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犀的第一道解靈公式插入鎖陣第一筆靈文的時候,畢方羽扇的扇骨震了半息。
震源在扇骨上那枚她自己刻的解靈符文,手指上倒沒什麼感覺。符文是開學第二周刻的,刻痕淺了,靈墨填薄了半層。滿幅展開三十六骨之後靈力負荷太大,符文墨底開始從刻痕邊角往扇骨內側滲。滲出來的是靈墨油,符文靈脈過熱之後從墨底料里蒸出來的,在扇骨上燙出一條極淡的墨線。
明燭看到了那條墨線,靈犀沒看。她的視線鎖在鎖陣第一筆靈文的筆序變動周期上。
「變筆間隔七息。七息之內接不上第二道解靈,鎖陣判定破解失敗,觸發反噬靈陣。反噬靈陣的靈脈強度上限是天目台靈文規制的最高一級。我們三個人的靈脈加起來扛不住一道。」
驚鴻蹲在靈犀身後,蓬萊短匕倒握,匕背貼著左前臂。靈獸根在玄機閣地下靈脈壓制下自動收縮了感知範圍,靈蛟鱗的微光暗了兩格。他閉了一息眼,重新校準靈蛟鱗的靈脈感知基線。
「幾層。」
「至少十三道上古靈文鎖陣。地上三層靈文封印,鑰匙在門外。地下十層靈文陣中陣。第一到第六層單向鎖陣,第七到第十三層雙向鎖陣。鑰匙在門內也打不開。全靠解靈。」
靈犀在「打不開」三個字落音的同時把第二道解靈符文接入了鎖陣第二筆靈文。第二筆靈文變筆的一瞬,她的手指在扇骨上往下壓了不到一忽。壓差在扇骨靈脈里產生了不到一個靈脈基數的反饋震盪。震盪方向是對的。鎖陣第三筆靈文沒跳。第三筆靈文在變筆周期的第七息上回筆了。
回筆意味著第一層鎖陣的靈文序列完成了自糾。自糾之後靈脈迴路會重新分配靈文筆畫順序。新筆序等於全新的密碼。
靈犀沒等新筆序生成。她在鎖陣自糾完成之前把第三道解靈符文直接插進了靈文迴路的靈墨底層。畢方羽扇的扇面亮度跳到滿格。隧道里那條青白靈苔螢光被赤紅靈光壓暗了下去。赤紅光在隧道壁石面上拉了極長極細的一條扇骨稜線。
鎖陣在第三道符文插入墨底的同一瞬彈開了。第一層靈文鎖陣的靈銅門鉚自動脫扣,門扇往內開了不到一掌。
「一層。」驚鴻把蓬萊短匕從倒握換成正握。
明燭從門縫往裡看了一眼。門後是玄機閣地下第一層的長走廊。寬約三臂,高約兩臂半,壁上靈文磚是老的,磚面靈文蝕刻被二十年靈苔覆蓋得幾乎看不清筆畫。走廊盡頭是第二道門。門上的鎖陣比第一道複雜了至少三倍。
「走。」
第二層鎖陣。靈犀用了七道解靈符文。第五道接入時扇骨上那枚自刻符文徹底超了載。墨底的靈墨油從刻痕邊角滲出第二道墨線,溫度燙到了靈犀的虎口。她沒換手持扇。把扇換到左手,右手虎口壓住扇骨最粗的那一根,以扇骨本身的靈脈傳導做輔助支路,硬頂了最後兩道。
鎖陣彈開時靈犀的左手虎口在扇骨上留了一層極薄的表皮焦痕。焦痕在隧道螢光里反了不到半息的暗紅。
明燭從靈篋里抽出一條靈脈繃帶。靈麻纖維上織的守護靈文和何小草手上那只是一樣的紋路。靈犀沒接。
「先留著。」
第三層是單向鎖陣里最難的。靈文筆序變動周期從七息壓到了四息。靈犀把畢方羽扇展開到極限三十六骨之後,扇面靈力負載已經接近她靈台輸出的安全閾值。額角滲了一小粒汗珠,汗珠在扇面赤紅靈光反照下是半透明的暗金色。
