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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桂花糕

2026-09-20 08:57:38 作者: 梁墉

  翌日清晨,朝露未晞。

  岳見楓端坐內院石桌旁,三位弟子垂手立於身前,衣袂間尚帶著些許濕氣,乃方才晨練時所沾染。

  「昨日你們萬師伯提議,下月初九設三場比試。由你三人分戰丁帆、萬良、蘇譽,三局兩勝。屆時,會以抽籤決定對陣次序。」岳見楓開口道。

  阿飛聞言,猛一攥拳,激聲道:「好!此番定叫萬良那廝跪地求饒!」一想到能與萬良再度交手,他便鬥志昂揚,渾然忘了二人實力之差。

  蕭澈則理智許多,抬手按住他手腕,低聲道:「師弟莫要衝動,昨日若非師姐出手,你我未必能勝萬良。只論單打獨鬥,恐非其敵。」

  阿飛撇了撇嘴,終未反駁。

  林疏月纖指輕撫下頜,眉間隱現憂色:「據我所知,丁帆師兄三年前便已練成『落雲神劍』第三式『飛雲掠月』,同輩之中罕有敵手。再者,他乃氣宗弟子,內力深厚,非我能及。若是與他對陣,我之勝算,恐也不足五成。」

  「蘇譽如何?」蕭澈問。

  「一年前便已習得第二式。」岳見楓沉聲道,「他雖實力不及萬良,但也根基紮實、進步穩健,不容小覷。」

  蕭澈沉吟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敲擊劍柄。以他和阿飛眼下修為,勝蘇譽已是難事,遑論另外兩人。

  「如此說來,若抽籤不利,我們可能一場不勝?」蕭澈面露憂色。

  岳見楓黯然頷首:「論紙面實力,丁帆強於你們所有人;萬良的本事,昨日你們已然見識;而那蘇譽,又比你們多上幾年火候……」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三人:「但若抽籤有利,倒也不無取勝可能。只要月兒能對上萬良,你們二人之一再勝蘇譽,便可爭得兩勝。」

  「徒兒明白!自今日起,定當加倍苦練!」蕭澈挺直脊背,眸色堅毅。

  「徒兒定不給師父丟臉!」阿飛接口道。

  日月輪轉,十日光陰倏忽而過。這日晚,岳見楓踏著滿地清輝來到內院,尚未近前,便聞劍刃破空之聲。時而如龍吟清越,時而似虎嘯沉渾,聲聲交錯,綿綿不絕。

  自比武之約定下,院中劍鳴便未停歇。月光下,蕭澈與阿飛身影往復穿行,劍影縱橫。汗珠順著二人下頜滾落,滴在青石地面,無聲無息。

  岳見楓立於廊下,靜靜觀望。見二人衣袖皆被劍氣割裂,虎口結痂又破,卻仍勤練不輟,心中甚慰。

  「師父!」見岳見楓走來,兩人忙收劍行禮。

  「甚好。」岳見楓溫聲道,「你二人的努力,為師都看在眼裡。短短十日,劍法已大有長進。」

  二人聞言,緊繃的肩頭略松,眼中閃過喜色。

  岳見楓又道:「你二人資質皆屬上佳,雖不如月兒那般天資卓絕,卻也稱得上百里挑一的良材。」他凝目看向阿飛,「尤其是飛兒,若能潛心修習,戒驕戒躁,前途必然不可限量。」

  「多謝師父垂愛!」阿飛受寵若驚,頓時眉開眼笑。這位素來嚴厲的師父,平日裡一句「尚可」已是難得,此刻這番讚許之詞實屬殊榮。

  岳見楓負手望月,緩聲道:「如今你二人第一式已臻化境,是時候授你們第二式了。」

  阿飛眼睛一亮,忙拱手道:「多謝師父!只要徒兒習得第二式,便不懼他們任何一人!」

  岳見楓不置可否,緩步走到石桌旁,解下腰間玄鐵古劍。劍鞘觸石,錚然清鳴。

  

  「看仔細了。」

  言罷,並指如劍,一道氣勁凌空點出。兵器架上木劍應聲飛起,在空中劃出一道玄妙弧線,穩穩落入他掌中。

  「雲無常形,水無定勢。這『涔雲蔽日』需將內力化入劍勢,如雲遮日月,令敵難辨虛實。」岳見楓道。

  話音未落,他手腕一翻,木劍倏然化出七重虛影。時而如薄霧流散,時而似流雲舒捲,層層疊疊,虛實相間。但見劍氣吞吐,七影皆含殺機,院中竹葉簌簌而落,隨無形劍氣翩躚。

  岳見楓輕喝一聲,劍身陡然疾顫,七重虛影驟然歸一。木劍生出一道藍虹,攜風雷之勢直擊三丈外的青石地磚。只聽「轟隆」一聲巨響,青石地磚應聲而碎,竟被震為齏粉!

