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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返山

2026-09-20 09:00:22 作者: 梁墉

  蕭澈再一次墜入那片黑暗。

  此番夢境比以往更為真實,亦更令人窒息。陣陣陰風裹挾著腐朽氣息撲面而來,腳下黑水已漫至膝蓋,黏稠而冰冷,似是無數亡魂淚水匯聚而成。

  遠處,那道青衣身影立於水面,紫焰在深陷眼窩中幽幽燃燒。男子每走一步,水面便盪開一圈幽邃漣漪。漣漪之下,隱約浮現出無數張扭曲人臉,似在哭嚎,又似哀怨。

  「接受我的力量吧。唯有如此,你方有能力為父母報仇雪恨。」男子的聲音低沉如絮語,帶著蠱惑人心的魔力。

  蕭澈不自覺上前半步,探問道:「你知道是誰害了他們?」

  男子不語,只手掌一抬,水面驟然翻湧,十五年前舊影躍然其上。夜色中,一名鐵面覆顏,腰懸「人」字令牌的黑衣人正悄悄潛入蕭家小院……

  「你父母死於『大清洗』之中,清洗者便是投毒之人。」

  「如此說來,兇手便在我殺死的那六人之中?」

  男子雙指隔空一划,水中光影驟然更易,現出薛清陰鷙面容:「那些人不過是一群走狗,宰相薛清才是牽繩之人。」

  「接受我吧,從薛清開始,向這個國家復仇。」

  蕭澈瞳孔微縮,眼中怒火與警惕交織:「你這怪物害得昭國生靈塗炭,我又豈會輕信於你?」

  「怪物?」男子忽發狂笑,「當你見識過他們的手段之後,便會明白誰才是真正的怪物。」

  笑聲愈發猖狂,紫焰於男子周身燃燒,黑水在他腳底沸騰。整個夢境開始劇烈震顫,仿佛隨時都會崩塌。

  「嗬——!」

  蕭澈猛然從夢魘中驚醒,一把撐起身子,這才發覺自己只穿著件單薄中衣。

  「此處是?」他目光警覺地掃過房裡每個角落。

  天光微亮,映照出少女清秀側臉。陳靈初自桌案上直起身子,白皙臉頰印著淺淺紅痕,顯是在桌上伏睡了一夜。

  「你醒了。」她揉了揉惺忪睡眼,聲音里尚帶著初醒時的綿軟。

  「陳姑娘!怎的是你?」蕭澈一驚,「我這是在何處?」

  

