在一起互相滲透。棗子的溫滲進鵝腿的熱,鵝腿的熱滲進果乾的甜。

  然後靈台邊緣那道暗灰色的苔蘚開始脫落。脫落從邊緣開始,小片剝落,一小片一小片的。濕冷還在,但濕冷的邊界在往靈台外壁縮。每縮一寸,靈台內部的赤金光芒就往外推一寸。光芒很淡,隔著一層極厚的毛玻璃看到的燭火,但它在往外擴展。

  「不要停。」週遊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繼續疊。」

  明燭又加了一段記憶。新生逐風試訓,他騎赤銅輕帚第一次升空的時候,楚暮寒的刀脊灰帚在他身後三丈,風聲很緊。教練在下面喊:「晏明燭,你在空中的轉向半徑比他小至少兩尺,發揮你的優勢。」然後他一個迴旋過彎,把楚暮寒甩開了半個帚身。看台上丹穴院的學生在歡呼,為丹穴院歡呼。但他聽到的時候感覺那是為他。


  靈台入口,暗灰色苔蘚退開了。赤金光芒從靈台內部湧出來,衝過心口靈脈,衝過手臂內側,從手掌心和指尖同時溢出。

  明燭睜開眼睛。他的雙手掌心上各有一團燭火。只有龍眼核大小,亮度勉強能照亮他自己的臉,從下巴到鼻樑,其他的部分還是暗的。燭火的顏色是赤金,邊緣偏紅,中心偏金,兩團火苗在掌心裡微微跳動,像兩枚被點燃的銅錢。

  週遊看著他掌心裡的兩團燭火。山風推開靈膜,從塌牆裡灌進來,燭火在風中大幅度偏斜,但沒滅。偏斜的瞬間,火舌從明燭掌心拉出一道細長的赤金光線。

  「一炷香。從靈脈聚暖到靈台調動,第一段記憶到第五段,苔蘚消退,一炷香。」週遊站起來,走到石台旁,把那隻銅杯推給明燭。「我用了兩個月才到這一步。」

  明燭沒有喝水。他看著自己掌心裡的兩團燭火。塌牆上空的雪峰在下午的陽光下泛著冷白,跟掌心裡的赤金對比強烈,兩個不同季節的光在同一個人手裡碰了面。

  「它還是蠟燭光。」

  「現在是。」週遊把銅杯又往前推了兩寸,明燭這次喝了。「六個月以後就不是了。」

  第三周開始,修煉變成了拉鋸戰。

  有些日子,明燭閉上眼睛,靈脈里除了魘獸留下的濕冷什麼都摸不到。熊羆的鵝腿被濕冷蓋住,他在靈台里找了半天,找到的是秦家廚房那晚碎碗的瓷片扎手。驚鴻的果乾被濕冷蓋住,找到的是銅簪在袖子裡震動時順著小臂往上竄的恐慌。

  最糟糕的是第三周周五晚上。那天逐風訓練打輸了,丹穴院客場輸給青丘院兩個淨靈珠。明燭坐在石台上閉上眼睛,找了半炷香,一段暖記憶都沒找到。靈脈從指尖到心口到靈台,一路全是濕的。靈台邊緣的苔蘚不僅沒有退,反而推回來了兩寸。

  他睜開眼睛,從石台上跳了下來。「今天不練了。」

  週遊坐在缺腿椅子上,沒有攔他。明燭走到塌牆邊,站在風裡,看著雪頂在月光下變成灰白色。

  「我記得的不是贏。」週遊在他身後說。週遊沒有站起來,聲音從椅子方向傳過來,隔著半間舊靈室的空石地。「我修煉靈台清明訣的時候,調動的最暖的記憶是我第一任逐風教練在訓練結束後跟我說:『你反應太慢了,但你在空中的眼力比所有比你快的人都要好兩倍。』那場比賽我輸了,輸得很慘。但是教練在那天說的話,比我在逐風場上贏過的所有比賽加起來都要暖。」