  「此招重意不重形。」岳見楓收劍而立,「你二人好生練習,莫要辜負為師期許。」

  二人早已按捺不住,當即演練起來。蕭澈劍走輕靈,步踏七星,劍鋒過處如驚鴻照影;阿飛招沉力猛,大開大闔,劍勢所及隱有風雷之聲。兩柄長劍在月下疾舞,激得院中竹葉紛飛,盤旋成圓。


  岳見楓靜立廊下觀了片刻,欣慰頷首:「不錯,果然是可造之材。你二人需將此式儘快融會貫通,如此方有機會在比試中克敵制勝。」

  「徒兒定不負師父所望!」二人齊聲應下,低頭拜謝。待再抬頭時,院中已不見岳見楓身影,唯余滿地霜華。

  二人又練了兩個時辰,直至月過中天,精疲力盡。正欲回屋歇息,忽聽前方傳來清脆掌聲。

  蕭澈抬首前望,只見林疏月正立於廊下,笑意盈盈。月光為她淡藍長袍鍍上一層銀輝,高髻上那支點翠藍簪華光流轉,恰似秋夜中一抹清波,靜而不寒。

  「師姐,夜已深,你如何還未歇息?」阿飛含笑相迎。

  林疏月上前幾步,輕聲道:「我來瞧瞧你們練得如何了。」

  「方才得師父傳授第二式,練得正酣,不覺已是這般時辰。」阿飛應道,言語間猶帶興奮。

  林疏月微微一笑,目光落於蕭澈右掌,只見虎口舊痂又破,鮮血正自新傷滲出。她秀眉微蹙,從袖中取出素帕:「二師弟,把手給我。」

  蕭澈方要伸手,卻遭阿飛搶先一步:「師姐,我的手也磨破了!」他舉起滲血右掌,眼含期待。

  林疏月失笑,輕叩他額:「就你機靈。」嘴上雖是責備,卻還是取出另一塊帕子為他裹傷。

  阿飛耳根微紅,偷瞄著師姐專注的側顏。那纖指偶爾觸及掌心,如蝶觸花蕊,令他心跳怦然。可見她為蕭澈裹傷時的溫柔模樣,心頭又泛酸澀。

  初八日,清雲宮正殿。

  暮色四合,三十六盞琉璃燈台次第亮起,於殿柱上投下搖曳光影;九尊鎏金鶴爐中升起檀香裊裊,在雕梁間織出淡青色霧網;幾隻夜蛾圍著燈火盤旋,將那殿底映得影影綽綽。殿外銅鈴輕晃,叮噹作響,與萬千松濤交織迴蕩,似有天籟低吟。