  陳靈初攏了攏鬢間亂發,倒了碗溫水遞給他:「你昨夜暈倒在府衙門口,是我將你背回了客棧。」

  蕭澈接過水碗,一飲而盡,抱拳道:「謝姑娘搭救之恩。」

  陳靈初微微一笑,在榻邊圓凳坐下,輕聲道:「把手給我。」

  「啊?」蕭澈一怔。

  「這望聞問切的功夫,我曾學過一陣。昨夜我已為你診過脈象,原以為你有性命之憂,後來發覺只是虛弱所致。穩妥起見,此刻再為你把一次脈。」

  蕭澈依言伸出左腕,陳靈初將三指輕輕搭上。凝神片刻,她又示意他換過右腕。待雙手診畢,她眼中不由閃過一絲訝異。

  「也是奇了!」陳靈初收回診脈左手,「昨夜脈象尚浮散無力,氣血兩虧;此刻六脈調和,沉取有力,竟已痊癒如初!」

  蕭澈沉默了一瞬,問道:「昨夜之事,姑娘都瞧見了?」

  「嗯。」陳靈初微微頷首。

  蕭澈神色一凝,又問:「既如此……姑娘為何還要救我?」

  陳靈初抬眸看他,眼波清澈如水:「我雖不知官府為何要拿你,但我相信一個路見不平便敢挺身而出之人,絕非奸惡之輩。」

  蕭澈神色微動,心頭莫名湧上一股暖意。

  二人相顧無言。靜默數息,陳靈初忽問道:「為何呢?」

  「什麼為何?」蕭澈不解其意。

  「為何連命都不要,也要護著那個人?」這問題在她唇齒間輾轉許久,終於問了出來。

  蕭澈淡然一笑,道:「那是我師弟,我曾發過誓,絕不再讓我在乎的人受到傷害。」

  「對誰發誓?」她下意識追問。

  蕭澈的目光越過她,落在窗外漸白天色上,緩緩道:「對自己的靈魂。」

  此言極輕,卻如晨鐘暮鼓。陳靈初只覺心頭微震,似乎對眼前少年有了新的認識。她默然片刻,又問道:「先前你說自己已不再是雲裳門人,究竟是何緣由?」

  蕭澈眸色一黯,坦言道:「此事說來話長。簡而言之,劍氣兩宗因我矛盾激化,掌門師伯為平息紛爭,不得不將我逐出雲裳門。」


  陳靈初略一思索,挑眉道:「如此說來,你是劍宗弟子?」

  「姑娘怎會知曉?」蕭澈面露訝色。

  陳靈初抬起眼帘,晨光在靈眸中流轉:「我不僅知你是劍宗弟子,還知令師便是岳見楓。」

  「這……」蕭澈訝色更甚。

  陳靈初唇角微揚,悠悠然道:「你方才稱夏雲流為掌門師伯,雲裳門中會這般稱呼他的,唯有岳見楓與莫懷遠的弟子。而那莫懷遠乃氣宗長老,你若是他弟子,逐你出門只會激化兩宗矛盾,因此你只能是岳見楓的弟子。」

  蕭澈心頭一凜,暗嘆此女心思機敏,見微知著,實乃自身不及。

  「倒是在下遲鈍了。」蕭澈慚笑道,「只是姑娘怎會對雲裳門內形勢這般清楚?」

  「家母便是雲裳子第五位弟子,我此行正是替她送信予夏伯伯。」

  蕭澈眉峰一蹙:「我在雲裳門中生活了十五載,只知有三位師叔伯,倒從未聽師父提起過還有這樣一位師叔。」

  陳靈初笑道:「家母卻常說起令師,贊他為人正派、重情重義;而那大長老萬奕則為人功利、野心勃勃。」言至此處,杏眸微沉,「家母令我送信時神色凝重,料想信中內容便與此人有關,雲裳門近日恐有大事發生。」

  「大事?」蕭澈心頭泛起一陣不安,「莫非……莫非那萬奕欲要奪權?不過以掌門師伯修為,他又豈能得逞?」

  「這我便不知了。」她從圓凳上起身,「你且更衣,我去喚些飯食送來。」

  陳靈初緩步下樓,逼仄木梯在她足下吱呀作響。大堂里人聲嘈雜,她正欲喚來掌柜,忽聞街上一陣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抬眼望去,但見一隊披甲執銳的官兵縱馬而過,揚起漫天塵土。街旁百姓紛紛避讓,議論聲此起彼伏。

  「怎的突然來了這許多官兵?」鄰桌一商賈打扮男子問道。

  他對座同伴左右張望一番,神秘兮兮湊近,壓低嗓子道:「這雲州城近來頗不太平,兄台莫非不知?昨夜知府衙門被燒了個精光,岱大人遭兇徒……」言猶未了,掌柜端著茶壺過來添水,兩人立時噤聲。