十一枚解靈符文。第八枚接入時扇骨最細的那根斷了一線極微的靈脈纖裂。裂口沒斷開。但靈脈纖維斷面在滿幅靈光里閃了不到一息的青白冷光。靈脈斷裂前兆的冷卻閃光。
第三層彈開了。
玄機閣地下第三層的大廳亮了起來。靈文磚自身螢光倒還罷了,真正亮起來的是從更深處玄機閣核心層亮了一盞暗綠警報靈陣的光。光穿過三層靈銅地板,透過靈文磚的靈脈傳導網絡,在靈犀腳邊地面上投了一個暗綠的靈文印記。印記的形狀是一隻閉著的人眼。眼瞼向下闔,靈脈迴路從眼角往太陽穴方向延伸。玄機閣最高一級的靈脈警報靈陣。天目台建造玄機閣時把警報觸發線埋在了地下三層。從這一層開始,每往上往下同時亮一盞。
「警報亮了。」驚鴻的手指在匕柄上收緊了兩格。
靈犀看了那枚閉眼印記一眼,低頭繼續解第四道。
第四、第五、第六層。靈犀的手指磨出了兩道細紋。細紋在指紋最外圈,扇骨靈脈過熱傳導到手指表皮上反覆加熱,表皮蛋白被熱變形。燙的,沒劃傷。變形的可逆極限被突破了半圈。
扇骨斷了第二根。第三粗的那根。斷口在三分之一處,靈脈纖維在過載溫度下從內向外自行崩斷。末梢在空氣中浮了不到三息就降解成了極淡的青白靈脈粉塵。粉塵落在靈犀袖口上,靈布纖維吸收之後在布面上織出了一小片極淡極細的靈脈迴路微光。
第六道門推開時靈犀收起了畢方羽扇。扇面從三十六骨縮到十二骨。最低靈幅。冷卻速度是滿幅的三倍。
她抬起頭。第六層走廊盡頭沒有第七道門。只有一個大廳。
玄機閣地下第六層。大廳。
穹頂極高。高到靈銅穹頂在靈文磚螢光的極限照明距離之外陷入了一片全黑。地板是整塊整塊的靈銅板,板縫間的焊縫被二十年靈苔覆蓋得幾乎看不出來。大廳中央立著兩排靈境水晶柱,每根約兩臂高,柱面半透明,晶內封存著上古預言殘片。預言殘片的靈墨字跡在水晶柱的靈脈折射下不斷變換字序。不同時代的同一預言的異文版本被靈脈折射重疊投射到了同一根柱面上。
靈犀在水晶柱之間走了三步。第四步停住了。
她停住的那根柱面上有一行靈墨字跡。顏色暗紅,不在天目台檔案記錄的那四種標準預言靈墨色之列。赤銅底玄冶坊三級爐出的硃砂靈墨里摻了暗靈精煉的靈脈纖維之後變出的暗紅。和楚紅綾在隧道里留的靈紙是同一種墨。有人在近期把一段上古預言重新抄錄之後封進了水晶柱。
字跡在柱面上排列了不到五息。靈犀看到的那一幀是:
燭龍之子,與荒主同源。生則燭照,死則長夜。七碎而後全,乃得歸真。
她的手指在扇骨上收緊了半息。力道把那根裂了靈脈纖維的細骨又往崩斷方向推了一步。裂口斷面在指尖壓力下閃了不到一息的冷卻閃光。
「靈犀。」
驚鴻的聲音。他在大廳另一頭,匕刃朝外。
腳步聲從所有方向同時湧來。至少十二對腳。靈鐵靴底,不是靈布鞋底。食魂眾的制式裝備。靴底靈鐵掌在靈銅地板上每踩一步就在焊縫的靈苔上碾出一片灰白的苔灰。
靈犀抬起頭。
大廳上下三層同時出現了。第六層穹頂迴廊、第七層邊緣走道、第五層天窗。食魂眾的黑衣身影。兜帽邊緣繡著暗綠色靈文蛇紋。十二人,三三制站位。每層四人,左中右三路包抄,上下三層把大廳扣成了一隻倒扣的古鼎。