  黑檀木匣靜置案上,匣中三根玉簽並排而立,其上分刻氣宗三位弟子名氏。

  萬奕高踞主位,霜白鬢下鷹目如電。他緩緩掃視堂下眾人,朗聲道:「為顯公平,今日便由劍宗弟子抽籤,免得日後有人說我氣宗暗做手腳。」

  岳見楓面色不變,抱拳微微一禮:「自當遵從師兄安排。」

  萬奕轉向蕭澈三人,抬手示意:「三位師侄,請吧。」

  阿飛率先上前,將手伸入匣中,指尖在玉簽上略一停頓,隨即抽出一根。

  「蘇譽。」萬奕高聲念道。

  阿飛眉頭一挑,銳利目光直刺萬良,顯是心有不甘。

  蕭澈踏步上前,心跳不自覺加快。他心中暗自盤算,若能由自己對上丁帆,讓師姐迎戰萬良,便可行那田忌賽馬之策。念頭未落,手已入匣,抽出第二根玉簽。

  「萬良。」萬奕再念。

  兩字落下,劍宗眾人呼吸一窒。最後一簽已無需再抽,林疏月對陣丁帆,遂成定局。

  蕭澈指尖微顫,下意識望向萬良。只見對方嘴角微翹,眼底寒意森然,毫不掩飾。

  萬奕面露得色,捋須道:「簽序已定,明日辰時,演武場上見真章。望諸位……」他話音一頓,嘴角扯出一個古怪弧度,「點到為止。」

  夜色漸深,清雲宮後殿偏廳內燭影搖曳。昏黃光暈在四壁游移,將兩道人影拉長又壓扁,宛如蟄伏於暗處的鬼魅。

  萬良垂首而立,低聲道:「師叔。不知深夜相召,所為何事?」

  莫懷遠背身而立,掌中青銅羅盤徐徐轉動,指針無聲滑過星紋,激起幽藍微光。

  「良兒,你父親乃氣宗領袖,明日比試,切不可墮了他威名。」莫懷遠語調平穩,卻自有一股寒意。

  萬良輕蔑一笑,不屑道:「師叔儘管放心,那野小子不過是個跳樑小丑,不值一提。」

  「不可輕敵!」莫懷遠聲調陡沉,「我聽聞他近日頗有精進,第二式已能使得圓轉自如。」

  「縱是如此,那野小子與我仍有雲泥之別!」萬良滿不在乎,「這第二式我已習得三年,豈是他一個初窺門徑之輩能比?」

  莫懷遠緩緩轉身,目光落在他臉上,意味深長:「這是自然。不過你身為大師兄獨子,肩負承繼雲裳門之責,萬不可有任何閃失。」

  「師叔此話何意?」萬良不解,只覺他話裡有話。

  莫懷遠不語,只抬手輕撫羅盤,指尖觸及羅盤斷的剎那,盤上星紋驟然扭曲,泛起幽幽寒芒。天干地支刻痕如水波流動,盤中指針不停旋轉,劃出道道星軌,似在推演天機。


  萬良心頭一驚:「師叔,您這是……」

  莫懷遠指尖輕挑,一枚幽藍銀針倏然彈出,落入其手。萬良瞳孔驟縮,下意識退了半步。那銀針散出的森寒之氣,竟令他背脊發涼。

  莫懷遠輕捻銀針,眼中閃過一絲陰毒:「此物名為『斷心針』,淬有北離寒毒。中者寒氣蝕脈,冰魄鎖心,全身經脈如墜九天冰獄,五臟六腑似遭萬載寒潮侵蝕。不消一個時辰,便會心脈俱碎而亡,無藥可解。如若明日比試遇險,你可用此物保命。」

  「師叔多慮了,那野小子豈能將我逼入那般地步。」萬良強笑道。

  「只是以防萬一。」莫懷遠將銀針遞出,「收下吧。若他真能將你逼入險境,那便怪不得任何人了!」

  萬良盯著那點幽藍寒芒,眼中貪意與遲疑交錯。躊躇良久,終伸手接過:「侄兒……多謝師叔。」

  莫懷遠收回目光,淡淡道:「去吧,一切皆是為了氣宗。」

  夜色如墨,月華滿天。

  蕭澈又一次從噩夢中驚醒。他猛地坐起身,額前冷汗涔涔,胸口劇烈起伏。夢中那男子如陰影般揮之不去,恐懼緊緊纏繞在他心間。窗外月光如水,本應寧神靜心,此刻卻也難以撫平他心中翻湧。

  忽然,一縷清甜香氣飄入鼻中。

  ——是桂花香。

  蕭澈微微一怔,隨即起身披衣,推門而出。夜風微涼,帶著陣陣寒意,而那桂花清香也愈發濃郁,像是一條無形絲線,牽引著他向後山走去。

  穿過幾道迴廊,繞過一片竹林,後山的涼亭漸漸映入眼帘。月光下,一道纖細身影正坐於石桌旁,桌上放著一雕花食盒,盒邊擺著一白色瓷碟,碟中整齊碼著幾塊金黃糕點。

  「師姐?」蕭澈輕喚一聲。

  林疏月回過頭,眉眼彎彎:「我就知道你會來。」

  蕭澈走近,這才看清碟中碼的正是桂花糕,熱氣繚繞,甜香流轉。不由問道:「這般時辰,師姐怎的還未歇息?」

  「今年桂花開得遲,香味卻比以往更濃。」林疏月拈起一塊糕點遞給他,「嘗嘗?」

  蕭澈接過,咬了一口。糕體鬆軟,甜而不膩,舌尖還能嘗到細碎的桂花顆粒,帶著淡淡蜜香。他忍不住又咬一口,這才發覺師姐正托著腮看著自己,眼裡盈滿了笑意。

  「味道如何?」她問。

  「妙極!堪稱人間美味!」蕭澈由衷贊道。

  林疏月輕笑出聲:「尋常桂花糕乃由糯米混以砂糖製成,我這可是加了蜂蜜和少許陳皮,自然不同。」

  恰在此時,涼亭外忽傳來一陣腳步。

  「我說怎麼到處都找不著人,原來是在此地偷食!」阿飛的聲音遠遠傳來,轉眼間人已近前,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碟中糕點。

  林疏月似早有準備,又自盒中取出一碟:「急什麼?少不了你的。」

  阿飛嘿嘿一笑,抓過便塞入口中,含混不清地贊道:「師姐這手藝當真絕了!日後若吃不到可怎生是好?」

  「瞎說什麼胡話。」林疏月笑罵一句。

  夜風拂過,亭外木樨沙沙作響,細碎花瓣隨風飄落,零星灑在石桌之上。蕭澈伸手拈起一片,忽問道:「師姐,你為何年年都做桂花糕?」

  林疏月沉默片刻,目光望向遠處夜色。

  「桂花糕的味道,能讓人記住家的感覺。」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希望……哪怕有一天我們分開了,你們也能記得這個味道。」

  蕭澈皺眉:「我們如何會分開?」

  林疏月淺笑未答。比試在即,她心頭總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憂緒,卻又尋不得這預感來由,只盼一切皆是錯覺。

  月光灑落三人肩頭,將他們影子拉得修長。夜風漸急,桂花清香卻在亭間縈繞不散,似要將這一刻溫暖永遠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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