  「我不是在等贏。」明燭的聲音被山風吹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塌牆邊反彈,回來的是重複的音節:「不是贏。」

  「那你在等什麼?」

  「我在等它不等我去想就自己來。棗子那樣。」

  「棗子不是自己來的。」週遊站起來,走到他旁邊,兩個人並肩站在塌牆邊,對著同一片月光下的雪線。「棗子是你在秦家後院牆角坐了一整夜,從掌心裡生啃出來的。」

  明燭沒有說話。山風把他額前的一縷頭髮吹到鼻樑上,他用手背撥開。銅簪在袖子裡往手臂內側貼了一下。溫度不高,比平時略溫。它在問:還在嗎。




  第八周。明燭掌心裡的兩團燭火第一次合成了一團。

  發生的時機不對。下午逐風訓練超時了,丹穴院隊長在訓練結束後單獨讓明燭加練三次靈光閘門穿越。他趕到舊靈室的時候晚了整整一炷香,滿頭汗,院服扣子系錯了一顆。他在石台上盤膝坐下,連第一層靈脈聚暖都沒來得及做,直接把五段記憶疊在了一起。

  棗子。鵝腿。果乾。靈犀皺眉。逐風迴旋。

  五段記憶在靈台入口同時炸開,熱。灼燙。靈台內部赤金光芒被點燃的燈油,從靈台中心噴涌而出,沿著靈脈一路燒到手掌心。兩團燭火在掌心裡顫抖了三下,然後合成了一團。龍眼核大小變成了核桃大小。核桃大小的赤金火焰在掌心中穩定地燃燒,光芒從掌心照到手腕,他能看到自己手腕上靈脈的走向了。

  「不要睜眼。」週遊的聲音近得異常,他站到了石台旁邊,距離不超過一臂。「不要看它,感覺它。你現在掌心裡那團火在往哪個方向偏?」

  「沒有偏。往正上。」

  「顏色。」

  「赤金,紅比金多。」

  「溫度。」

  「燙,但不燒手。燙在掌心皮上一圈一圈往外擴。」

  「你自己的靈脈和這團火之間,有沒有東西在擋?」


  明燭閉著眼睛感覺了一會兒:「沒有。通了。靈台到心口到掌心,全通了。」

  週遊沒有說話。舊靈室里安靜了很久,久到明燭差點睜開眼睛。然後週遊說了兩個字:「很好。」

  這句「很好」和週遊在課堂上說的「很好」不一樣。課堂上說的是給整個教室聽的,語氣均勻、用詞標準、音調控制在「鼓勵但不過分誇獎」的範圍里。這一次的「很好」往後縮了,音尾收在喉嚨底部,像把兩個字吞回去了一半。

  明燭睜開眼睛,看了週遊一眼。週遊沒有在看他。週遊在看那團核桃大的燭火。臉上沒有表情。眼睛在燭火的赤金光芒下反出一層極薄的濕潤,眼球表面正常的體液。但他眨眼的頻率比平時慢。慢了大概三倍。

  明燭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唯一的燭火。火焰在核桃大小上保持穩定,沒有變大,沒有變小,光照範圍從掌心擴展到手腕,停在手肘內側。

  「接下來是什麼?」他問。

  「接下來是第二層。」週遊收回了目光,走到舊椅子旁坐下。椅子腿那塊碎青石今天墊歪了一點,他用腳把它踢正。「從現在開始,每次修煉從第一層到第二層,不要停。靈脈聚暖、記憶調動,兩步之間留一道空白。在那道空白里你要做的,是把靈台的赤金光芒順著靈脈推動,經過心口,經過手臂,灌入掌心火。然後火會變。變成什麼,取決於你推動的時候用了哪一段記憶。」

  「哪一段?」

  「最暖的一段。」

  第三個月的最後一個晚上。

  舊靈室里沒有月光。崑崙山陰坡的雲層從下午就開始聚,到晚上已經聚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灰白色屏障。山風停了。塌牆外只有雪峰在雲霧縫隙里的微弱反光,白得沒有光的質感,一塊懸在天上的冰。