為首的那個人從第六層正面入口緩步走進大廳。兜帽摘了。臉枯瘦如柴,顴骨極高,眼窩深陷,眼白的靈脈迴路紋路密到了不像人眼的程度。右手握一柄靈銅杖,杖頭黑霧在穹頂暗處扭動得像一條活的蛇。左手垂在身側,五指極長,指甲退化了,指尖的靈脈迴路外露成五根靈脈觸角。觸角尖端在靈銅地板上方不到半寸的距離上緩緩劃著名圈,每劃一圈就在地板上蝕出一條極淡的暗綠靈文殘痕。
陰伯陽。
「晏明燭。」聲音又干又細,像靈銅杖頭那團黑霧在杖身靈脈迴路里摩擦的聲音。「荒主說了。要活的。不過沒說活到什麼程度。缺一隻手,或者缺一條靈脈,都算活的。」
明燭的手握住了逐風短刀的刀柄。刀柄上裴長風的靈桐油殘膜在掌溫里化開了極薄一層。膜的質地在破開時從光滑變粗糙,粗糙度剛好卡在指紋深度上,握感比平時緊了半格。銅簪在鎖骨上從微溫往燙的方向跳了一格半。防禦模式那種針尖扎鎖骨的燙這次沒來,來的是靈墨存檔自行啟動加注模式時從內往外燒的燙。靈墨存檔在瘋狂加註:陰伯陽的靈根類型、靈脈迴路密度、十二食魂眾的三三制站位、第六層大廳上下三層的空間結構。幀幀靈墨在銅簪夾層內壁上疊成了一疊極厚極密的記錄。
明燭還沒有看到三樣東西。何小草。陸雲。阮笙。燭龍社另外三個人在哪。
然後他聽到了。
不是腳步聲。是靈文。何小草手上的守護靈文繃帶在玄機閣地下第六層的靈脈壓制環境裡被激活了。繃帶上的守護靈文在檢測到大範圍暗靈信號的一瞬自行發動了靈脈共振。共振的頻率是靈犀專門設計的暗號頻率。靈脈波段在靈銅穹頂上彈了三彈。
何小草在第五層北側迴廊。陸雲在她左邊三步。阮笙在第七層導引靈陣旁。三個人手上的靈文繃帶同時亮起了守護靈文的赤紅螢光。三點的螢光在上下三層的暗綠靈光里織出了一條極細極紅的三角靈脈迴路。
他們提前走了另一條路。靈犀在隧道入口步測靈脈監測靈文時已經把玄機閣地下六層的三三制布防預判到了。進隧道前就通過靈文繃帶暗號通知了燭龍社另外三個人走天目台舊通風豎井先一步潛入。三個人在第六層等了至少兩盞茶。
「六對十二。可以打。」何小草的聲音從第五層迴廊上落下來。右手手背上的「叛」字靈文烙印在繃帶靈文共振的赤紅螢光里反了一道極深的暗影。繃帶能阻斷靈文追蹤,消不掉烙印本身。
陰伯陽的頭微微轉了一下。他看到了何小草手背上那個字。靈銅杖頭的黑霧在杖身靈脈迴路的震頻里多跳了一格。
「燭龍社。」他把這三個字從舌根裹到舌尖,用靈脈觸角在地板上劃出了三個暗綠靈文殘痕。殘痕的筆畫和何小草手背上「叛」字的靈文規制是同一種體系。天目台靈務司的代罰靈文。「白荷替你們取的名字不夠好聽。荒主替你們取了更好聽的。死社。」
靈銅杖頭的黑霧暴漲。陰伯陽身後十二個食魂眾的黑衣身影同時動了。
明燭的第一反應不是拔刀。是站位。穆青鋒教的第一課。群戰站位。不知道敵人攻擊方向的時候不要站在原地。站位的核心是移動。進攻和防禦都建立在移動上。不會進攻的時候移動能保命。不會防禦的時候移動能保命。不會任何東西的時候,移動能保命。
左腳往左前方出了半步,右腳往後斜了半步。逐風短刀出鞘的角度是斜的。斜角刀脊對外。不擺攻擊姿態,擺接收姿態。接收第一刀的方向不預判,刀脊在接觸到對方靈刃的一瞬才決定格擋角度。穆青鋒教的第二課。預判在實戰里十有八九是錯的。絕大多數預判產生的位移會把你從安全站位移到被圍攻的交點。