  陳靈初眸光微閃,不動聲色走近幾步。待掌柜退開,那人又忍不住續道:「聽說就因此事,朝廷派了萬餘官兵來雲州,連那柳青雲將軍都來了。」

  「柳青雲?」商賈大驚失色,險些打翻案上茶盞,「三年前憑一己之力,擊退八百北離鐵騎的那位將軍?」

  「正是。」同伴眼中掠過一絲敬畏。

  商賈倒吸一口涼氣:「堂堂鎮國大將軍,竟親自來此查案?」

  同伴嘆了口氣:「這雲州城……怕是要變天嘍。」

  陳靈初玉指輕抵下頜,眼中閃過一絲銳芒。她忽地轉身,快步返回客房,推門時帶起一陣疾風。

  蕭澈已換好衣衫,見她面色肅然,登時警覺:「陳姑娘,出了什麼事麼?」

  陳靈初反手合上門扉,疾聲道:「朝廷已派兵進入雲州城。」

  「因為昨夜之事?」蕭澈皺眉。

  陳靈初微微搖頭:「領兵將領柳青雲乃當朝二品鎮國大將軍,統管邊關防務、剿匪平叛,地方刑案絕非其職責所在。況且雲州距京都近三百里,縱使快馬加鞭,昨夜之事也絕無可能在半夜之內傳回京都,更遑論調兵遣將。」她略一停頓,話音轉沉,「或許……你的猜測是對的。」

  蕭澈瞳孔驟縮:「你是說官軍的目標是雲裳門?」

  陳靈初沉聲道:「若是萬奕聯合朝廷兵馬,即便雲裳門有夏伯伯在,恐也……」

  「師父……」岳見楓的面容立時浮現腦中,蕭澈猛一轉身,便欲衝出門去。

  「且慢!」陳靈初上前一步,伸手拽住他衣袖,「我與你同去,我須完成母親所託之事。」

  蕭澈停下腳步,回頭道:「若是姑娘信得過在下,可將書信交我,我定替你轉交掌門師伯。如今我定然已被官府通緝,此一行怕是兇險莫測,你若隨我同往……」

  陳靈初忽地挑眉,似笑非笑道:「你在關心我?」

  蕭澈面上一熱,不知如何作答。

  陳靈初見他不語,故作蠻橫之態:「那你便是不信我,怕我成了你的累贅。」

  蕭澈失笑,輕輕搖頭:「罷了,既然你執意同行,我也阻你不得。只是萬一路上遇到什麼危險,我可不敢擔保能護你周全。」


  數日後,雲裳山。

  晨曦初露,山林間尚罩著一層薄霧。甲葉鏗鏘聲忽起,伴隨著馬嘶聲聲,驚得林中棲鳥撲翅亂飛。霧氣之中,黑壓壓的官軍正在山道口集結,鐵甲森然,刀槍如林。戰馬噴吐白氣,在寒意中不住踏蹄,躁動不安。

  當先一人端坐馬上,神色沉凝,玄鐵重甲泛著冷光。那人約莫二十五六,濃眉壓目,鼻若懸膽,頜下短髯微蓄,腰懸一枚虎頭令牌,正是當朝鎮國大將軍柳青雲。

  「果然來了……」蕭澈壓低聲音,拉著陳靈初隱入道旁松林。

  他伸手撥開一叢灌木,露出條隱蔽山徑,遙指道:「上山路口已被封鎖,沿此小道上山,亦可抵達雲裳門。」

  陳靈初頷首,隨他鑽入密林。山徑狹窄陡峭,枯枝不時刮擦衣袍。行至途中,忽與一人迎面相撞,正是萬奕首徒丁帆。

  「蕭澈?」丁帆眼中寒光乍現,腰間長劍已然出鞘,「你竟還敢回來!」

  「丁師兄……」蕭澈始料未及,趕忙抽出長劍,示意陳靈初退至一旁。

  丁帆眸色一厲,冷喝道:「今日既在此地遇上了我,那便要怪你自己倒霉了!」話音未落,劍尖已化作一點寒芒,直刺蕭澈心口。

  蕭澈側身急避,劍鋒貼著胸口划過,斬斷幾縷青絲。未及站穩,丁帆已一躍而起,身形在空中騰起丈余,衣袂翻飛間攜雷霆之勢直劈而下。

  「鐺——!」

  雙劍相交,火星四濺。蕭澈只覺虎口一麻,氣血翻湧,借著反震之力向後躍出數丈,方堪堪穩住身形。他旋即深吸一口氣,長劍平舉,一式「涔雲蔽日」施展開來。

  但見七道劍氣如雨而下,直取丁帆面門。丁帆冷哼一聲,劍走圓轉,青峰舞出一片冷光,輕而易舉便將襲來劍氣盡數化解。

  「幾日不見,功夫倒長進不少。可惜……」丁帆話音一頓,劍勢徒變,「你註定命喪於此!」

  「飛雲掠月!」

  餘音未散,丁帆身形一晃,如煙似霧,竟倏地消失於原地。待蕭澈定睛瞧清,冰冷劍峰已離咽喉不足三寸!