  明燭一個人坐在石台上。週遊不在。週遊下午被謝瑾叫去青鸞堂,天目台新的魘獸部署方案需要他簽字確認。週遊走之前對明燭說:「今晚自己練。不用等。」

  明燭等了。他想等週遊回來。從青鸞堂回來要走半個山頭。週遊回來的時候鞋底會帶半邊山頭碎石地上的碎石子,碎石子嵌在舊靈室的石磚縫裡,被鞋底碾過時發出非常細的摩擦聲。那種聲音明燭聽了三個月的每周兩次。今晚沒有。

  他閉上眼睛。

  第一步,靈脈聚暖。從指尖到手掌心到手腕內側到手臂到心口。這條路他現在走十幾息就能到。暗灰色苔蘚已經被赤金光芒推到靈台最外壁,還剩一層薄如蟬翼的殘餘。殘餘底下是赤金。通紅透金,像一塊被太陽從背面打透的薄琥珀。

  第二步,記憶調動。他閉上眼的瞬間,有一段記憶先於其他所有記憶跳了出來。棗子沒跳出來,鵝腿沒跳出來,果乾也沒跳出來。跳出來的是一個聲音。

  「不要相信報紙。」

  週遊說完這句話以後,喉結動了一下。不是緊張,是咽。他在咽下去後面的話。後面的話太多了,關於裴長風,關於晏昭明,關於蘇映雪,關於十二年前那個夜晚他沒能攔住的一切。週遊咽下去的那句話,明燭在他喉結動的那一下里聽到了。

  那個聲音不是溫暖的。但它的溫度是真實的。

  明燭把那段記憶疊在最暖的其他四段記憶上面。靈台的赤金光芒在疊入第五段,週遊的聲音的那一瞬間,衝出去了。赤金從靈台中心以摧枯拉朽的速度沿著靈脈衝刷了整條通道,心口、手臂、手腕,沖入掌心。

  掌心裡的核桃火炸開了。

  聲音先到的是風。羽翼破空的烈風。赤金光芒從核桃火心中拉開,光在碎裂中重新拼合:頭頸、胸羽、翅梢、尾翎。一頭比成年鸞鳥小兩圈的赤金鸞鳳從明燭的掌心中升了起來。

  它的羽毛是赤金色的,火光。每一根羽毛都在燃燒。火焰從羽毛根部往上蔓延,燒到翎尖時突然熄滅,然後在半空中重新點燃,一呼一吸。它的眼睛是暗金色的,瞳孔不轉動,但明燭感覺它在看自己。

  鸞鳳振翅。滿室靈光。舊靈室的每一面牆,包括塌掉的那面,都被赤金光芒照亮了。青石壁上的古老靈文在光芒中浮現出來:靈台清明,四個字在牆上凸起成浮雕,浮雕邊緣的灰塵被光芒震落,灰塵在空中飄了很久。塌牆外的雲霧被赤金光芒洞穿了一小塊,雪峰的輪廓在光芒中出現了片刻,然後又隱了回去。

  鸞鳳繞著舊靈室飛了一圈。石台上空的弧形,從塌牆穿出去,三息後從塌牆上空繞回來,落在明燭的右肩正上方,懸在那裡。翅尖扇動時帶起的風推開了他額前的頭髮,燭龍印在光芒下清晰地顯現,豎瞳形,深金,微微跳動。


  門開了。

  週遊站在塌牆外。他手裡捏著天目台的文件,紙質文件的邊緣在鸞鳳的赤金光芒下顯出焦黃色。文件被他捏皺了。他的另一隻手還保持著推門的姿勢,手指僵在半空中,指節定格在握住門框的一瞬間。