第一個食魂眾撲上來了。兜帽下暗綠蛇紋在高速移動中被靈銅地板螢光拉長了一倍。手裡的靈刃是暗靈淬的黑鐵,刃面不反光,只能看到刃邊緣一圈極細極薄的暗綠靈光。刃上餵了食魂術的靈脈迴路在震動。刺中之後切開的不是皮肉,是靈脈,把靈台里某一層靈版從靈脈迴路上直接卸下來。
明燭沒有格擋。往下蹲了半身。逐風短刀的刀脊從下往上頂,撞在食魂眾靈刃的刃中段。撞擊點離刀鍔不到兩寸。兩寸是逐風短刀結構最強的力臂支點。力臂支點撞斷了靈刃的暗靈迴路傳導,靈刃在刀脊撞擊點上被逐風短刀的靈銅反震彈回了三寸。
彈回的三寸正好把食魂眾的左手暴露了出來。明燭右手刀柄倒轉,刀柄末端的靈銅鞘尾扣在食魂眾左手手腕的靈脈節點上。靈脈節點被擊中的一瞬,食魂眾左前臂靈脈迴路痙攣了不到三分之一息。痙攣讓他手中的靈刃脫了手。
靈刃落地。在靈銅地板上彈了一刃長。
第一個。半息。
驚鴻在另一側。
蓬萊短匕是純粹的進攻武器。靈蛟脊骨的密度是普通靈鐵的七倍,匕尖穿透食魂眾黑衣靈布時不需要破靈脈迴路。密度本身就足以撕開暗靈淬的靈布纖維。驚鴻的身法是從小在蓬萊靈蛟飼養場練出來的。按靈蛟的遊動軌跡走,不是人為套路。靈蛟在水中的游線是三維的,人體移動是二維的。他把二維的人體移動壓成了接近三維的靈蛟游線。
匕尖在第二個食魂眾的鎖骨下靈脈節點上停了一寸。一寸不刺進去。他用匕柄的靈蛟脊骨底端砸碎了食魂眾鎖骨上三根靈脈纖維。斷裂的震動在食魂眾靈台內引發了一連串靈脈迴路短路。短路持續了不到半息。半息夠了。驚鴻把蓬萊短匕從左向右橫拉一刀,刀鋒切斷了食魂眾兜帽下頜處的暗綠靈文蛇紋。蛇紋切斷之後暗靈感知系統暫時癱瘓至少五息。
第二個。
靈犀沒有進入近戰。她的戰場在靈文層面。
畢方羽扇十二骨的冷卻還沒完成。她沒等。把扇面從十二骨重新展開到二十四骨。第二十四骨彈出的同時那根最細的裂骨發出了一聲極細極尖的靈脈纖維崩斷響。崩斷的末梢在穹頂暗處炸了一小片極淡極亮的青白冷光,冷光在暗處呆了不到一息就被食魂眾的黑霧靈息吞沒了。
她蹲在水晶柱後面。二十四道解靈符文鎖定了上下三層食魂眾使用的暗靈靈術的靈脈迴路結構。解靈的本質是重寫。她在三息之內把食魂眾暗靈攻擊靈術的低層靈文公式重新導向了水晶柱上的上古預言靈脈迴路。水晶柱的靈脈迴路對暗靈的排斥反應被重寫後的靈術激活了。
兩根水晶柱同時炸開暗綠色的排斥靈光。靈光在食魂眾黑衣靈布上炸出了至少四道暗靈反噬的靈脈倒流波紋。波紋裹住了四個食魂眾,把他們往後逼了至少三步。
何小草從第五層迴廊上跳了下來。她手裡沒有武器。她的武器是她右手手背上那枚靈文烙印。白荷刻的「叛」字是懲罰靈文,靈犀在織守護靈文繃帶時把懲罰靈文的靈脈迴路逆向了。逆向後「叛」字會吸收周圍的暗靈。被動感應食魂眾的暗靈靈脈時字面會發紅。紅的程度越深,暗靈越濃。
何小草的手背現在紅得發亮。亮到能在靈銅穹頂投下她的掌影。
「明燭!七點鐘方向!暗靈密度最高!他們的暗靈攻擊不是從兜帽出來的!是從腰帶!腰帶第七個扣環里有暗靈精煉囊!打扣環!」
明燭凌空轉身。逐風短刀的刀尖刺入七點鐘方向食魂眾腰帶第七個扣環。扣環靈銅包黑鐵。內芯是暗靈精煉靈墨的封壓囊。刀尖刺破封壓囊的同時暗靈精煉靈墨在空氣中瞬間氧化。氧化反應從扣環爆出了一團極黑極濃的暗靈煙。食魂眾被自己的暗靈精煉靈墨嗆住了靈脈感知系統,連退三步。