  千鈞一髮之際,蕭澈猛地偏頭。青鋒擦頸而過,在肩頭劃開一道血口。正踉蹌後退間,丁帆又一記鞭腿橫掃而至。

  「砰!」

  這一腳正中丹田,蕭澈如遭雷擊,喉間一甜,鮮血噴涌而出。但見他整個人倒飛出三丈有餘,後背結結實實撞上岩壁,欲要起身,卻是氣力渙散,動彈不得。

  「野小子,受死吧!」丁帆長劍指地,緩步逼近。

  便在此時,一聲清喝忽自身後傳來:「住手!」

  丁帆應聲回首,只見陳靈初縴手一揚,一蓬淡黃藥粉迎風灑出。他急閉雙目,卻已遲了一線。粉末隨風鑽入眼中,火辣刺痛直透天靈。

  「啊——!」

  丁帆嘶聲哀嚎,長劍噹啷落地,雙手捂眼,指縫間不斷滲出淚水。

  「卑鄙!這……這是何物?」他喝問道。

  陳靈初後退幾步,輕笑道:「此物名為『迷瞳散』,乃是我用曼陀羅花粉所制。雖不傷命,半個時辰之內,你卻再難睜眼視物。」

  丁帆惱羞成怒,雙掌一抬,循著聲便猛撲過去。陳靈初急忙擰身,奈何身無武功根基,被他掌緣蹭中右肩,唇角溢出,癱倒在地。

  「陳姑娘!」蕭澈大急,眸中紫芒驟現,那股蟄伏體內的力量勃然爆發。

  只見他右掌一張,地上長劍陡然震顫,飛入手中。丁帆只覺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撲面而來,未及反應,一道血痕已從頸側悄然綻開。

  「你……」言猶未了,已然氣絕。

  紫芒散去,蕭澈疾步沖至陳靈初跟前,一把將她摟入懷中:「陳姑娘,你沒事吧?傷得重不重?」

  陳靈初倚著他肩頭,顫抖地自懷中取出信函:「這信……這信我怕是沒法送了,煩請你代我轉交夏伯伯。」

  「都怪我,是我連累了你。」蕭澈聲音低啞,懊悔不已。

  「眼下官兵圍山,雲裳門形勢危急。你速回去報信,莫要管我。」

  蕭澈目光落在她青紫肩頭,神色痛惜:「你受此重傷,我怎可就此離開?」

  陳靈初抬眸望他,嘴角勉力扯出一抹笑意:「你……你還說不在乎我。」

  「我……」蕭澈語塞。


  陳靈初喘息幾口,在他攙扶下強行撐起身子:「你不用擔心,我只是被蹭了一下,身子並無大礙。」

  「你當真無礙?」蕭澈半信半疑。

  「快去吧。」陳靈初將信函塞入他手,「再耽擱便來不及了。」

  蕭澈仍不放心,還欲再言,卻遭陳靈初一把推開:「快去。」

  蕭澈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朝山上奔去。身影漸遠,很快消失在晨霧之中,唯余滿地落葉在風中打著旋兒。

  陳靈初望著他離去方向,嘴角笑意漸漸褪去。下一瞬,肩頭劇痛忽然襲來,她再抑不住胸中翻湧,一口鮮血猛然噴出。

  山風嗚咽,捲起幾片沾血落葉。陳靈初視線逐漸模糊,最後映入眼帘的,是遠處山巔那抹被朝陽染紅的雲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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