  他看著明燭肩上的鸞鳳。看著它的翅尖,它的尾翎,它的暗金瞳孔。它在空中的姿態:翅尖略高於頭頂,尾翎自然下垂,身體在穩定的風壓中懸浮。

  他看了很久。久到鸞鳳繞了第二圈回到明燭肩上,久到赤金光芒從滿室的亮度逐漸退到柔光的範圍。然後他低下了頭。

  眼淚從下眼瞼邊緣滲出來的。一顆,很慢,沿著鼻樑側面劃了一道很短的弧度,停在唇角。他沒有擦。

  「你父親……」他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然後他停下來。喉結第二次動。這次他咽下去的是一整個名字。

  明燭沒有看週遊的臉。他看著鸞鳳,鸞鳳在他肩膀上低下了頭,暗金色瞳孔里的光芒在減弱,像一根快燃盡的蠟燭在燭台上晃了最後一晃。

  「它累了。」明燭說。

  「還沒有。」週遊走進舊靈室。文件被他塞進了椅子底下,動作很快,不想讓這份文件上白荷的舊印出現在明燭視線里。他站在明燭面前,比平時近了半步。「它累了靈核還沒適應鸞鳳形態。你剛才給了它五段記憶。它的靈核是五段記憶的溫度同時調到最高的那種暖,暖過頭了。再餵一段。」

  「哪一段?」

  「你剛才疊在最上面那一段。你疊在它入口處的那一段。」

  明燭閉上眼睛。週遊的聲音,「不要相信報紙」,喉結動。

  鸞鳳重新振翅。這一次翅羽展開的幅度比上一圈更穩,每一根翎尖的火焰燒得更有方向感。赤金光芒不再向外擴散,而是往靈室中心收斂,在明燭身周形成一個三丈直徑的赤金光球。光球內的空氣溫度升高到春天的水平。光球外,什麼都沒有。暗灰色苔蘚被逼到了舊靈室門外,然後消融在空氣里。

  「它成形了。」週遊的聲音恢復了平穩,但那個平穩是重新拼出來的,每句話之間的停頓比平時長。「不再是蠟燭光了。鸞鳳。赤金鸞鳳。你父親的守護靈跟你現在肩上這隻,在羽色、瞳色、展翅弧度上完全一致。」

  明燭睜開眼睛。鸞鳳在他肩頭收翅。赤金火焰從翎羽根部逐漸熄滅,篝火燃盡了木柴,在瓦盆里慢慢變成炭紅。

  「它還會再出來?」

  「會。但不是每次你叫它,它現在還在長。守護靈成形以後需要定形,定形期大概一個月。一個月以後,它就是你的。永遠是你的。」

  週遊走到塌牆邊站住。對著雪峰方向看了一會兒。他的背影在鸞鳳熄滅後的黑暗中只有一道輪廓線,肩寬腰窄,略微左傾。左手插在口袋裡,右手垂在體側。垂著的那隻手在微微發顫。明燭看不見他的手指,能看到他袖口的布料在以極小的幅度抖動。

  「週遊教授。」

  「嗯。」

  「它叫昭明。」

  週遊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後他插在口袋裡的左手拿了出來,抬到胸前做了個很小的手勢,像要擦臉,但又把手放下了。

  「好名字。」

  他在黑暗中站了一炷香。沒有轉身。塌牆外的雪峰在雲層縫隙里露出一小片灰白色反光,一張很久以前就按過手印但現在才被光找到的紙。

  三天後,逐風場。丹穴院對陣發鳩院。

  明燭騎赤銅輕帚升到三十丈。風很大。發鳩院的逐風場靠北,東海方向吹來的季風到這裡已經失去水分,只剩速度和涼。

  然後他在餘光里看到看台最北端圍欄外,兩隻魘獸。學宮外圍巡邏標準配置,體型中型,核心封印完好。它們懸浮在逐風場外圍三十丈的空中,兜帽下的黑暗對著場上選手機械地左右掃描。