「陸雲!」何小草頭也沒回地往身後喊。
陸雲在第七層導引靈陣旁。他手裡握的是逐風隊淘汰的舊靈帚帚柄。帚柄木芯被逐風場靈苔根系穿透之後報廢的,靈脈纖維密度只有新帚柄的三分之一。但木芯里殘存的靈苔根系在吸收了第七層導引靈陣殘存的靈力之後重新活了半根。半根靈苔根系從帚柄斷裂截面鑽了出來,在空氣中伸出了至少一臂長的一根螢光觸絲。
觸絲捲住了何小草下方第六層靠近她左側的食魂眾左腳靈鐵靴的靴跟。靈苔根部附著力和靈鐵靴在靈銅地板上的摩擦係數反轉,靴跟被拉偏了三寸。三寸讓食魂眾失了重心。失重心的半息內何小草從腰帶里抽出一支靈墨筆,筆尖在食魂眾兜帽的暗綠蛇紋上寫了半個解靈符文。符文在蛇紋上點燃了暗靈反噬的低層靈文循環。蛇紋自己把自己燙斷了。
阮笙在第十步。
她站在第六層大廳南側最深處,背靠靈銅牆壁。手裡沒有武器。她的武器是青丘院符籙專修三年間自創的二十四道攻擊符紙。靈墨是她自己調的。青丘院教材要求用標準靈墨,她自創了摻入自己靈根靈脈纖維的改裝靈墨。改裝靈墨的符紙能在近戰範圍內以符籙本身的靈脈迴路引爆小規模靈脈震盪。震盪的靈脈波段和食魂眾暗靈感知系統的基礎震盪頻率同頻。
五張符紙彈出。在空氣中自行延展成五條靈脈迴路。接入點是食魂眾暗靈感知系統的三個信號頻段。三個頻段被同頻震盪壓碎。五個食魂眾的暗靈靈術同步失效。
失效時間不到半息。半息內陰伯陽動了。
陰伯陽的靈銅杖頭黑霧不只是黑霧。它是活的。黑霧在杖頭上扭動了不到一息,從杖頭脫落。脫落的黑霧在空中自行分裂成三股。分進三路:一路撲向靈犀的水晶柱陣地,一路撲向何小草手上的「叛」字靈文烙印,一路撲向明燭鎖骨上的銅簪。
靈犀在發現黑霧脫落的瞬間把畢方羽扇插入了最近一根水晶柱柱座底部的靈銅接縫。接縫裡埋著水晶柱與玄機閣總靈脈迴路的連接靈文。插入之後扇面上二十四道符文通過水晶柱接入了玄機閣地下第六層的總靈脈。她沒有用扇子擋黑霧。她在借玄機閣的總靈脈反衝黑霧的暗靈密度。
水晶柱柱面上那行暗紅預言靈墨在柱體被接入總靈脈的一瞬亮了一息。亮的是「七碎而後全」五個字。暗紅靈墨在總靈脈靈壓注入下從暗紅變成明紅。明紅的靈光在穹頂上投了「乃得歸真」四個字的靈文殘影。殘影的靈脈迴路與陰伯陽的黑霧形成了對撞。
對撞的靈脈震盪把第三路黑霧從銅簪旁震偏了兩寸。
銅簪在那一偏的間隔從燙跳到了極燙。溫度穿透鎖骨皮膚表層直接燒到了骨膜。骨膜被燒了一瞬。靈墨存檔在加注到極限之後自動切換成輸出模式。輸出的靈墨是靈脈纖維而非記憶。銅簪把自己存儲的所有關於陰伯陽的靈脈特徵數據壓縮成了一根極細極尖的靈脈纖維尖刺。尖刺從簪尾彈射而出。
這尖刺不攻擊,用來定位。尖刺扎入陰伯陽靈銅杖身第七處靈脈迴路的暗縫裂隙,在那條裂隙里捕捉到了陰伯陽暗靈靈術的薄弱環節:靈銅杖末端的黑霧精煉靈墨囊是外接靈脈迴路。荒主存貯在玄機閣地下第十二層歸墟密室里的一片靈魂碎片在給它供靈脈。陰伯陽自己的靈脈撐不起這種靈術。黑霧不滅是因為供給不斷。切斷供給就能切斷黑霧。
「靈犀!黑霧的補給在地下十二層!陰伯陽自己的靈脈撐不住!」
