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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暗涌

2026-09-20 08:57:20 作者: 梁墉

  清雲宮偏殿。

  天光自雕花窗欞斜斜透入,於古舊方磚上投下斑駁光影。殿內檀香氤氳,光束之中,隱見塵埃浮動。殿柱之上,雲紋隨日光若隱若現,仿佛有雲彩遊走其間。檐角銅鈴偶爾被風拂動,發出三兩聲清越聲響,轉瞬又歸於寂靜。

  師姐弟三人跪於堂中,脊背筆直,一動不動。

  岳見楓負手立於堂前,面色沉凝,眉頭緊鎖。雖未發一言,周身氣勢卻如出鞘利劍,壓得殿內燭火都暗了三分。

  未待師父開口,林疏月便以額觸地:「師父,都是徒兒的錯。萬良出言不遜,徒兒一時氣急,便出手教訓了他。兩位師弟只是想替我出頭,與他們無關。所有責罰,徒兒願一力承擔。」

  「月兒,你先起來。」岳見楓溫聲道。他看著三人長大,對他們的性情了如指掌。這些年來,只要蕭澈與阿飛中誰惹了禍事,林疏月總會將罪責攬於己身,正如長姐護弟,此刻又豈會不知林疏月是在為二人開脫。

  林疏月應聲而起。岳見楓眸光一轉,望向阿飛:「飛兒,究竟是何緣由?」

  「是他出言辱我在先。」阿飛應道。

  岳見楓訓斥道:「為師平日裡是怎麼教你的?為人當海納百川,若是連兩句惡語都容他不下,將來如何成器?」

  「難道挨了打也不能還手?」阿飛神情激憤,語帶怨氣。

  岳見楓見他心中不滿,不由長嘆一聲:「門內形勢你們不是不知,劍氣兩宗本就多有不合,倘若今日你們以多欺少傷了他,豈不更會激化兩宗矛盾?再有此種事情,你們應當先告知師父,門派自會公正處置。」

  阿飛脫口道:「如今掌門師伯閉關修煉,大師伯萬奕身為本門執法長老,門內大小事情皆由他做主,何來公正可言?」

  岳見楓聞言一怔,目光漸黯。他何嘗不知萬奕行事專斷、蠻橫無理?只是師兄夏雲流閉關不出,許多事情他也只能避而不爭,由著萬奕胡來。

  沉默半晌,終是苦笑道:「你既知他性情,還得罪萬良作甚?遇事權且退一步,待到掌門師兄出關,自有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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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委曲求全,便是對麼?」阿飛反問道。

  這一問,直指人心,岳見楓啞口無言。他緩緩轉身,望向殿外。幾片枯葉被風捲起,又輕輕落下,貼在青石階前。

  「飛兒,」他聲音低了下來,「這世間許多事,本就沒有黑白對錯之分。倘若因一時意氣丟了性命,那才是大錯特錯。」

  他略一停頓,面上湧上幾分疲色:「十五年前,我將你與澈兒帶回山門,一直視如己出,雖平素嚴厲,所求不過是你們能平安長大。此番苦心,你們怎就不知呢?」

  阿飛驀然抬頭,正撞進師父盈滿慈愛的眼眸。那目光里盛著的,是他在這位嚴厲師長身上從未見過的,近乎父親般的疼惜。

  他喉頭滾動,終於鬆口:「徒兒……知錯了。」

  「切記,今後遇事萬萬不可衝動。」岳見楓欣慰頷首。

  「謹遵師父教誨。」阿飛抱拳應下。

  岳見楓目光溫和,抬手示意:「都起來吧。今日之事,為師不罰你們。」

  阿飛利落起身,蕭澈仍跪著出神。

  「澈兒,你又怎麼了?」岳見楓眉峰微蹙。

  蕭澈恍然回神,緩緩起身:「師父,徒兒只是在想自己的身世。時至今日,徒兒連親生父母是誰都不知。」

  「是啊,師父!」阿飛忍不住接口,「那些人都喚我們作野小子,難道我們真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不成?」

  蕭澈又道:「師父,徒兒明白,雙親或許已不在人世。無論是否為奸人所害,徒兒也理當知曉真相。您平日教導我們要寬仁為懷,待人以善。然則百善孝為先,若父母當真含冤九泉,為人子者不能為其昭雪,豈非大不孝?」話音雖輕,卻字字千鈞。