  明燭把靈帚轉了一個方向,對準魘獸。銅簪在袖子裡跳了一下。確認。確認他肩上那隻正在靈台中心收翅燃燒的赤金鸞鳳已經張開了一隻眼。

  明燭腳踩靈帚踏板,從他的位置到魘獸,三十丈,半速飛行大約十二息。他在靈帚勻速往魘獸方向飛的這十二息里,沒有調動記憶,沒有念靈咒,沒有催動靈台清明訣。

  鸞鳳自己醒了。赤金光芒從他靈台中心自動湧入靈脈,這一次靈脈沒有指引,沒有推動。鸞鳳是用自己的振翅在靈脈里打出了一道風壓,赤金光芒順著風壓方向推到掌心,推出核桃火,核桃火在空中裂開,鸞鳳在他頭頂三尺處展開翅膀。


  看台上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驚鴻的聲音,然後是靈犀。他聽不清他們在喊什麼。靈帚往魘獸方向貼近。

  二十丈。魘獸的兜帽轉過來看了他一眼,沒有聚焦。

  十五丈。兩隻魘獸同時轉過來。兜帽下的黑暗在收縮,它們的噬靈場開始往外蔓延。空氣中出現第一縷熟悉的腥涼,從腳底往膝蓋滲透的濕冷。

  十丈。魘獸開始後退。

  戰術談不上,失控了。兩隻魘獸的斗篷下擺在空氣中劇烈抖動,兜帽邊緣的黑暗在往後退縮。它們後退的軌跡是反弓形,魘獸在遇到威脅時從不會走直線,會繞彎。但它們繞彎的速度太慢了。有一隻魘獸的後退動作被另一隻擋了一半,兩隻魘獸的下擺在半空中互相絆了一下。

  五丈。明燭停住了靈帚。他沒有再往前飛。鸞鳳在他頭頂三尺處,展開的翅尖到翅尖比他雙臂張開還要長半尺。赤金光芒以鸞鳳為圓心,撐開一個半徑三丈的暖色氣場。氣場邊緣碰到魘獸的噬靈場,擊潰談不上,是推。

  魘獸的黑暗在往外被推動,像一把看不見的熱鏟子在鏟雪。黑暗翻起來的縫隙里透出山風原本的顏色,灰白色,乾淨的。沒有腥涼。

  兩隻魘獸退到了逐風場外五十丈。它們停在那裡,兜帽朝向明燭的方向,不敢靠近,也沒有離開。在等待。等待那個帶著燃燒的赤金鸞鳳的人主動離開它們的射程。

  明燭在靈帚上坐了一炷香。鸞鳳的翅膀收了一半,翅尖還保持著上揚的角度。赤金光芒穩定在他的肩頭,把逐風場外這三十丈空地照成傍晚七點鐘的暖色調,雖然現在是正午。

  他一言不發地調轉靈帚,飛回了逐風場。

  看台上,丹穴院的學生集體沉默。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壓住了喉嚨,害怕只是其中一層。他們看到了明燭頭頂那頭鸞鳳,赤金羽翼,暗金瞳孔,在魘獸面前撐開一道三丈暖牆。那個畫面不能用「酷」來形容。某種更古老的、比酷和強都更重的,被庇護的感覺。

  靈犀在看台第二排,手裡攥著她的畢方羽扇,扇骨被她捏出了汗印。驚鴻在旁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把蠻蠻笛在膝蓋上敲了三下。三下,沒有節奏,他激動的時候就這樣。

  明燭降落在逐風場邊,腳踩石台的瞬間,鸞鳳在他頭頂收翅。赤金光芒在空氣中碎成細密的金色光塵,沒有消失,在沉澱。光塵一顆顆落到他肩膀上、院服上、靈帚尾羽上,像一場只有他能看到的金雪。

  銅簪在袖子裡安靜了。它燙了整整三個多月,從青鸞堂大會結束以後,一次沒有降過。現在它退到體溫,不涼不燙。一根普通七寸昆吾銅簪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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