靈犀在水晶柱的靈脈回流里聽到了明燭的聲音。她把畢方羽扇從柱座上拔出,扇骨最細的那根裂骨在拔出時完全斷了。斷骨在靈銅地板上彈了一彈。靈犀沒撿。她的視線從大廳躍向了地下更深處的歸墟密室方向。歸墟。第十二層。
然後陰伯陽笑了。笑聲又干又細。被靈銅杖頭黑霧裹住聲帶靈脈之後二次放大,失了真,聽起來不像從嗓子裡出來的,像從杖身靈脈迴路里擠出來的。
「你們以為自己是一支隊伍。」他的靈脈觸角在靈銅地板上劃出第六道暗綠靈文殘痕。「六個人。荒主等你們等了六年。從他把碎片種進你體內那一天。」
靈銅杖頭的黑霧突然收回。收回的動作不像撤退,像在醞釀。收回的黑霧在杖頭上壓縮了三格。暗靈密度從食魂眾的攻擊密度跳到了准歸墟級。准歸墟級意味著黑霧不再是靈術,而是靈壓。靈壓會把大廳第六層的靈脈密度在一息之內從稀薄壓到負數。負數靈脈環境下所有人的靈根都會暫時脫靈。脫靈之後燭龍社六個人就是十二個食魂眾面前的六具肉身。
「到今天。現在。」
黑霧炸開了。
明燭在黑霧炸開的同一瞬做了三件事。
他把逐風短刀的刀鍔扣入手腕靈脈節點。刀鍔上的靈銅反震迴路接入自身靈脈之後,逐風短刀的刀身會在至多半息內產生一次全刀靈脈共振。共振的靈脈波段能把周圍一步範圍內的暗靈密度從負數強行推回正半格。穆青鋒教的第三課。瀕脫靈時的最後一手。自保而已。共振會同時燒傷他自己的靈脈纖維。燒一根少一根。
他把右手伸進領口。銅簪。
手指碰到了銅簪夾層里的靈玉小瓶。三滴鎖魂液。暗紫碎光在靈玉瓶壁冰裂紋上流動的速度突然加了一倍。
碎片在加速生長。暗縫裂隙離靈台心臟只差不到半層靈脈纖維。從隧道入口走到地下第六層這段時間,碎片又長了一層半。半層之外,碎片的靈脈末梢幾乎已經觸到了靈台心臟最外層靈膜的外壁。
用鎖魂液,鎖死碎片二十四時辰。靈台屏障歸零。守護靈同步失效。六個人里減一。剩下五對十二加陰伯陽。
不用鎖魂液,碎片在半盞茶內觸到心臟。靈台會在碎片觸心的一瞬被荒主的意識從內向外接管。接管之後荒主通過碎片感知到明燭感知到的一切。他站在哪裡。他看到了什麼。他的朋友們在哪裡。他們的弱點是什麼。
黑霧的靈壓在壓到負數之前,明燭的手指在銅簪夾層的靈玉小瓶瓶口上停了半息。
然後他把手指從夾層里抽了出來。沒有拔瓶塞。
「靈犀。碎片在加速。半盞茶。」
靈犀在畢方羽扇的二十四骨靈幅里聽到了這四個字。手指在扇骨上收緊了一格。收得極輕。她沒問「鎖魂液在不在」。她只問了一句。
「半盞茶夠不夠我們打完。」
明燭把逐風短刀從手腕靈脈節點上拔出來。刀鍔拔出時在手腕靈脈節點上擦了一道極淺的血痕。血跡在刀鍔靈銅的冷反光里反了一道極暗的紅。他在把刀從左手換到右手的間隙里掃了一眼大廳上下三層。驚鴻在第四層迴廊上已經斷了半根靈蛟鱗的靈脈迴路線。何小草右手手背上的「叛」字在暗靈密度壓迫下紅得發黑。陸雲的靈苔帚柄只剩半截。阮笙的符紙疊層從二十四減到了十一。
「不夠也得夠。」
黑霧在第十一層的高度炸開了。暗靈密度從靈銅地板往穹頂方向在至多一息內被壓進了負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