  岳見楓聞言,眼底閃過一絲憂愁,終是背過身去,只道:「眼下你們只管專心修煉,別的事情不要多想。待時機成熟,為師自會相告。」

  蕭澈黯然垂首,他知師父素來說一不二,便不再多問。

  清雲宮後殿,檀香裊裊。

  紫檀木案上,一盞清茶熱氣騰騰。一位老者端坐案邊,玄黑道袍垂落於地,袍擺金線雲紋在日光下熠熠生輝。老者年逾六旬,古銅色的面龐線條冷硬,刻滿歲月痕跡,一對鷹目利如霜刃,僅是靜坐,便令人心生寒意。


  萬良跪伏於地,衣衫襤褸,披頭散髮,形容狼狽。他低垂著頭,不敢直視座上之人,唯緊握雙拳微微顫抖,透出不甘與憤恨。

  萬奕執起茶盞,輕抿一口,開言道:「良兒,因何如此?」

  萬良猛地抬頭,眼中怨毒幾乎凝成實質:「父親,兒受了三師叔徒弟欺負。他們三人聯手,讓兒在全派弟子前顏面盡失!」

  「他們為何要欺你?」萬奕指節輕叩茶盞,不辨喜怒。

  萬良猶豫片刻,支吾著答道:「兒……兒不過說了他們幾句,他們便痛下殺手,險些要了兒的性命!」

  「是他們先動的手?」萬奕話音平靜,似乎心裡早已有數。

  萬良眼神閃爍,心虛著稱是。

  萬奕勃然作色,破口大罵:「混帳!你真當我什麼都不知道?夾著尾巴溜走,我這張老臉都要被你丟光!」

  茶盞「咔」地一聲重重頓在案上,盞中茶水飛濺。萬奕霍然起身,怒道:「平日憊懶偷閒,叫你好生修煉你不聽,如今挨了人打,知道疼了?」

  「他……他們三人聯手,兒才落了下風。」萬良咬牙辯解,臉上羞憤交加,「兒本想以死相搏,奈何……」

  言猶未了,便被一道聲音打斷:「師尊,四師叔回來了。」

  萬良回首望去,只見一年輕男子緩步入殿,正是他父親的大弟子丁帆。

  「我這便過去。」萬奕應道。隨即掃了萬良一眼,面上泛起一抹失望,終只嘆息一聲,轉身離去。

  案几上,清茶尚冒熱氣。

  是夜。

  岳見楓獨立於清雲宮後殿之外,久久未動。夜風自山谷間吹來,卷得道袍獵獵作響。清冷月華透過雲隙,自殿脊傾瀉而下,照得人影修長且孤。

  這位劍宗長老平日極少踏足氣宗地界,更不會在深夜造訪,但今日演武場上衝突,已非小輩間尋常比試。為了兩宗和睦,他決定親自登門向萬奕講清原委。

  岳見楓緩緩吐出一口氣,抬步上階。正欲叩門,忽聽「吱呀」一聲輕響,殿門自行開啟。

  殿內陳設素雅,卻自有一股森嚴氣度。紫檀長案居中,燭台分列左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茶香,混著檀氣,沉而不散。

  山風入殿,燭火輕曳,映出兩道身影。萬奕端坐紫檀椅上,身形如鐵塔般巍然不動;另一人身著玄青道袍,手中把玩著一枚青銅羅盤,面上掛著難以琢磨的笑意。

  岳見楓瞳孔微縮,未料四師弟莫懷遠也在場。這位氣宗四長老素來與萬奕同氣連枝,一個明火執仗,一個暗度陳倉。這些年來,但凡萬奕要行什麼見不得光的事,必有莫懷遠在旁謀劃。

  岳見楓上前數步,作揖道:「大師兄,今日劣徒冒犯師侄,特來賠罪,還望師兄莫要介懷。」

  「哦?你那三個徒弟,倒是本事不小。若再長几歲,是不是連老夫也不放在眼裡?」萬奕揶揄道,手中茶盞熱氣蒸騰,掩得面容晦暗不明。

  岳見楓直起身,強壓心頭怒意:「大師兄,今日之事,是萬良辱人在先,甚至不顧同門情誼,招招只為取人性命。若非疏月出手,恐怕……「

  「恐怕什麼?你是說我氣宗不如你們劍宗?」萬奕話音徒厲。

  岳見楓據理力爭道:「不管氣宗還是劍宗,總歸是雲裳門人。若師尊尚在,想必也絕不願見同門相爭。我的兩個徒兒自是不對,但萬良以大欺小,師兄也當嚴加管教才是。」

  「以大欺小?」萬奕冷哼一聲,「分明是你們以多欺少!」

  岳見楓沉聲道:「大師兄,掌門師兄閉關多年,劍氣兩宗已勢同水火。若再因小輩爭執掀起內鬥,雲裳門基業恐將毀於一旦。」

  萬奕雙目一眯,寒聲道:「你是在教訓老夫?」

  「不敢,只望師兄以大局為重。」岳見楓再度抱拳。

  莫懷遠眼珠一轉,忽地出聲:「三師兄,小輩爭執,本無對錯。不過劍氣兩宗弟子的確積怨已久,是該做個了斷。」

  岳見楓心頭一緊:「四師弟的意思是……」

  莫懷遠指尖輕點羅盤,盤面上星光閃爍:「今日之事,說到底不過是年輕氣盛所致。但若就此作罷,只怕雙方心中都未必服氣。」

  他略作停頓,抬眼看向岳見楓,眸中精芒一閃:「不如這樣,下月初九設下三場比試,由今日動手的幾位小輩代表各自宗門出戰。勝兩場者為贏家,如何?」


  「不可!」岳見楓斷然拒絕,「此舉只怕更會激化兩宗矛盾。」

  莫懷遠輕笑一聲,語氣溫和:「此次比試,只是切磋技藝,點到為止,絕不傷及性命。比試之後,無論勝負,雙方皆需心服口服。敗者不得懷恨在心,勝者亦不可得勢凌人,如此方能真正化解兩宗恩怨。」

  「氣宗欲派何人出戰?」岳見楓問。

  莫懷遠應道:「自然是萬良、丁帆,還有劣徒蘇譽。他們與令徒皆同輩弟子,修為也在伯仲之間,最是公平不過。」

  岳見楓沉默不語,殿內一時寂靜。窗外樹影婆娑,投在青磚地上,如同張牙舞爪的鬼魅。

  「怎麼,三師弟這是怕了?」萬奕聲音陡然拔高,「若是怯戰,便讓那三個小畜生明日來這殿前磕頭謝罪!」

  岳見楓手指猛然收緊。他分明看見莫懷遠說「點到為止」時,羅盤上的星紋詭異地扭曲了一下。讓弟子下跪絕無可能,但若應戰……

  「此事關乎兩宗聲譽,應由掌門師兄定奪。」岳見楓搪塞道。

  萬奕目光凌厲,不容置疑:「掌門尚在閉關當中,此等瑣事無需驚擾於他。老夫身為本門執法長老,代掌宗門事務已有十二餘載。三師弟莫非覺得……老夫不配?」

  「這……」岳見楓指尖發冷,心知已無轉圜餘地。

  夜色沉沉,月華如水。

  蕭澈躺在榻上,回想日間諸事,心緒紛亂如麻。師父的愁容在眼前浮現,那神情令他困惑難解。這些年來,他不止一次探問自己身世,可師父總是避而不答,或輕描淡寫敷衍,或顧左右而言他。他不明白,師父為何始終將此事深藏心底,其中究竟有何秘密……

  思緒紛擾間,他漸漸沉入夢鄉。

  恍惚中,他又被拖入那片詭譎天地。與前番不同,此番那無垠惡水之上,竟多了一人。那是一中年男子,身著一襲青衣,面容陰鷙,兩團紫焰在眼窩中幽幽燃燒。男子立於水面,身形時而透明如霧,時而凝實如人,渾似遊蕩於陰陽交界處的幽魂。

  「時候,將近了。」男子忽然開口,話音卻似從四面八方傳來,層層疊疊,迴蕩不休。

  蕭澈強壓心悸,踏前一步:「時候,什麼時候?」

  男子忽抬眼看他,聲如惡鬼:「復仇之期將至,汝當為執刑者。」

  話音落下,黑水驟然翻騰,浪濤如獸,直撲而來。蕭澈只覺胸口一窒,遍體生寒,似有一股無可抗拒之力正侵蝕神智,他卻動彈不得。

  「嗬——!」

  蕭澈猛然驚醒,冷汗已浸透中衣。他顫巍巍撐起身子,大口喘息,心頭怦怦狂跳,似要撞出腔子。

  至此他方恍然,這接連不斷的詭夢絕非偶然,冥冥之中定有深意暗藏。而他,正被捲入其中,無處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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